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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仇起緣斷(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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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崖不堪回首的殺戮仿若噩夢,紫宸劍被俘後逃脫、引發浩氣與惡人的再戰如火如荼,沐辰風卻躺在生暖的竹屋裏睡得無比安穩,直到門外打鬥聲肆起才匆匆醒來。

興許是睡了太久,他張開雙眼便覺刺目得很,屋頂漏下的日光晃得人頭腦空白無法思考,暖爐未熄又烘得一方室內無比溫暖,幾乎要讓人忘了所有往事、再睡上一睡。

只可惜兵刃相向之聲太過刺耳,沐辰風躺了會兒已回神,漸覺周遭陳設十分熟悉,認出是宋修然的竹屋後便撐著起身,誰知頭痛與血色一起襲來,他猛扶一把額頭,霎時將那沾血的一幕幕重新回憶起來。

他殺了李玲媛、用沾了血的劍洞穿了她的心口,她臨死前的絕望眼神還定格在眼前、揮之不去。

他誓言不殺無辜,卻一劍一劍殺了昔日的同盟,至今能依稀嗅得空氣中彌漫的血腥,伸出手來看仿佛掌心衣衫沾著粘稠的鮮血,看到哪裏都蒙著一層暗紅,心頭瀝上的血怎麽都洗不去。

沐辰風細想之下只覺得渾身冷痛,雖不如當時的驚駭木然,仍是咬牙發顫,打心底湧上一股愴然,捂著嘴幹嘔幾聲卻什麽都吐不出,直到冷汗淋漓地勉強坐定,探得護身符猶在,摸著空虛的脾胃卻感氣海充盈,頓時又茫然不已。

他不記得後來發生的事,自己是怎麽從望江崖脫離、怎麽到竹屋又怎麽醒來,全然沒有記憶。忽明忽暗裏聽得幾聲關懷,渾渾噩噩中似乎有過溫暖的懷抱,聲音嘈雜、交織在夢中,令他分不清誰在說話、又在說什麽,只覺暗極的絕望裏有人給他一條繩索、為他爭得一絲生機。

他知道自己還活著,拜人所賜還活著,活著再歷經一遍痛楚而後殘喘,活著選擇覆仇抑或是自我了斷。

沐辰風點著疼痛的眉心掙紮著挪動,躺了太久手足皆麻,才使了點力便重心不穩、險些滾下床。他眼疾手快撐了把案幾才勉強坐好,只是按得一手粉末,擡掌一看只見有綿軟的糕點化為齏粉沾在手心,還隱隱透著股香味。

“江語寒……”他幾乎本能地念了個名字,旋即楞住,輕嘆著又道,“是……江言?”

這個名字出口,沐辰風剎那苦澀地笑出聲來。

他終究還是要面對,面對江語寒被掉包,面對浩氣、惡人勢不兩立,面對爾虞我詐和心口不一,還有互相勾結的魔尊、為非作歹的副使。只是,明明江言要殺他,為何他還活著——在剝離他的信念他的希望以後還讓他活著,莫非這也是他折磨他的手段?可是這糕點,他又是如何知道、為何記掛……

沐辰風想著便覺透不過氣,聽得門外有人爆喝,忙撈過床頭疊放整齊的衣衫穿了,上下一看並無半點血漬,這才暫時放心地去找自己的佩劍,環視一圈竹屋,便見那三尺青峰被好端端地靠在門口的墻上,且劍身銀白如常。

此劍乃師父授予,師父曾言常用此劍可安神定氣,他使了多年也未見異常。彼時楊伊然曾說解了封印,眼下一見倒無不妥,大抵是他虛構、為自己琴音控人而開罪的托詞。

沐辰風不願再去觸碰那鮮血淋漓、不堪回首的殺戮一幕,扶正了道冠後手腳已然恢覆,估摸著行動無礙便欣然去握劍柄。

不料,手指觸著劍柄的剎那,江言那分明低沈的嗓音竟是貼著耳朵響起來:

“我抽走了你的內力,又殺了郭允。”

“我策動無量之變,坑殺幾處據點。”

“我趁浩氣禦敵、攫取鬼王財富。”

“我一直都在騙你,一直……”

“柘衣是魔尊,我也是,他的所作所為有我一份。是我讓楊伊然引你去的,是你自己傻、信那等謠言。”

“親手殺了盟友的感覺如何?難過麽?你要報仇麽?就憑你現在內力盡失、精氣虧損,可傷得了我分毫?”

“我就在你身邊、等你來報仇,你卻動不了,可不可笑?不如我打開門,讓大家都見見你是什麽樣子?”

一句句問由萬花說出來,恰如昨日的話語,聽起來既清晰又殘忍,排山倒海湧入耳膜,震得人心神俱懼。

沐辰風回憶起來這曾在耳畔的聲響,只覺心底發顫,寒涼之下握緊了劍柄,江言的冷笑聲又灌入了腦海:

“再不然,我就殺了曹煜、殺了小宋。”

“師弟!”道長驚呼一聲,再不顧得細究那突如其來的聲響,持劍一掌拍開了虛掩的門扉。

他並無嚴重外傷,病臥數日後竟是功力未褪,木門轟響著碰撞竹屋,迎面而來的除了冷徹的刮骨風、刺目的雪地白,還有曹煜欣喜若狂的眼神。

“辰風……沐道長?!你果真沒事麽?!”曹煜見他一人一劍安然無恙,在心底狠狠松了口氣,料理了眼前的刺客便道,“接到宋修然的書信,韓大人還以為惡人使詐,幸虧我來看一看,你……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和曹煜一同驚喜的還有浩氣盟的將士,沐辰風無暇打鬥也無心回答,匆匆看了院中的場面,忙問曹煜道:“曹統領,我師弟……宋修然何在?”

門外的刺客武功高強,曹煜卻使了□□硬在竹屋門前辟出一塊空地,站穩了回答:“我沒見著,怎麽,他不在?”

沐辰風張了張嘴,未及開口,便見極藍的空中燃起又高又亮的信令煙花,煙花為藍,即便在白天也顯眼無比。

“糟了,那方向是葉榕的求援!快走!”曹煜脫口而出,且見煙花接二連三,急忙吹了口哨招來戰馬,翻身躍上帶人疾馳下山。

沐辰風的焦急並不比他少,運功無礙後先一步踩了那冠絕武林的純陽輕功飛掠而下,踏過一眾高聳的樹冠厚雪,直沖著信號彈升起的地方趕過去。

兩人甩開眾人,顧不得寒風呼嘯刮得臉生疼,沿途挑落一幹偷襲,一前一後趕至淺灘附近,遠遠見到浩氣的旗幟豎在巖石旁,又見下面圍了一圈將士交頭接耳,看到他們來集體收聲、紛紛讓出條路。

葉榕在人群中心,背對著他們站得筆直,金冠碎裂錦袍破損,聽得曹煜焦急的呼聲才勉強轉身、露出一張白得發青的慘兮兮的臉。

曹煜從未見過瀟灑的葉榕有這般木然又絕望的神色,心下惴惴不安,忙下馬奔過去:“發生什麽了?葉榕,你帶傷出戰,有沒有怎麽樣?”

“我……”葉榕才吐了一個字就說不下去,看到曹煜身旁的沐辰風,臉色又暗了幾分,近乎惶恐地躲開曹煜伸過來的手,緩緩側身讓開。

只見宋修然斜斜地靠在樹幹前,驚恐和痛楚被定格在了那本該無憂無慮的小圓臉上,雙目微開、渾身蜷縮,脖子上一道猙獰的傷口豁開氣口,血液順著精致的方士藍袍流淌而下,染透了他手掌抓著的草皮與抔雪、再大灘地滲入雪地而後凍結起來。

沐辰風尚未恢覆清淺的瞳孔猛烈收縮,原本沒什麽表情的面龐霎時灰白且驚駭到了極點,握著的長劍頭一回脫手落地、毫不留情地在碎石上敲擊出冰冷的聲響。

“草!誰幹的!”曹煜見此情形猛地將□□拄地,咆哮一聲,呀呲欲裂。

葉榕被他喝到回神,輕聲道:“我追楊伊然回來,就見他如此……”

“誰他媽竟然殺中立!瘋了嗎?!殺中立可是大罪啊!”曹煜又罵了幾句,氣不過便招來左右,怒道,“韓大人人呢?!探子呢?!誰來解釋下?!”

“韓大人追楊伊然未歸,探子……”葉榕不忍再看,咬了牙道,“當時援軍忙著清理刺客,沒人看到怎麽回事,看他走的方向,似乎是要去江流集……”

“沒人看到?在我浩氣的地盤仇殺中立,你們居然看不到?!都是廢物?!”曹煜近乎狂暴地一通罵,扭頭看了眼飄蕩的浩氣爐鼎旗,竟覺再無顏面立於天地。

“曹煜……”葉榕見他如此也勸不下去,喚了一聲,松開的牙關便再次咬緊,雙手握拳又立得頹然,半晌才道,“曹煜,他救過我……曹煜……你說我們打打殺殺,怎麽就保護不好一個中立呢?”

曹煜心裏一個咯噔,竟是相對無言。

沐辰風死死盯著宋修然的屍首,垂手在砂礫地上站著,曹煜的咆哮聲和葉榕的痛呼聽起來與近在咫尺的奔流江水一般無二,都是越過神識在耳邊隆隆聲聲得如雜音。

不知過了多久,早無半點血色、人偶似的道長終於動作,在一幹矚目裏緩緩上前,又慢慢單膝跪於宋修然面前,用悲愴的目光看了會兒才擡手替他闔眼,沙啞著開口:“師弟……師弟,是你從望江崖救我出來的麽?師弟……誰殺了你……是……誰?”

聽他輕聲細語恐擾面前“安睡”的人,曹煜的一肚子火霎時被悲傷取代大半。

饒是別人便罷,沐辰風與人疏遠,除了師父唯有宋修然這一個親近的同門,偏偏一個中立也能橫遭劫難讓人始料未及。沐道長喜怒不行於色,越是現在看著正常就有可能越是不正常,但無論正常與否,他曹煜都無能為力。

天策一邊痛心疾首,一邊冷靜下來、安排人手追查蛛絲馬跡,一擡頭卻見葉榕面色大變、直勾勾望著宋修然的屍首叫出聲來:“這……這是誰的?!”

宋修然的屍首尚未完全硬化,抓著枯草冰渣的手被掰開,掌心那制成繁花圖案的頭飾赫然在目。

沐辰風握著宋修然冰冷的手腕,霎時封凍的神情終於松了,面色愈白,不敢置信地盯著他的手心,幾乎脫口而出:“不可能……他不可能殺他!不可能!”

“哪有什麽不可能?魔尊什麽事幹不出?!”曹煜再次暴怒,在原地走了個來回,又到沐辰風跟前,“你確定嗎?是江言的?!”

沐辰風豁然站起,卻是朝著曹煜搖頭:“是。但他不會殺他,他……”

他說著喉頭一緊,頓覺天旋地轉——他說服不了自己,無憑無據,如何能說服自己?!

沐辰風轉眼又去看宋修然的屍首,一股巨大的悲痛湧來近乎要碾碎軀殼,仿佛才從生死邊緣安然無恙地回來,又進了另一個絕望的煉獄,唯有心口的一絲清靜之氣能穩住他的神智。

沐辰風按了按內裳裏放著的護身符,而後魂不附體地去拾自己的佩劍,江言的話又一次在耳邊炸響:

“再不然,我就殺了曹煜、殺了小宋。”

“我會殺了小宋。”

“殺了小宋。”

與此同時占據記憶的還有江言那繞耳不絕的簫聲,一聲聲拔高揚起、恍如催命音律,震得人魂靈不安、惶惶欲絕。

他要殺了他,而宋修然握著他的發飾橫屍眼前。今日天清日晏,他讓師弟身死魂銷。

沐辰風在耳畔的金鼓齊鳴裏將劍握緊,悲痛一過唯有滿腔恨意,占據腦海的只剩江言那不停重覆著的低沈嗓音,一聲聲帶著戲謔、殘忍地將一切都擊得支離破碎。

從此,再無師弟的歡聲笑語。

“若是他……”沐辰風提著劍柄,雙眸微動看向江水滾滾而來的天際,蒼白著臉色斬釘截鐵地開口,“我便親手送他下黃泉!”

“是不是,等查清楚自然有譜。”淡然如他也會面露殘忍,曹煜心下微動忙做出退讓,略微思忖後便朝葉榕道,“等韓大人回來,我們再行稟報。”

“不去了,你自己去。”葉榕疲憊地擺手,毫不在意地屈膝跪到宋修然跟前去,猶豫著擡手摸了摸他僵硬的圓臉,忽然笑起來,“小道士,不怕,哥哥陪你會兒。”

作者有話要說: 生日更雙更還是便當什麽的……對不起,小宋

繼續熱下一個便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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