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六歲的稚嫩少年濕漉漉的金色短發貼在臉頰上，明明都面臨著無盡的絕望那雙藍水晶般澄澈的眸中仍是閃動著堅定至極的光，他右手上還握著一把沾染著血跡的短劍，用無力的手臂勉強橫在身前，劍芒在顫抖卻是觸目驚心。其他人僅僅是圍著讓少年難以逃脫，始終沒有要上前的跡象，他們不停地在用眼神催促著身側的人，然而許久都沒人敢邁出一小步，那些人似乎都在忌憚著那把短小而鋒利的劍，哪怕是握在一個正在發情的omega手上。

葉修隱蔽在樹後看著事態的發展，就在那群人的不遠處躺著某個貴族少年的屍體，平凡的臉上印滿驚恐痛苦扭曲的表情。那個人已經死了，被利劍直接割破喉管與動脈，狂湧的鮮血此時已經幾乎停滯了，卻是染紅了一片草野。

這是一個人族的omega能做出來的事情？

哪怕是葉修都詫異極了，在他印象中，人族的omega都是軟弱不堪的存在，在性別覺醒的那刻就註定了終生低人一等，卑劣得如同可以被人隨意褻玩丟棄的玩具。

然而他此時看到的omega少年真是太狂暴了，葉修是個alpha自然沒體會過omega在發情期是多麽的手腳發軟、意識模糊，神智如何盡數被埋沒在欲望中，但活了千來歲見識多了和親身體會也不會差到哪裏去。他覺得在發情期還能拿起劍來殺了意圖侵犯自己的人，還能在狂湧的欲潮中保持清醒去戒備著甚至在用信息素在向他施壓強迫他區服的alpha和那麽多beta手下，這種事連血族的omega都不見得能做出來，這是要多強大、堅韌的意志力才能完成的事情啊！

這孩子還能算是omega嗎？簡直就是一個瘋子。

葉修無法預估他還能撐多久，精神終有一刻會達到極限。發情期omega泛濫的信息素連葉修都覺得自己要撐不住了，淩亂濃郁的信息素瘋狂地釋放這是少年的身體被撩撥到無可覆加的證明，已經連坐都坐不住了吧。

他還記得黃少天那時泛紅的臉頰，下唇卻是被緊咬的牙擠壓得毫無血色，蒼白到了極點。黃少天那個時候會想些什麽呢？絕望？失落？還是無盡的悲傷？葉修恍惚間甚至似是看到了他顫抖著摔倒在地上是眼角滑下的淚水，晶瑩的水滴在冰色的瞳中溢出，一閃而沒，卻是包含著萬千的繁覆情緒，剎那擊碎了葉修試圖旁觀到底的心思。

或許，真的就是初遇時便已一見傾心了吧。

若是那時沒有出手救下黃少天的話，若是那時自己沒有伸出手去邀請黃少天成為血族的一員的話，此時的自己一定後悔莫及吧。不過，如果真的沒有救，現在這個血族公爵的黃少天就根本不會存在，有的只會是人族不知何處一個連名字都早已失去的omega玩具，殘破得走向生命的盡頭根本不會跟葉修有任何交集。葉修也不會喜歡上那個名叫“黃少天”的笨蛋，單戀了那麽多年連他都忍不住想要自嘲。

所以，這絕不是後悔，而是慶幸吧。慶幸這世間一切的必然與偶然，慶幸時間與空間重疊交錯在正確的位置，能夠將他與黃少天聯系在一起。

“呵呵，黃少天。”葉修低聲念出這個熟悉的名字，眼中浸潤著滿滿地溫柔。

“嗯？老葉你叫我？”黃少天就著仰躺在沙發上的姿勢睜開閉著的眼睛，卻是錯過了葉修片刻流露出的真實情緒，看著葉修略帶輕蔑的目光，掩下心中難以遏制的緊張嘴硬道，“我說你小心點認真點行不行，要是中途出問題了你負責啊！”

“好啊，我負責。養你還是娶你，選一個。”葉修笑道。

“你給我滾！”黃少天有種挑起來往葉修臉上揍一拳的沖動。

“我滾了誰給你查記憶啊，少天別鬧，乖乖躺好讓哥上。”

葉修在黃少天“我去，這話歧意很嚴重啊”的抱怨中撥開了黃少天額前的碎發，把右手輕輕地擱在了黃少天額頭上。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對上了黃少天明顯緊張起來的目光，葉修那麽懂黃少天，又怎麽會看不出黃少天在逞強，哪怕是雙方自願在查看記憶時承受的人都會頭痛得蝕骨焚心。

“怕不怕痛？”

“少說幾句行不行！”

葉修在黃少天極具威脅性的註視下點了點頭，他便看到黃少天在最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後閉上了眼睛，鴉羽般的睫毛顫抖得厲害足以看出黃少天的緊張。然而，葉修卻絲毫不會懷疑黃少天那份決心。

“葉修，無論如何都要看完我需要的東西。如果我受不了就直接把我打暈。”

“放心吧。”葉修應著，右手上匯聚的魔力已然全部向著黃少天的大腦湧去，他看著黃少天額頭漸漸冒出的汗水，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眼中竟是泛著愛戀的星點。

“少天，等這次大戰回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秘密。”

仰望陽光，恍如隔世般炫目。

那明亮到刺目光芒來自於蔚藍色天空中一團熾熱的火球，在夜盡天明時普照大地，在星月東升中隱沒西山，播撒溫暖，釋放輝光，日覆一日絕不怠倦地重覆著千萬年不變的輪回帶給萬物生機與希望。

曾有人說：這便是自然的恩賜。

恩賜嗎……或許是恩賜吧，不過唯獨不是對於血族。

葉修借著黃少天記憶中的視角看著這許久未曾直視過的太陽，他以為自己早已忘卻年少無知時妄圖直面陽光的痛楚，那時不過瞬間兩目已被無情地灼傷，快到他在眼睛覆原後再也記不起剎那間看到的禁忌景致——對於血族來說永遠無法承擔的光芒。

而此時，他又一次看到這顆蘊著無盡熱度的熾白色球體，意識中敏銳的神經末梢竟不覺抽痛，似是回憶起了那時痛徹心扉的傷。

黃少天卻是站在角鬥場邊緣仰望天際許久，明明只有十六歲的少年，緊張得無可覆加可偏偏靜默地一言不發，葉修甚至以為黃少天的雙手會有些顫抖，他昨天才目睹了一個血族弒殺一群人族的血腥畫面，甚至自己親手刺死一個人類貴族，作為omega被alpha的信息素撩撥到幾乎神智盡失。但是黃少天又是那般冷靜，片刻失神地凝望即緩緩邁著堅定的步子向著場地的中心走去。

葉修一瞬間在這個少年身上看到了如今劍聖夜雨聲煩的影子，拿起劍時，哪怕仍是話嘮到極致，他的冰藍色眸中目光堅定不會有一絲動搖，冷血，無情，幽藍劍光閃動間，招招盡是無限殺機。

他可以聽見看臺座位上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那是他本就聽過的聲音，但此時站在黃少天的立場上，站在這舞臺的中心，葉修才發現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在場外隨意地咬著草根等待著這場比賽的結束的自己，心態何等平靜，甚至無聊得打起瞌睡，而在黃少天的記憶力，他不得不跟著黃少天的視角，通過黃少天的眼睛看著這個世界，這是陽光下的人族所擁有的世界，連自覺了解人族的葉修都不由新奇。

但是，這些場景映在黃少天的眼裏後，卻只剩下蓄勢待發的對手，不提那些觀眾，就連教會的發令者，都成了渺小而毫無價值的灰塵顆粒，盡數無視。

“呵呵，少天，是不是很緊張啊。”葉修看著視野中白嫩纖細的手臂與雙手握住的木制長劍，感受到少年黃少天毫無雜質的專註與孤註一擲的決心，明知黃少天絕不可能聽到還是忍不住在心中調侃，“可真是一個死小鬼呢……”

這個小鬼，終究只是記憶中的影像罷了。

決戰一觸即發，手起，劍落，葉修卻是無奈地低笑，哪怕是二人交手再驚心動魄，哪怕黃少天失誤下被人擊倒在地，哪怕敵人比少年高壯許多也激不起他一絲心波。

勝者——人族劍客，黃少天。這是無須擔憂的問題，因為早在五百年前便已註定。

喜悅歡愉的風暴驟然席卷冰霜未化的心，籠罩全身的陽光暖洋洋的親吻著獲勝的少年每一寸的皮膚，親昵得令葉修明知蠢地難以直視都無可奈何地嫉妒。

看臺上密密麻麻的觀眾仍沈浸在從賽時緊張到無聲的氣氛中，直到黃少天舉起劍以示勝利，他們才驟然回過神來，瞬間爆炸開歡呼雀躍之聲更超先前，沖破天宇。

黃少天這次沒有再無視這些同族了，他嘴角扯出了大大的弧度，笑容中難得帶上幾分少年的天真。他絕處逢生，他在性別覺醒的剎那險些放棄的夢想終是視線在自己手上，他昨天從自盡的懸崖邊緣被人拉了一把，活下來，最終，他還是成功了，此時他已經站在人族劍客的巔峰之上。他想哭，卻硬撐著沒有落淚，咬緊牙關只是笑，心中萬千滋味交匯後究竟是苦是甜也難以言說。

唯獨葉修才知道，這笑容是多麽令人心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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