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風起雲湧

關燈
朱氏此次只來了家主和小公子二人,隨行帶了幾個家仆,暫時被林九思安排在姑蘇客棧之中。那個下人帶著雲奕幾人趕到客棧,在房門口撞見了一臉憔悴的朱家家主朱維容。男人眼下有著濃重的青影,負著手焦躁地來回踱步,看起來像是幾天幾夜都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了。

“朱伯伯。”顧景行率先走上前去,向他介紹雲奕和雲泰寧,“這位是雲盟主,這位是雲盟主的兄長,名叫雲泰寧。事情我們都已經聽說了,朱小公子現在怎麽樣了?”

朱維容幾乎是驚喜地擡起頭來,向雲奕和雲泰寧二人投去迫切而希冀的目光。他向二人深深一揖,雙手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朱維容見過盟主,雲公子。”年過四旬的男人竟然在頭頂有了根根白發,眉宇間盡是掩飾不住的憂色和疲憊,“犬子已經三日水米不進,我……我已經無計可施。雲家世代行醫,懸壺濟世,雲家上一任家主更是義薄雲天。我在此懇請你們,”他忽地雙膝一軟徑直跪下,聲音哽咽了起來,“求求你們救救犬子。我朱氏四代單傳,老母古稀之年才有了這麽一個孫兒。若是他出了什麽意外……”

雲奕連忙將他扶起:“朱伯父,你太客氣了。只可惜我雖出身雲家卻不懂醫術,倒是我這位哥哥懂些皮毛。你放心,我們一定竭盡全力。”

雲泰寧聞言,忽地看他一眼,神情中帶了幾分古怪,但卻什麽都沒有說。

見到朱小公子的時候,雲奕以為自己見到了一個死人。

不過十幾歲的少年平躺在床上,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面色灰敗,骨瘦如柴。若不是因為胸口還有微微的起伏,雲奕幾乎以為他已經失去了生命。

雲泰寧一言不發地坐過去搭脈,撩起那少年的長袖之時,眾人都忍不住鐵青了臉色。只見那少年的手臂上出現大塊大塊黑色的潰爛,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化膿。雲泰寧的臉色也不甚好看,只用二指搭上脈搏,片刻之後皺起了眉。

“這的確是煬教的‘醉生夢死’。”雲泰寧開口道,一改往日笑嘻嘻的神情,聲線有些冷硬,“他已經到了中毒的最後一階段,沒救了,準備後事吧。”

撲通一聲,朱維容一頭栽倒在地,顧棲遲和顧景行連忙扶住他。只見他雙目緊閉,竟是在噩耗之下昏了過去。眾人又是按人中又是呼喊他的名字,總算讓他清醒過來。甫一睜眼,朱維容便撲到了自己兒子的床前,這位在江湖上呼風喚雨的六大世家家主之一居然嚎啕大哭,哭聲泣血椎心,肝腸寸斷,讓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跟著難過起來。

林采薇最先跺了跺腳,捂著嘴泣不成聲地跑了出去。雲奕也有些黯然。他拉了拉雲泰寧的衣袖,示意他跟著自己出去。到了屋外,他才低聲問道:“真的沒救了嗎?”

“‘醉生夢死’乃是江湖第一奇毒,唯有朱雀閣閣主柳清湄有獨門解藥。”雲泰寧搖了搖頭,“這位朱小公子,頂多還有一月可活。天下這麽大,我們去何處找柳清湄?”

“難道沒有其它辦法?”雲奕不禁瞥了一眼屋內哀痛欲絕的朱維容,“平章朱氏就這麽一個孩子……朱家……”

“有倒是有,不過未必願意用。”雲泰寧向後一靠,抱起雙臂倚在了墻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現在唯一的法子就是以毒攻毒。‘醉生夢死’是江湖第一奇毒,能與它毒性比擬的,就是斷腸草。可現在又去哪尋斷腸草?若是真的尋到了斷腸草,要用多少來以毒攻毒?一不小心把朱小公子給毒死了,我倒是無所謂,我一介逍遙散人,但雲盟主你就不一樣了。你將會變成殺害朱小公子的兇手,你如何面對朱家?如何在青陽盟內服眾?”

“但我們也不能見死不救啊!”雲奕皺緊了眉頭,認真地看著雲泰寧,“我們必須盡力,不然怎樣去面對自己的良心?”

雲泰寧擡起一邊的眉毛,只用一種半是好笑、半是驚奇的目光定定看著雲奕,半晌沒有說話。

雲奕忍不住道:“你看我做什麽?”

“……我的雲大盟主啊。”雲泰寧揉了揉眉心,半是無奈半是想笑,“你以為事情就這麽簡單嗎?你難道還看不出來,青陽盟此刻根本就不在你的手中。你是怎麽來到姑蘇的,又是聽誰的要娶林姑娘的,平日裏青陽盟傳信,你知道怎麽傳、向哪裏傳嗎?你怎麽還認為你盡心盡力地對別人好,別人就一定要承你的情呢?”

雲奕一怔,眼前嬉笑著的雲泰寧忽然變得有些陌生——身為雲家的子孫,治病救人難道不是醫者的本分?至於他話中的意思,難道他是說林九思另有所圖嗎?

不會的……雲奕想起林九思第一次見到自己時激動到失態的地步,在心裏默默否定了這個想法。自己畢竟年輕,林九思幫忙處理一些盟裏他不了解的事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知道,你還是要救他。”雲泰寧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要救,你自己想辦法吧。我只能幫忙拖住一個月,最多一個月,這小子就會不治而亡。”

說完,他甩了甩袖子,轉身下樓去了。

要救朱小公子,該怎麽辦?

雲奕自己對醫術的了解,也不過就是雲家《入門醫典》上面的內容。那些實在是很淺顯,基本局限在救治風寒一類的小病上。就算是他尋來斷腸草,在這裏的人也沒有一個知道要餵給朱小公子多少,要怎麽餵,需要哪些藥引。“醉生夢死”和斷腸草以毒攻毒乃是極為兇險之事,用藥稍有差池,只怕頃刻間就會送了朱小公子的性命。

那就只剩下最後一種辦法了——找到柳清湄。至於找到柳清湄以後如何讓她交出解藥,雲奕卻是心裏沒底。柳清湄是煬教中人,煬教總壇在瑯山,然而瑯山在北方,若是從姑蘇日夜兼程、快馬加鞭,也要至少十天才能到達。一來一回,便是二十天。雲泰寧只能拖住一個月,然而只要有一分希望,他都不會放棄。

但若是顧景行等人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前往煬教,恐怕是不會答允的。雲奕並不希望他們一同前往——楚恪究竟是不是煬教教主,只怕這一趟前往煬教就會知曉。出於一種自己也說不太清楚原因的心理,雲奕比較希望自己能夠單獨找到楚恪,和他談談。

叫小二拿來筆墨紙硯,雲奕寫了封信留給顧棲遲等人。他在信中簡明扼要地說了自己的去向,叫他們不要擔心,他拿了解藥就會趕回來。然後他吹幹了墨跡,將信折起,交給了小二。

拿好東西出門的時候,雲奕忽然想起楚恪曾經送給自己一枚精巧的玉佩。他摸了摸懷裏那枚觸手冰涼的碧玉,縱身上馬,辨認了方向,決定先往瑯山客棧而去。既然楚恪說憑這枚玉佩便可找他,想必“醉生夢死”的解藥,也沒什麽問題。

想到這裏,雲奕稍稍放下了心,提起韁繩,絕塵而去。

從姑蘇到瑯山,雲奕也遇到不少江湖中人。從他們的談話中,雲奕了解到另一件令人震驚的大事:縱橫江湖十餘載、始終逍遙自在的青眼大俠花采風,失蹤了。

在前往姑蘇的途中,雲泰寧和顧景行都曾給雲奕或多或少講述過花采風的事跡。此人年輕的時候曾經愛過一位才華橫溢、卻並非江湖中人的男子。那時的花采風風度翩翩,雖做出愛上男子的驚世駭俗之舉,卻仍然算得上是一個正派的人。可惜好景不長,花采風所愛之人被一個出身名門正派的弟子害死,還害得花采風中了奇毒,雖被救治過來,卻從此雙眼泛青,得了個綽號“青眼大俠”。自那件事之後,他便逐漸性格怪異、行事偏激起來,成為了一個只采俊美少年的采花賊。

這麽多年,正道中人雖也曾追捕過花采風,奈何他武功不錯,又十分狡詐,幾次都奈他不得。沒想到,自梅雨論劍結束之後,花采風就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再也沒人見過他。也有人把這件事和青陽盟聯系到了一起——猜測青陽盟主雲奕為報“春風一度”之仇,抓走了花采風暗中折磨。

雲奕對這種傳聞嗤之以鼻。且不說他連花采風的頭發絲都沒見到,就算他抓走了他,又有什麽用呢?抓了一個大活人,還得白白供他吃喝,只為了打他出出氣,在雲奕看來實在不夠劃算。更何況,中了“春風一度”那晚,他也沒吃什麽虧……

暗自輕咳一聲,雲奕有點臉紅了。他連忙收回那些胡思亂想——其實那晚吃虧的應該是楚恪才對,肩上那一口應該挺疼,等他見了他,是不是要先問問?

雲奕在瑯山客棧門口翻身下馬,立刻就有小二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這位客官,您是打尖啊還是住店啊?”

“我找人。”雲奕從懷裏掏出那枚玉佩遞了過去,“我想見一位公子,他姓楚,名恪。”

小二接過那枚玉佩一看,立馬躬身,雙手將玉佩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道:“閣下是雲奕雲公子吧。請閣下到雅間稍坐,小人這就去通傳。”

雲奕拿回那枚玉佩,有些吃驚於它的威力——竟能讓這個小二如此恭敬,楚恪究竟是……

他被領到二樓的雅間坐下,推開窗便能看到瑯山腳下的澧水。河水環繞著山腳,如同一條玉帶綿延向遠方。他在雅間坐了一會兒,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是楚恪吧。

門被人推開,雲奕在剎那間對上了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來者劍眉薄唇,面容俊美,身形修長,一襲玄色竹紋衣袍,正是楚恪。

雲奕一時間有些呆怔,在他走過來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平緩了呼吸,仿佛只要有這個人在,便什麽都不是問題。他目不轉睛地註視他片刻,換來對方的一個輕笑。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看來,雲兄這是思念在下了。”

雲奕本想回一句“誰想你了”,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他的確是有些思念他。不同於他對師父的思念,也不同於他這十天來對顧景行、雲泰寧等人的思念。他對楚恪的思念,就像夏季盛在碗裏的冰,平日裏碰撞著碗壁叮當脆響,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全部化成了溫柔的水。

他理不清這種感覺,只知道從楚恪出現的那一刻開始,他一路上始終忐忑的心情便安定下來,像是心裏終於落下了一塊大石。

見雲奕久久不答,楚恪黑漆漆的眸中閃過一絲明亮的光芒,他原本俊逸出塵的眉眼也在頃刻間柔和下來,隱隱含了幾分笑意:“雲兄……”

“你還好嗎?”雲奕的目光落在楚恪的肩膀上,忽地開口了。兩人均是一怔,隨即雲奕撇過了頭,楚恪眼底的笑意卻越來越盛。

“雲兄在問什麽?”楚恪挑起一邊的眉毛,像是真的有些疑惑,“在下聽不懂。”

雲奕漲紅了臉,目光刻意避開楚恪望向窗外,聲音變得極輕:“你的肩膀……好了嗎?”

“原來雲兄是問這個。”楚恪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在下已經無礙了。雲兄的牙口還真是好,讓在下現在還有些後怕。不過雲兄從姑蘇跑到瑯山,難道就是為了問一問在下的肩傷?”

“我……”雲奕停頓片刻,一時不知從哪說起比較好。又過了片刻,他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看向楚恪,聲音也堅定起來:“雖然我確實找你有事,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我。”

楚恪眼中的笑意逐漸沈了下去,換作令人捉摸不透的冷光。那雙漆黑的瞳孔裏仿佛飽含著暴風雨來臨前的寂靜,看得雲奕也覺得空氣像是凝了一層霜。他咬咬牙,開口道:“楚恪,你到底是什麽身份?”

楚恪側過頭,眸光幽暗,註視著雲奕,臉上平靜無波。他的聲音極淡,沒什麽感情,更沒有絲毫溫度可言。

“我是煬教第三十一代教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