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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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說回電影,這邊謝家敏和莊鵬隔著茫茫大洋,那邊何秀梅和她男朋友終於修成了正果,開始籌備婚禮。有一天一個電話突然打到莊鵬手機上,是何秀梅。她告訴他,一個偶然的機會聯系上謝家敏了,知道他一直在找他,特意把謝家敏的聯系方式告訴他。

莊鵬在他的辦公桌邊坐了一晚上,第一次覺得便簽紙上的那串數字有如此力量,讓他甚至不敢去觸碰。他終於還是打出去了,電話那邊接得很快,一聲熟悉無比的“餵?”讓莊鵬瞬間失去了語言能力。過了半晌,對方以為是打錯電話,準備掛上的時候,他哽咽著說:“家敏,我想你了,你回來好不好……”

那邊沈默了很久,然後只回了一個字:“好。”回過神來,早已淚流滿面。

演完這一幕之後,我也知道我們的電影已經基本到了末尾。整個劇組都籠罩在濃濃的不舍之情裏。我和莊先生倒是依舊雲淡風輕,該幹什麽幹什麽,似乎絲毫意識不到即將到來的分別。不是不害怕不留戀,而是自欺欺人的淡定,粉飾太平的無謂。說到頭來,最難以割舍的,應該還是我們兩個主角,同吃同住,擁抱親吻,甚至做`愛,像真的一樣。又或者是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知道這是場必散的筵席,不論是愛情還是快樂,都不屬於戲外的我們。我們可以在戲裏哭泣落淚,到了現實,似乎連這些都是不應該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敢想。每天睜開眼睛,都在祈禱,時間慢點吧。

不過這不是最後一鏡。影片的最後,是何秀梅的婚禮。她穿著白色婚紗,手捧花束,一步步走向新郎官。

謝家敏搭上前往美國的飛機,莊鵬在機場等待接回他的愛人。

司儀面對著新郎新娘,莊嚴道:“無論他將來是富有還是貧窮,無論他將來身體健康或不適,你都願意和他永遠在一起嗎?”

飛機劇烈地顛簸著,乘務員混亂地奔跑著,乘客開始尖叫。

新娘對著新郎微笑,眼裏盛滿愛意。

飛機開始墜落,火光沖天。

“是的,我願意。”

飛機沈入海底,殘骸漂浮,血肉模糊。

“好,我以聖靈、聖父、聖子的名義宣布:新郎新娘結為夫妻。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蔚藍深海,一片寂靜。

全劇終。

我丟下筆,沖過去找莊坪。我操,這是什麽操蛋劇情。我對著莊坪:“你他媽這是想被觀眾寄刀片還是想報社?”他擡起頭來,苦笑:“有時候,現實永遠比藝術更操蛋。”“什麽意思?”他就不回答我了,只是把我輕輕拉過來,握住我的手:“對不起,不要逼我。”我就什麽都問不出來了。

殺青的那天,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紅紅的。晚上我們去酒店吃了一頓飯,莊坪請客,點了很多菜。但是點了更多的酒。到最後,我們所有人都喝醉了,胡言亂語、手舞足蹈、哇哇大哭。邱婷婷握著我的手,眼神哀怨:“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被莊先生一把推開,低下頭強吻我,我被他的酒氣醺得喘不過氣來。邱婷婷在旁邊捂眼大叫:“啊啊啊,當眾攪基,成何體統!”

……

17

分別的那天,夏天已走向末尾。秋的涼意已起,行道樹的枝葉早不覆盛夏的光景,瑟縮著蜷起來,等待成為枯蝶,從樹枝墜到泥土裏去。莊坪穿著一件黑色的薄風衣,風把他的額發撩起,我註意到他的嘴唇有些發白。大概是凍的。他很怕冷,在夏天風扇都不敢對著吹,所以我們家的風扇都是擺頭擺得不亦樂乎。我想去吻他,給他熱度和溫暖,可惜已經不行了。我們已不是謝家敏和莊鵬。我們只是陳明旭和莊坪。

我和他面對著面,隔著一尺的距離,是陌生人之間的安全距離。他笑了笑,擡起手來,似乎想像往常一樣摸我的頭。手停在半空,有些尷尬。我上前一步,握住那只空落落的手。我說:“保重。”他上下晃了晃,也道:“保重。”他握得有些緊,我們應該握手超時了。於是我抽出手,擺了擺,向他道別。我轉身離去,沒有回頭。我怕我眼中的淚落下去。

沒有多餘的話可說。因為我們都知道,我們太過於入戲。我們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來讓對方走出自己的生活。我想起他曾提醒過我的話:“這樣努力入戲是好,就怕到時候出不了戲。”可惜我當初想的是什麽?當時我只是個努力讓自己愛上莊鵬的小演員。這場愛情太過於深刻,刻骨銘心,痕跡有些難清理。不過沒關系。時間能消弭一切。我可以慢慢來。

我打開手機,翻到最後,點開莊先生那一條,長按,選擇,刪除。手機彈出:是否確認刪除莊先生?我用手捂住心口。那裏有點難受。我點下“是”,於是Z那一條下面,就空空如也了。

這部電影沒有在大陸播出,確實,也沒法播出。但是似乎在國外拿了什麽獎,挺厲害的獎。我沒有去參加頒獎典禮,莊先生去的。我在電視上看見他穿著白色西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上臺領獎。領獎臺上的燈光很耀眼,把他也照得閃閃發光。他拿著獎杯,頓了頓,說的是中文:“這是一個用真實的感情表達的真實的故事,感謝每一個參與故事的人。”雷鳴掌聲中,我看見他眼角落下一滴淚。我下意識地伸手,面前只是堅硬的電視機屏幕。

因為這部電影,我也莫名有了人氣。很多公司來找我簽約,我挑了一家最勞模的。是的,我需要很多很多的工作,像謝家敏一樣,忙起來自然就沒有時間來思念。

我的助理是個年輕小姑娘,每天都在擔心我的身體,定時定點監督我吃飯睡覺,年紀輕輕成了個嘮叨老媽子。有時候我調侃她:“你再這樣下去會嫁不出去的。”

她哼了一聲:“我怕我嫁出去之前你就過勞死了,還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我伸手想揉她的腦袋,被她先一步逃開了,捂著頭控訴道:“姐姐已經成年了,能別天天像哄小孩一樣揉別人腦袋嗎?”

我的手停在半空,想起這個習慣是向那個誰學的。她見我驟然僵硬的表情,趕緊跑回來:“好啦好啦,給你揉,你你你別哭啊!”

我趕她走:“誰哭了,你不是要去給我拿劇本的嗎,怎麽還在這裏?”

她一拍腦袋:“是哦!”急匆匆跑走了。我仰頭倒在沙發上,手背搭在眼睛上。就一會,一會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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