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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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莫名賴上他:“你也是中國人嗎!”

男孩紮了條朝天小蔥辮,頭發棕黃微卷,臉龐水嫩,凈是掐不掉的膠原蛋白。

約摸才一米七出頭,男孩穿的破洞褲上,紮了好幾根鉚釘,很朋克,很狂野,肩上卻馱了只懶羊羊背包,和大佬倌唱hip-hop比,不遑多讓。

“你好呀,我叫秋達。你可以喊我達達,或者秋達達。”嘰嘰喳喳一籮筐話,陳家樺也不大理會。秋達便自個掏出身份證,給自個發金水:“我真的不是壞人。”

掃兩眼出生日期,陳家樺頓時好為長輩:“剛滿十八,你就一個人來非洲?”秋達的小蔥辮,驕傲地扭動一圈。“沒在誇你。”聞言,又左擺右擺,癟菜了。

摸摸口袋,沒有煙,陳家樺有些煩悶。

他看過許多劇本,裏頭的妓女也好,殺人犯也罷,總會有一兩個溫情鏡頭。不是資助山區失學兒童,就是殺人路上,順手給流浪貓,捎塊香腸。

劇本裏的壞人,不完全是壞的,可生活裏的壞人,可以完全不是好的。而如果可以,陳家樺希望劇本是真的。下九流的賤命,也會讀過幾本聖賢書,或許,還信上那麽一兩句。

嘆一口氣,陳家樺認命了,把這帶羊奶味的崽給揣上。

陳家樺:“秋達。”

“達。”

陳家樺:“秋達。”

“達。”

陳家樺:“……秋達達”

“哎~”

搓搓小屁羊的頭,陳家樺道:“我們現在需要租一輛車。把你的手表、黑卡和錢,全收好了。錢包裏,留一萬西非法郎就夠了,明白嗎?”

秋達乖乖聽話。一頭肥羊招搖過市,竟沒被薅了毛,烤全的,也當真是神明在上。

當地人拖家帶口逃的,都拒載這倆外族面孔。餘震不絕,秦覃也可能會走,無法,陳家樺最終找到幾個地痞,詢問:能否用皮卡載他們到市區。

詞是詞句是句地,陳家樺和地痞頭兒,用英文打商量。事實上,他高中也沒念完整。當時,他學英語,學得最為賣力。因為小縣城裏,他唯一認識的大學生,是個家裏蹲,接翻譯活的。一個月頭也有千把塊口糧。陳家樺不敢想自己能大學畢業,只是覺得,英語學好了,將來能有個活計。

他說到底是只井底蛙,有朝一日去到大海,不習慣海水的鹹,害怕奇形怪狀的魚,也只會始終面無表情,這樣,才不會有人發現,他本不屬於這兒。

陳家樺一邊議價,秋達便一邊在旁,像舂米一樣,點頭點頭再點頭,楞是要給自家老大撐場面。他渾然不知,一名黑人小孩正隱匿靠近自己,不經意地一撞,又一扯。

一卷面值五千的紙鈔,便翻了幾個筋鬥,從懶羊羊背包裏,滾下來了。

領頭的地痞一瞇眼,嘟噥了句當地話。旁邊修車的,撿死人財的,裹手臂的,都停下來了。

一只手箍住秋達的手腕,一只手朝皮卡伸出三根手指,陳家樺假裝是在告訴秋達砍價的結果,實則用中文說:“我喊三,立刻跑,懂嗎。”

有時候,不害命,只是因為可謀的財,還不夠多。

41.

“可以,說好這個數。載我們到市區。”

朝地痞頭兒說完這句話,陳家樺一邊將手伸進懶羊羊背包,一邊潛至秋達耳旁,下令:“三。”

呼吸驟停又起,短短一息之間,陳家樺便把紙幣甩出一條弧線來,又在滿天飛轉如蝶的法郎裏,牽起秋達,竄入逃生的難民群。

然而,兩人的膚色過於打眼,地痞一流仍然緊咬羊尾巴不放。

少半邊胳膊的女孩、坐在廢墟之中不願離去的老人、自始矗立的一棵面包樹……

逃跑過程中,這一幕又一幕,刮過視網膜,好是走馬觀花,尚且來不及給大腦反饋,便被追趕的喧鬧,驅逐出去。

陳家樺看準時機,借力扯掉過路牛車的繩索。貨物失去固定,如同山頂花崗巖,自天滾落在地,擋住了地痞的來路。

剛用的是受傷的右手,陳家樺的上半身開始不受控發抖,他拖著秋達,躲在一處坍塌形成的三角位裏。

秋達往地上一坐,又猝然跳起來。

地上有一只手。

手的主人沒能逃出來,其餘的部分都埋在碎墻裏了。活人沒時間憐憫不幸。按低秋達的頭,陳家樺直視羊眼,小聲吩咐道:

“我出去看看,他們追上來沒有。你在這好好待著。”又敲敲秋達的手表,繼續說:“現在四點二十五,二十分鐘後,我沒回來,你就拿好我的背包,往西走。西面就是市區了,懂嗎?”

眼睛紅了一圈,秋達狂搖頭,作勢要一塊去,給陳家樺吼回原地:“你這小胳膊小腿,除了幫倒忙,還能幹什麽。”

以防弄出聲響,秋達噙淚咬唇,卻始終倔強堅持:“我十八了,我可以幫上忙的。”

拍一把死撅的小蔥辮,陳家樺好笑地說:“是十八了,就該好好回家,好好讀書。我十八的時候,家都沒——”又馬上打住話頭,自嘲一笑,說些腌臭了的事,能頂個什麽用。

陳家樺從自己雙肩包夾層裏,翻出一方裱錦白盒,謹慎把手灰全蹭襯衫上,才打開盒子:裏頭是一頂掌心大小的皇冠。

“吶,既然你說你十八了,那就幫我個忙吧。好好活著去市區,找一個叫秦覃的人。西早覃,高高大大的。不用交代別的,就說你在廢墟裏撿到這個。他自然會買下來的。”

揉揉羊頭,陳家樺輕聲道:“別想太多,是我不想那群人搶走這個皇冠,才選擇逃的。你本來不用這樣……”

眨巴幹凈眼淚,秋達把皇冠往回推,忙話:“那你快拿回去。”又倒空懶羊羊背包,雖只剩幾枚硬幣,仍死撐著:“我、我錢挺多的,你不用——”

“這不是我的。”陳家樺低頭快速補上後半句:“我偷回來的。該還回去了。”

撫過皇冠的紋理,陳家樺斜瞟註視,秋達圓滾而無雜質的雙眼。這樣的人,才配是小王子吧。而他,一個藏不住狐貍尾巴的惡人,該動身了。

秋達一撲,扒住他的褲腳,問道:“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逆光之下,秋達擡頭看到的人臉,一半是黑的,另一半是絕色。

其實,陳家樺不是第一次被人追砍。伍慶薇死後,他過了好長一段時間類似的生活。有時,他們追你打你,是知道不會打出錢來的,只是想把你打怕了,打老實了,打認命了。

陳家樺燦然一笑,這還是第一次因為太有錢被人追砍呢。聽小孩問自己的名字,陳家樺一邊替他紮牢小蔥辮,一邊答道:“陳家樺。樺樹的樺。”

然後,和六年前瘦弱的陳家樺一樣,不管巷子裏,等著他的是什麽妖魔鬼怪,永遠擡頭挺胸……

將白盒死死攬在懷裏,秋達存了“盒在人在,盒亡人亡”的心思。他知道,這大哥哥並不比自己大多少,卻像是一位活了五百年的老爺子。和藹大抵不合適。應該用溫柔。

“陳家樺……”這大概是秋達這輩子聽過,最溫柔的名字了。

42.

撿起酒瓶子,一把砸在鋼筋上,陳家樺抓牢了瓶頸,將新綻出的玻璃花,權宜當作武器。

陳家樺現在只恨後背沒長眼睛。他巡了一圈,難民撤去七成,只剩下孤兒寡母,仍駐守一塊無名的土地。稍稍放松,陳家樺打算回頭找秋達。

怎料,一雙手遽然從後擰住他的喉嚨。

下意識拿酒瓶子朝後捅,又一個借力轉身,陳家樺掙脫了桎梏。只見一名光頭黑人,捂住滲血的小腹,大喊一聲。四名小卒便圍罷上來了。

論力量論人數,這場架必敗無疑。陳家樺只好看準時機,一腳踹開其中一人,以圖撕裂包圍網。不意,那黑小子是個烈的。被踹了也死命捆住對方的腳,馬步往回推。

旁的小卒見狀,一棍子敲在陳家樺小腿上,好是在發洩,這人平白害自己跑了幾裏路。

疼至頭皮發麻,陳家樺仍退守墻角,揮動酒瓶子以震敵。先前光頭黑人留在酒瓶的血,也沾到他臉上。腥味很重。

陳家樺心裏清楚,撐不住了。他大約,是要死在這了。客死異鄉,還真不如伍慶明說的,被操死在小縣城算了……

可轉頭想,還是客死異鄉的好。如果這是他該的報應,他也賺了,賺了秦覃的好,賺了一整瓶星星。走過奈何橋的時候,也好歹是有個惦念了。不虧。

反握酒瓶,陳家樺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可就在他閉上眼睛之後,地裂一般的剎車制動聲響起。

一輛桑塔納本已制停輪胎,卻在看清形勢後,加踩一腳油門,把光頭黑人,鏟上前蓋,又打一轉方向盤,把人直接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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