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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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絲晨光透過鏤花的窗欞,柔柔的填滿這間屋子。

剛剛被晨曦溫柔喚醒的兩個人,都還穿著寢衣。紫檀木小幾上,並排擺著兩支發簪、兩頂發冠、兩枚玉佩、兩條腰帶……就連掛在墻上的劍也是一雙。荀彧的冰藍色卷雲紋外袍蓋在郭嘉的腰上。

郭嘉散落的發絲勾在荀彧指間。

一室暖香,歲月靜好。

聽別人家的公子哥分桃斷袖的逸聞軼事,是一種風雅趣味。但自家的子侄好男風,就有些難以接受,郭禧暴躁得想打人。

這就好比親手栽種的花苗,精心培育很多年,終於開出絢麗的花朵,然後,被別人連盆端走。

郭禧站在門邊,臉上的笑容緩緩凝滯,沒有暴跳如雷,沒有破口大罵,就那麽淡淡的看著郭嘉和荀彧,一種無形的氣場,於寂靜無聲中像陰雲一樣籠罩在他們的心頭。

這就是傳說中的不怒自威?

郭嘉眼皮一跳,幾乎是從荀彧的身上彈起來,但又不知道說什麽好,只低低地喚了一聲:“伯父。”

“把衣裳穿好,你倆一起來書房見我。”郭禧神色嚴肅,聲音聽不出喜怒,一只手負在身後,慢慢地踱出門去。

荀彧看起來鎮定如常,郭嘉把耳朵貼在他胸口,感受著微微加速的心跳。荀彧:“總要過這一關的,彧會爭取得到郭世伯的認可。”

郭嘉:“沒事,老爺子心寬著呢,他以前常常誇讚你,還說潁陰荀氏這一輩,文若最是雅正。”話是這麽說,其實需要壯膽的人可能不是荀彧,而是他自己。

不能讓長輩久等,郭嘉用青鹽漱口,草草洗了把臉,換上一套常服,白色中衣,紫色流雲紋外袍,用寬腰帶一束,清清爽爽。領著同樣穿戴整齊的荀彧去見家長。

祖輩留下的老宅子,平日裏都是家仆在打理,只有新年祭祖的時候,主人才會回來小住一段時間。

隔著回廊,隱隱傳來悠揚的秦箏古曲。

書房的采光良好,墻壁、家具上斑駁的歲月痕跡幾乎無所遁形。木地板有些松動,走在上邊吱吱響,偶爾還會翹起來一小塊。東墻上,有郭圖小時候留下的塗鴉之作:用刀筆刻畫出來的野雞。不過郭圖非要說這是鳳凰。

郭禧以一種極優雅端正的姿態跪坐在主位上,看見侄兒和荀文若進屋,一個清雋,一個儒雅,一起行子侄禮,看著賞心悅目。

荀文若這是要跟侄兒一樣,在他面前以小輩自居?

郭禧的眼角微微抽搐,擺手示意,讓在一旁煮茶的、鼓箏的、送點心的侍女都退下,問郭嘉:“你們什麽時候開始的?”

郭嘉垂眸:“稟伯父,是去年仲秋時節。”

郭禧的眼眸中迸出冷銳的光:“瞞著老夫一年多?看你能耐的!”

郭嘉厚著臉皮,笑嘻嘻道:“哪有?小侄第二天就寫了一封家書,告知伯父。”

郭禧:“臭小子,又胡扯。”

郭嘉一本正經:“真的,我還記得書信中的原話是‘伯父萬福金安,嘉在濮陽,和文若永結同心,共輔使君……’伯父應該有印象吧?”

永結同心?當然有印象,他當時還覺得侄兒用詞不當,有點黏黏糊糊的。兩個郎君,志同道合、性情相投、契若金蘭可以理解,說什麽結同心?膩歪的像小夫妻一樣。

被這臭小子給耍了!

郭禧豁然起身,擡腳就踹。

郭嘉沒躲,讓糟老頭消消氣也好。但意料之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荀彧及時擋在他身前,這一腳就踹在荀彧的腿上,聽這動靜,力道應該不重,就知道糟老頭舍不得真打。

郭禧踹錯了人,心中有些過意不去,態度稍稍緩和了幾分,對郭嘉說:“嘉兒,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和荀家的小子說。”荀家文若,也是知根知底的兒郎,說真的,品貌和才能都無可挑剔,可惜不能娶進門……

郭嘉察言觀色,估摸著伯父不是特別反感斷袖,只是一時片刻,難以接受自家侄兒把袖子斷在荀彧的懷裏。他深施一禮,安撫地拍了拍荀彧的背,走到門口,又不放心,回頭望了一眼,只見荀彧已經坐下,一老一少正在分茶,畫面看起來挺和諧的。

郭鴻就在廊下徘徊,一看到郭嘉出來,訕訕地笑:“十六弟,我可什麽都沒跟家父說,是你讓人給荀文若收拾了一間客房,他一直沒去住,家父才起了疑心。”

郭嘉涼涼地瞥他一眼。

郭鴻幹咳:“昨夜,家父突然問起你的事,裝作什麽都一清二楚,套我的話。你想啊,家父當年審過多少貪官巨盜,我根本招架不住。”

郭嘉莞爾:“兄長,老爺子有沒有說過,你就是那種不打自招的。”

大約過了兩盞茶的時間,郭禧和荀彧從書房中出來,都不說話,一家子聚在堂屋中吃早餐,幾乎靜默無聲。

郭嘉湊到郭禧的食案邊,將蒸魚端到自個兒面前,用竹箸將魚刺剔出來,連小刺都挑幹凈,又推回原位。

郭禧眸色轉柔,溫聲說:“老夫還沒七老八十,用不著照看。你自去進食,別把飯菜放涼了。”這個侄兒,心思太細,連他以前喜歡吃蒸魚,現在怕刺吃得少,都能一眼看出來。

郭嘉:是沒七老八十,老爺子今年六十九,身體比大多數同齡人都硬朗。

他用絲帕擦了擦手,才坐到荀彧旁邊的席子上,開始吃飯。

飯後,郭禧帶著子侄和荀彧去游覽陽翟的名勝古跡:鈞臺。鈞臺是大禹的兒子夏啟會盟四方諸侯,建立華夏第一個“世襲制”王朝夏朝的地方,位於陽翟城南十裏處的三峰山上,屬於丘陵地貌。夏朝都城的廢墟,也在這裏。

老爺子精神十足,登上高坡,尋尋覓覓,指著一處殘垣,對荀彧說:“故老相傳,這就是當年夏桀囚禁商湯的地方。”

郭鴻拂去斷壁上的雪泥。

荀彧俯身細看上面模糊不清的圖案,還真像是雕刻在大牢裏的鎮獄異獸紋飾,對能從一大片殘垣斷壁之中辨識出古跡的郭禧肅然起敬。

郭嘉裹著厚厚的狐裘,抱著手爐,默默地旁觀老爺子裝逼。

高坡上還有一座亦亭亦臺的古建築,名為啟筮亭。據說是夏朝的君王祭祀的地方,那年頭什麽國家大事都要祭祀蔔筮一番,譬如征戰、嫁娶、刑罰等事,都要先占蔔一下天意,燒個龜甲聽一聽“神”的指引。

每隔幾百年,啟筮亭難免倒塌一回,歷朝歷代都有修繕。現在的啟筮亭,是辛氏、韓氏、郭氏、陰氏等陽翟大族捐錢重建的。修建時還挖出過一些刻著符文的龜甲和獸骨,被這些士族收藏起來。郭嘉會一些奇奇怪怪的蔔筮之術,就是因為小時候在書房見過一部分龜甲,受到啟發。

一行人登山臨水,懷古傷今,直到太陽偏西,才駕著車返回老宅。

偏廳中,廚娘和侍女來回穿梭,正在為他們準備夕食。

席位已經鋪好,下首的坐席,四角上擺著四只精美的鎏金銅豹子,這東西叫作“席鎮”,是為了防止席子的邊角翻卷,或著席子移位的鎮壓之器。

上首的坐席,席鎮是四只白玉獅子,玲瓏剔透。

碳盆上立著一只三足小銅鼎,鼎中鮮湯沸騰,四周擺著魚片、肉片、松茸、冬菇、豆皮和蘸醬,以及各種果蔬,邊上還有烤盤和調料。看架勢,今天晚上,糟老頭準備請大家涮火鍋,吃燒烤。

開飯前,郭嘉和荀彧去後院更衣,在家裏不用穿那麽厚。晃蕩了大半日,終於逮到獨處的機會,郭嘉抱住荀彧的手臂,發出憋了許久的疑問:“早上在書房,伯父有沒有為難你?”

荀彧搖頭:“沒有,郭世伯早就知道。”荀彧很久以前就動了心,他一直以為他可以克制住本能,就以友人的身份,陪在郭嘉的身邊。然而事實證明:他的自制力,並沒有那麽好。

郭嘉狐疑:“早就知道?有多早?”

原來,郭嘉十八歲那年的夏天,酷暑,這浪子只穿著小衣游泳,招呼友人一起摸魚。

荀彧死活不肯下水,且神色異常。

郭嘉上岸時,腿上吸了一個螺絲,荀彧很緊張地沖過去,把螺絲拔掉,發現有疑似被喜歡吸血、寄生在螺殼中的東西叮咬過的痕跡,還堅持給郭嘉上藥,請醫工來看一看。

當時,郭禧就覺得不對勁,所以格外留意荀彧的一舉一動。於是,他瞧見荀彧在郭嘉睡著的時候,坐在臥榻邊發怔,身體前傾,一度離郭嘉很近,雖然並沒有動手動腳,也沒有任何出格的舉動,但那個距離,明顯超越了友誼的範疇。

作為一個過來人,郭禧當然知道那意味著什麽。不過他以為:像荀彧這樣的君子,應該一輩子也不會說出這個秘密。關鍵是荀彧風儀絕世,自家侄兒偏愛美色,所以不能點破,一旦點破,搞不好反倒會讓侄兒天天惦記美男子。

所以郭禧幹脆裝糊塗,只當沒發覺。

郭嘉上下打量眼前人,微微瞇眼,真看不出來,文若隱藏了這麽久。

其實郭禧還提出了另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他想知道荀彧以後有什麽打算,是否會娶妻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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