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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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內,鋪設著豪華筵席,陳列著酒尊和俎幾(切肉的砧板)。

還沒開始上菜,武將那邊圍坐了一圈,喝酒劃拳。

典韋也加入其中,很快就在趙雲的帶動下,和一眾武將打成一片。郭嘉想起伯父,想起還在東郡、不能擅離職守的趙昂,薄唇微微抿起。又將迎來一個親朋故舊,各自南北東西的新年,且珍惜身邊的人吧。

文臣這邊正在行酒令,三三兩兩的坐在一處,閑停茶碗,猜測缽盂之下覆著什麽物件。原來他們是在玩射覆游戲,射覆堪稱行酒令的老祖宗,游戲難度比較高,一般人玩不轉,在後世還一度失傳過。

郭嘉沒看到曹操,可能正在後院的哪個溫泉湯池子裏泡著。

倒是有一位意料之外的熟人在席上坐著,是潁川名士胡昭。在胡昭身後,還侍立著一個素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的樣子,面部線條有點冷硬,顯出幾分傲氣。

郭嘉一入席,立刻被胡昭打趣:“奉孝來得最遲,該罰。”說完,胡昭、戲璕等幾個同鄉一擁而上,不容分說,灌了他一杯醇酒。

荀彧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唇角微微上揚。

在胡昭的示意下,他身後的少年走上前,躬身向郭嘉行禮,自報家門,原來是河內司馬懿。

郭嘉立即想起演義中有關司馬懿的經典描述:有鷹視狼顧之相。

然而,面前的少年相貌平平,沒什麽特別出奇的地方,只有目光異常犀利,看人的時候,就像雄鷹盯著獵物一樣,確實有點鷹視的味道。不過,這廝的頭真的能旋轉一百八十度,不轉身就直接看向身後?

司馬懿用銳利的目光、將眼前風儀出眾的文士從頭看到腳,又從下看到上,用變聲期的少年特有的公鴨嗓子問:“閣下就是潁川第一才子郭奉孝?”

郭嘉收起唇邊的笑意,正色說:“的確是潁川第一,不過不是第一才子,而是潁川第一浪子,嘉這個名號來之不易,你萬萬不能記錯了。”真是沒有被生活毒打過的少年,“第一”這麽狂妄的詞,能隨便亂扣在別人頭上嗎?潁川的才俊何其多,你這是坑我呢。

司馬懿:“……”

眾人一陣哄笑。

胡昭舉杯相邀,和郭嘉隔著食案對飲。

程昱笑道:“孔明(胡昭的字)莫不是想把奉孝灌醉,好讓他輸給你的得意弟子?”

胡昭略有些得意地一揚下頜,“射覆,就剩奉孝還沒射。”

原來這次的射覆游戲,胡昭是行令官,輪到司馬懿覆,他用銅缽盂覆住一樣東西,滿座智者,居然沒有一個人猜中,全部射空。

戲璕塞給郭嘉三枚銅錢:“郭半仙,我們的一世英名,全靠你了。”

郭嘉淡淡瞥他一眼,不緊不慢地問:“如果猜中,有什麽彩頭?”

胡昭:“三份手書,讓昭寫什麽都成。”

胡昭的書法,也是當世一絕,和楷書鼻祖鐘繇並稱“胡鐘”。後世有個說法叫:胡肥鐘瘦,各擅其美。

寫什麽都成?郭嘉:孔明老兄,信不信讓你抄一本《史記》?還只算一份手書。

他凝神占了一卦,卦相顯示:裏面的東西呈現綠色,可能是玉石質地的貼身之物,跟騎射有關。

郭嘉微微沈吟一下,篤定地說:“瑩瑩翠玉,童子佩韘。”

“佩韘”就是佩戴在手上的扳指。

司馬懿露出驚詫的神色,伸手揭開缽盂,底下赫然是一枚顏色翠綠的玉扳指。郭嘉猜得相當準確,贏得彩頭。

胡昭此番來兗州,隨身攜帶著一封血書,潁川郡所有在戰亂之中幸存下來的官吏,都咬破食指把名字寫在白絹上,委托胡昭,讓他拜見曹操,請曹使君開春以後,第一時間派出軍隊,清剿潁川境內的亂兵和流寇,讓家鄉恢覆安定。

然而若依曹操的心思,他肯定更想先攻打徐州,所以他刻意避開,沒有接見胡昭。

胡昭跟幾位同鄉敘舊,多飲了幾杯,看曹操始終不來,居然在筵席上,當眾哀哀哭泣。

郭嘉有種直覺:這是一個心機大叔的眼淚攻略,偶爾用上一回,效果還是有的。

不出片刻,曹操就一身官服,出現在酒席的主座上。

胡昭含淚展開血書,跪地陳情,言辭懇切,聞者無不動容。

誰不希望家鄉恢覆和平安定呢?郭嘉和荀彧對視一眼,又移開目光,認真觀察著曹操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估計曹操是泡在溫泉裏,剛洗過頭,來不及等頭發晾幹,就束發戴冠,頭發還在滴水。

這樣很容易得頭風病的,想到史冊上記載,曹操時常頭風發作。郭嘉走到戲志才身旁,一把將他的汗巾子扯出來,遞給曹操,示意主公擦頭發。並且成功地收獲戲志才的一記白眼,以及曹操的懵逼一瞬間,隨即點頭一笑。

胡昭:“曹使君點頭,就是答應了。”

曹操的眼神陡然變得兇狠,右手按上劍柄,森然問:“孤答應你什麽了?”名士,曹操見過不少,名士中的無賴,還是頭一回領教。

一股讓人不安的戾氣彌漫開來,四周陡然一靜,於是,郭嘉發出的輕嘶聲就格外引人註目。

曹操松開劍柄,面色稍緩:“奉孝,有話但說無妨。”

郭嘉微擰著眉:我沒什麽想說的,司馬懿他掐我!好疼!

他調整了一下情緒,聲音和煦:“徐州雖然富庶,也不過一州之地。汝潁自古多奇士,若先安定潁川,得智士能人忠心輔佐,何愁天下不定?”

曹操盯著郭嘉,直盯到他心中發毛,忽然拊掌大笑:“好,就先平定潁川的流寇。”這樣,他麾下這些潁川智囊,應該不會再有二心吧?

宴後,曹操府上的管事給眾人安排住宿。

溫泉度假計劃一共三天,第一天,眾人陸續入住山莊,申時集體宴飲。從第二天開始,就可以自由休閑。

曹操的小廝負責引路:“郭先生,您就宿在這裏,老爺說先生善飲,特意準備了上好的銀碳,這樣碳盆不生煙氣,用來溫酒最好。”

郭嘉的目光掃過邊上的彩繪漆盤,雙份酒具,一壺熱茶,五樣小點心拼成一朵梅花形狀。不卑不亢地道謝。

不得不說,那個劉岱真會享受,他修建的這處便宜了曹操的山莊,占地頗廣,房屋高低錯落有致,還養著一群鵝,開了幾片菜地,植了好大一片梅林。

可能是溫泉邊上,比較暖和的原因,梅樹已經含苞待放,能看出是重瓣的紅梅。

依山修建的露天溫泉湯池,可以一邊沐浴,一邊賞雪賞梅。湯池邊上還有石頭幾案,可以擺放美食和一些雜物。十幾步之外就是雅舍,在裏邊小憩片刻,或者流連幾日都沒問題。

少頃,侍者來送夜宵,先行禮詢問人數,典韋說兩個人。便有小廝擡來兩張食案,侍女來回穿梭,依次擺下雙份酒食,每份八樣:醬驢肉、酒糟魚、桂花鴨、芝麻胡餅、蜂蜜桃條、腌橘子……

這時節,市面上也弄不到新鮮蔬菜,這些東西,一大半都是按照郭府流出的菜譜準備的,算是流行的美食,等閑倆個壯年男子都吃不完,然而,也就剛好夠典韋一個人敞開吃。

等小廝和侍女全部離開,郭嘉拿起火箸在炭盆裏撥了撥,撥出一個坑,從隨身空間中取出幾個山芋,放在炭灰裏煨著。

郭嘉分享吃貨心得:“這東西煨上一個時辰,又香又面。”

“先生快放下,讓俺來,您別做這種粗活。”典韋喜滋滋地搶過火箸,低頭撥著炭灰,把山芋埋在下邊。

細皮嫩肉的公子哥,竟然喜歡琢磨菜譜,還常常替護衛準備食物,不是說“君子遠庖廚”,士族子弟從來不插手這些庶民的活計?不過郭先生搗鼓出來的小菜,有時候很好吃,有時候味道詭異,讓人咽都咽不下去。

今天這個煨山芋,是真的又香又面,還是……

典韋正在琢磨著,頭上驀地被扇子輕輕敲了一下。他轉頭,就對上郭嘉和煦的微笑:“典君且在這裏沐浴,飲食器物可以隨意取用,不必拘束。嘉去訪友,若有人問起,照實說就行。”

暮色降臨,郭嘉獨自走入氤氳的霧氣之中,緩緩前行幾十步,大約是走到了兩個院落之間的空地上,這地方比較開闊,基本沒什麽水汽,視野相對清晰,能看見遠處薄霧之中,一角素雅的淺紫色衣裙在風中一揚,又消失不見,郭嘉快步上前,是荀彧的侍女杜衡。

“郭先生請,婢子為您引路。”

“有勞。”

荀彧有輕微的潔癖,所以曹操特意給他留了一處僻靜的湯池。

悠閑的午後,一株早開的寒梅,紅艷艷的花枝映著銀裝素裹的冬景,分外妖嬈。

香幾上青雀古銅爐,燃著龍涎香餅。

郭嘉解下輕裘,遞給侍女,隨手端起案上的茶碗,先抿一小口,不燙,就一口氣牛飲下去大半碗。然後對上欲言又止的荀彧,才發現荀彧正在替他斟茶。

他剛才喝的,是荀彧的茶。

用過茶點,荀彧去溫泉湯池中泡著。伴隨著汩汩的泉水聲,墨色的長發和玉色的肌膚在水霧之中時隱時現。

郭嘉脫掉鞋襪,赤足站在湯池邊上,用腳試了試水溫。有溫泉的熱氣熏蒸著,兩丈之外就是皚皚白雪,也不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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