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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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書藝人笑答:“會說,不瞞您說,潁川郭奉孝,那可是風月場中的一股清流,我能說他三天三夜不帶重樣的。”

郭嘉:您這是和“三”杠上了?

典韋吃喝的速度慢下來。

這年頭,還沒有說書人這種行當,所以在茶樓說書的這位藝人,應該算是俳優,俳優這個職業,和後世的評書藝人、相聲演員頗有些相通之處,都是憑一張嘴吃飯。

只見那說書的俳優一撫手中大約兩寸寬、七寸長的杜梨木尺,將撫尺重重拍在案上。

“啪”地一聲,滿堂俱靜。

“相傳潁川陽翟有個郭鎮,他擁立天子即位,也曾封侯拜相,一時風光無限,封號定潁侯。然而定潁侯子孫不肖,丟了世襲的爵位……到得郭奉孝出生,家道中落,靠族人接濟,才完成學業,但他偏不學好,十三四歲,就混跡在青樓酒肆之間,人稱潁川第一浪……”

郭嘉:我呸,這番話也太扯了,郭鎮,那是郭圖的祖上,跟他的親戚關系可以忽略不計,真行,連祖宗都給他認錯。

再說定潁侯郭鎮也沒子孫不肖,他的兩個兒子兄友弟恭,當兄長的想把爵位讓給弟弟,離家出走,一連多年杳無音訊,當弟弟的無奈之下繼承爵位,很快又傳給兄長的兒子。最後,他們倆兄弟的事跡感天動地,主要是感動了皇帝,兄弟兩個一起封侯,一門三個侯爵呢。

茶香環繞,說書藝人還在胡謅:“話說郭奉孝一擲千金,入得濮陽花魁、紅衣女的繡閣,他與那等俗客不同,不談詩賦,不調琴瑟,也不解衣帶,只教美人啟朱唇,將十指一一吮過,笑言:‘手有餘香,可以著書矣!’當即揮毫落紙,寫成萬字平袁策,字字珠璣墨痕新,獻給曹使君閱覽……”

郭嘉正夾起一枚魚丸,被這說書的一番胡吹亂侃,手一抖,魚丸滑落,在食案上彈跳了一下,滾到碗碟邊才卡住。

一擲千金的是左慈,這臭道士住在郭府,借用郭嘉的車駕,從顰翠樓接來十幾個女郎,裏邊確實有一位穿著紅衣的,是不是花魁不知道……

郭嘉也沒寫過什麽平袁策,那卷《駐防攻略》確實是在顰翠樓中寫的,為了減少書中的紕漏,他拜訪過好幾位武將,打擾了他人休息,心中過意不去,於是,郭嘉請那幾位武將上青樓喝花酒。等眾將都和心儀的女郎入繡閣,度春宵,郭嘉挑亮銀燭,紅袖研墨夜著書。

戲璕被逗笑,想給那說書的俳優一些賞錢,不料他伸手一摸,摸了一個空,錢袋不知什麽時候丟了。戲璕微皺眉,方才迎面撞到他身上的那個孩子,莫不是小偷?

他尷尬地輕咳一聲:“奉孝,我錢袋不見了。”

郭嘉瞬間想起:剛才把志才撞了一個趔趄,又慌慌張張跑開的小男孩!他還以為,小男孩慌亂是因為撞到一個看起來比較體面的人……

郭嘉:“沒事,志才請客,嘉結賬也是一樣的。”

那說書藝人越說越不著調。

“是夜,紅衣女踏著月色,和情郎幽會,不慎踩到雨後積水,鞋襪全都濕透,索性脫下鞋襪,赤足行走。郭奉孝憐惜佳人,伸手入懷,取出一條七尺長的紫綾汗巾子,一劍斬成兩段,贈予紅衣女包裹玉足……”

戲璕突然被茶水嗆住,輕掩著唇,一陣咳嗽。

典韋望著郭嘉,神色古怪。

郭嘉扶額:見鬼的七尺長的汗巾,誰會用那麽長的汗巾?拿來上吊都嫌太長!神他媽的紅衣女,那天一起散步,踩到水坑裏的人,是女裝的戲志才!

具體情況是這樣的:郭嘉見到一身戎裝的戲志才,提議他戴上面具。於是他們一起前往濮陽城的齊物閣。戲志才從一堆精美的面具中,挑選了一張銀色七星狐貍面具,和一張紫金蚩尤鬼面。

當天剛好趕上陣雨,他們留在奇物閣中避雨,戲志才去雅間脫下甲胄,換上女裝。郭嘉一時興起,還仿照後世的唐妝,用朱紅色口脂在戲志才的眉間描了梅花花鈿。

雨後空氣清新,仲秋剛過,皓月當空,兩個友人結伴散步,戲志才戲謔郭嘉浪得腰疼,一番互損過後,當街打鬧起來,戲志才一不小心踩進積水坑,鞋子裏灌滿泥水,幹脆脫鞋,郭嘉想到明天就要隨軍出征,怕戲志才著涼,拔劍削下深衣直裾的下擺,讓他拿去裹腳,攙扶著他回府。

茶樓中的客人紛紛起哄,或賞錢,或賞物,要聽後續。

說書藝人:“於是郎情妾意,燈下相擁,郭奉孝取出十斛明珠,奉給紅衣女置辦妝奩……紅衣女婉轉承歡,脂凝暗香,釵橫鬢亂,斂眉含羞,輕把郎推:聞君素來薄幸,縱故作、裊裊娜娜折腰步、媚君心,不知能得幾時好?那郭奉孝枕上顛狂,戲言:自古折腰諂媚、曲意逢迎權貴之人,多如過江之鯽,他們都是俗人。不似我這浪子,只為美人折腰,你想得幾時就到幾時……”

紅衣女問的是:將來會不會被情郎薄幸辜負?郭奉孝答覆的“想得幾時就到幾時”卻是一語雙關,調戲佳人今夜想到幾時,將來想讓他侍奉多久,滿堂茶客哄笑。

郭嘉偏過頭開玩笑:“志才,聽見沒有,十斛明珠你就投降。”

戲璕徒手將茶托劈成兩半,擲出一半,不輕不重地砸在郭嘉的懷中,目光銳利如刀:“誰投降?你再說一遍?”

郭嘉:“我投降,俠士饒命~”

典韋看看郭先生,又看看戲先生,感覺好像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說書藝人端著漆盤上前討賞:“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戲璕:打賞是不可能的,砸場子的心都有。

郭嘉放一把五銖錢在漆盤上,盡量平和地說:“那個,郭奉孝生在陽翟郭的旁枝,祖上十八代都沒有封侯的,不要沾同宗的光,這樣不太好。”別的事都可以不計較,唯獨祖宗不能亂認。

說書藝人:“不懂別瞎扯,不是親侄子,郭公房(郭禧)能當眼珠子一樣護著?”

這一次征討袁術,郭嘉充分體驗到戰爭的艱辛。

三逐袁術,最遠的一次,他和戲璕帶領先鋒部隊,驅逐著袁軍,疾行一百一十裏,這應該是步兵的極限了,而且士兵休息的時候,他和戲璕還要繼續強撐著,戲璕安撫當地的官民,他處理軍務。

袁術的軍隊,就是在這樣的消耗之中徹底崩潰。郭嘉可以肯定:袁術麾下殘存的士兵,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勇氣和曹軍對抗。

不過,郭嘉也付出了一點小代價,長時間騎馬奔馳,他腰酸背痛,大腿內側都磨破了皮,時常出血,仍然要在人前保持住良好的精神面貌,以及從容的風度。大部分士兵都看著他呢。

郭嘉永遠不能在軍中流露出疼痛、疲憊等負面狀態,因為他是這支軍隊的靈魂人物之一,是很多快要堅持不住的人的精神支柱。

他必須穩住。

估計戲璕的情況也差不多,他倆心照不宣,誰也沒提。

一直到從鄄城的茶樓裏出來,住進曹操體恤下屬、特意安排的民居裏,郭嘉關上門,貓在臥房中,才毫無形象地滾倒在臥榻上,發出忍了一個月的心聲:“正史上,曹老板連著兩位負責軍務的智囊都短命,我敢打賭,一定是過勞死!”

已經能遙遙望見蒼穹之下,古老的濮陽城矗立在日影中。

大軍凱旋歸來的這一天,沒有鼓樂,沒有夾道歡迎的人群。目力窮盡處,可以看到二十多個小黑點,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是州牧府的幕僚。

荀彧迎接曹操的儀式,十分簡樸,遠不及上一回,萬潛帶領著上百名兗州大小官吏的歡迎儀式熱鬧。

不過並沒有人不滿意,因為荀彧親自出迎二十裏,還帶來食物慰勞三軍。並且非常貼心的考慮到他們路途勞頓,思念家人,把慶功宴安排在明日申時。

這就意味著:所有人都能先回家,好好休息一晚上。可以說,是很用心很實惠的迎接。

郭嘉在寒風中吹了半日,臉皮和手指都已經凍僵。

他接過荀彧遞來的酒囊,擰了幾下都沒擰開,最後還是荀彧替他打開酒囊。

郭嘉仰頭,猛灌了幾口烈酒,熱辣辣的酒液,從喉頭一路燒到心窩,又擴散到每一處感官,全身都暖和起來。

這酒居然還是溫的!

這時,郭嘉被凍到罷工的鼻子也漸漸恢覆嗅覺,酒囊上沾染的香氣十分濃郁,顯然是被荀彧裹在懷中,才會這麽香,遞到他手裏還是溫的。

這溫度直達心底。

郭嘉壓低聲音:“文若,我要以身相許。”

荀彧不好色,獨好郭嘉。當天晚上,他把郭嘉堵在臥房,“奉孝,你睡了嗎?”

郭嘉耍賴:“已經睡著,不準過來。”

荀彧暗暗好笑:“如果我沒記錯,你下午才說過,要以身相許?”

“沒印象,可能是……酒後失言?”郭嘉當時感動,但這會兒只想選擇性失憶,蒙頭大睡,在硬邦邦的行軍榻上艱苦樸素了兩個多月,自家的軟榻簡直不要太舒服。

荀彧已經聽過“郭奉孝三逐袁術”的添油加醋版本,知道郭嘉需要休息。

他只不過想看看這人,確認他安好。

在臥榻邊靜坐了片刻,荀彧輕輕替郭嘉掖好被角,正要熄掉燈火,退出屋子,卻瞥見郭嘉換下來的褻衣上,有一小片斑斑點點的汙跡,像是血痕。

作者有話要說:註:紅衣女在第57章 ,左慈給紅衣女郎看相。魚丸據說是秦始皇時期發明的美食。花鈿據說是南朝時期發明的,盛行於唐。郭嘉只是一時興起,模仿唐時流行的梅花妝,請勿考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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