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上午, 方時清都坐在肖鋒鏑身邊，一邊用木頭制造一些小工藝品，一邊不時和對方說兩句話。

等到中午的時候，他在休息室裏收拾了一塊地方出來，把紡車擺到外面, 將今天剪的羊毛處理成毛線。

三花貓小花貼著他的腳脖子轉圈, 他不得不偶爾停下來擼兩把貓。每到這時，小花就非常受用地發出愜意的呼嚕聲, 主動用腦袋往他手上蹭, 後面幹脆往他膝頭上爬。

正好肖鋒鏑從外面進來, 見狀毫不留情地把貓提起直接丟到外面，還順手將門反鎖上。

“先別忙了, 來吃飯吧。”

“嗯, 這就來。”

今天的午餐是蘑菇炒蛋、地三鮮，涼拌莧菜, 還有一道番茄蛋花湯, 配上熱氣騰騰的白米飯，還有洗好的桃子作為餐後水果, 盡管沒有肉類, 依舊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動。

所有食材, 包括新蒸的米飯，都是農場裏自己生產的；冬天的時候方時清請王木匠又來幫忙砌了兩個新竈臺, 現在他完全可以一邊竈上放炒鍋另一邊放蒸鍋, 以肖鋒鏑的效率, 這麽一頓飯全部弄完也花不了一個小時。

今天的午飯一如既往地好吃，一開始就根本停不下來。不過在他悶頭吃飯的時候，肖鋒鏑卻不太動筷子，更多時候只是在看著他，就像看著他就能飽了似的。

——今天大佬總是看著他，到了這會兒，方時清漸漸也習慣了。

其實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類似情況。仔細想想，好像每次他差點死掉之後，對方都會在一段時間內格外關註他的舉動，不過這次——大概是因為關系有所變化，表現得尤其明顯。

隨著相處日漸深入，他慢慢發現，對方心裏說不定比自己還要缺乏安全感，只是平時表現得很隱晦而已。

他主動伸出手去，勾住對方的左手。肖鋒鏑似乎怔了一下，隨即和他十指相扣；那種似有若無的焦慮情緒總算消散了一些。

一頓飯吃完，門外的小花卻喵喵叫著抓起了門，不知道是不是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方時清聽著有點想笑，又有點微妙的感傷。

“——怎麽了？”肖鋒鏑一直註意著他，當然把表情變化全然收入了眼底。

“沒什麽，只是想到，等咱們離開這個游戲之後，就再也見不到小花和小黑它們了。”

這些小動物只是游戲裏的一串數據，但在相處的過程中，他們付出的感情卻是真的。

肖鋒鏑卻誤會了：“如果你喜歡，回去之後咱們就再養，這種貓很常見，找一只差不多的不難。”

“不，那倒不用……大佬你應該不喜歡貓吧？”

“是不怎麽喜歡，但也不討厭。”肖鋒鏑說，“你喜歡就夠了，我幫你養。”

“好啊。”方時清忍不住笑了。

最近他們有時候會這樣擦著邊對未來進行展望，每次都讓方時清更加憧憬回去之後的生活。憧憬過後，就是更加堅定要盡快努力賺夠錢的決心。

午飯過後，他繼續努力幹活，很快將所有羊毛都處理成了毛線。有了紡車之後，制造出來的線更加細致均勻，價值也有所上升，這麽一批毛線可以換幾萬塊錢。

到了下午，肖鋒鏑回到了工位上，方時清處理完羊毛，就也坐回他身邊，繼續制作木工藝品。

春天的午後溫暖而舒適，很快，有倦意慢慢湧了上來。

最開始他還強打精神，靠和身邊人說話來趕走睡意，但並沒有支撐多久。

他頭一點一點的向下，然後再突然驚醒擡起，這樣的過程重覆了好幾次。等到手裏的工具差點切到手的時候，肖鋒鏑終於忍無可忍，伸手把他的工具拿走了。

“困了就去睡一會兒吧。”

“啊，不，不用，”方時清驚醒過來，連忙搖頭，“我去洗把臉就……”

“去睡吧，賺錢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的。從昨天起就一直在折騰，你也應該很累了。”

“但是——”

“或者你再等一會兒，等過了四點之後我陪你一起？”

對方大概只是普通地問一問，不過方時清臉上還是為之一紅。

本來挺普通的氣氛，頓時變得有點暧昧。

“……那，我就先去睡一會兒。”

他最終放棄了掙紮，起身進了臥室。

圖書館的小臥室裏沒有窗子，大白天也很是昏暗，非常適合睡覺。他也確實是累了，幾乎是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方時清陷在噩夢裏。

夢裏的他又回到了那片水裏，不停地向下沈沒，看不到頂部，也接觸不到底部。他想要掙紮，卻感受不到手腳的存在；冰冷的水從口鼻之中灌進去，讓他感到窒息。

他開始恐懼了，這真的是個夢嗎？會不會這才是現實，而所謂的得救其實是自己的想象？

手臂在水裏漂浮著，他拼命將胳膊向上擡。會有人來救自己嗎？會有人抓住他的手，把他從這裏帶出去嗎？

會有嗎？

他忽然開始感到迷惑，為什麽自己會覺得能有人來救他？為什麽自己……如此地不想死？

有人觸碰著他的臉，輕聲叫他的名字。

黑暗的潮水一點點退去了，在達到臨界點的時候，方時清猛然清醒了過來，終於擺脫了窒息狀態。

床頭燈已經打開了，肖鋒鏑坐在旁邊，低頭看著他，目光緊張而關切，手指還停留在他臉上。

“做噩夢了嗎？”

“……嗯。”

方時清喘著氣，覺得肺部隱隱作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覺姿勢不對壓迫到了臟器，並且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他本能地想要向對方索求一個擁抱，不過顧慮到自己渾身汗透，又有些猶豫。

肖鋒鏑卻不管那麽多，直接伸手把他拉進懷裏，一下下撫摸著他的後背，直到他平靜下來為止。

感覺到來自另一個人的體溫，方時清總算又有了活著的實感。之前夢裏那種死一樣的窒息感就和普通的夢境一樣，飛快地消散模糊了。

“大佬，”他舔了舔嘴唇，啞聲問，“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晚上十點。”肖鋒鏑側過頭，親了親他的臉，“你現在好一點了嗎？”

“嗯，沒事了。”

他之前沒想到，這次副本的後勁能有這麽大。以前也不是沒有差點死掉的經歷，但一向都是過去就是過去了，像這回一樣事後做噩夢的情況並不多見。

肖鋒鏑也沒有追問他具體夢到了什麽，反正這是很好猜測的事情。

“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接著睡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方時清有點遲疑。對方立刻就察覺到了：“睡不著了嗎？”

“不，那個……”他躊躇了半晌，還是問道，“大佬，我想問你一件事。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在離開游戲之前就死了——”

“你還活著。”對方立刻打斷道，語氣沈沈的。

昏黃的燈光下，可以看出他一下子繃緊了臉。

“只是個假設，我想知道——”

“沒有這種假設。”肖鋒鏑硬邦邦地再次打斷。

方時清意識到他開始不快了，只好閉上了嘴，心裏卻越發翻騰。

以前他也不願意想這些，無論是自己的死亡還是對方的都不願意想。他總覺得事情既然還沒發生，提前發愁沒什麽意義。

但是在這次的經歷之後，他才明確地想到，如果自己死了的話，就根本沒辦法再思考了。

到時候，大佬會怎麽樣呢？

“……”

兩人在狹小的空間裏面面相覷，最後肖鋒鏑嘆了口氣，揉了揉方時清的腦袋說：“你別想那麽多了。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拋下你一個人的。”

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之後，他直接關掉了燈，“睡吧。”

方時清反應了一會兒，突然更進一步地恐懼起來。

肖鋒鏑在他旁邊躺下，應該也打算入睡了。然而他卻全然沒法釋然，慌亂地揪住對方的衣角：“等等，你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不會拋下你一個人”，是指即使他死了也不會讓他一個人留在游戲裏嗎？……他想幹什麽？

“沒什麽。只要我們好好地回去，就什麽事都不會有了。”

黑暗之中，肖鋒鏑頓了頓，再次安慰性質地摸了摸他的臉頰，“好了，快睡。”

方時清無可奈何，只好重新躺回去。

由於心神不寧，再加上剛剛已經睡了一覺，他一時間沒什麽困意，又不敢亂動，只能在黑暗裏盯著天花板。

就這麽過了大概兩三個小時，他才算再次慢慢入睡。

然後不到兩個小時就再度被噩夢驚醒了。

這回的噩夢並不是過去情景的再現，而是基於某種對未來的假設——他夢到了自己死亡以後的某種未來。

如果自己死了，變成了NPC，那麽肖鋒鏑會為了他而留在這裏嗎？就像他的父親一樣，為了一個NPC而放棄真實的生命，留在一個虛擬的世界裏……？

肖鋒鏑應該已經睡了，但在他被嚇醒的時候立刻隨之醒了過來，並且很快翻過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怎麽了？還是睡不好嗎？”

“不，……沒事，沒什麽。”

方時清心裏很沮喪。為了還沒發生的事擔驚受怕真是莫名其妙，但他實在是沒法不揪心。

……早知道，就不問了。

轉天一大早，趙竣帶著筆記本電腦跑到了清涼農場，說是要像之前說好的一樣看看錦鯉。

彼時方時清剛到農場，由於前一天休息得不太好，整個人都不太精神。

他打著哈欠帶趙竣去水池旁邊，眼看著對方支開電腦，不由好奇道：“你的設備不連網線也能用嗎？”

“能用，我從司機那邊借了無線上網卡。”趙竣說著打開任務購的頁面。

肖鋒鏑今天不需要上班，就也跟了過來，正在幫忙整理農田，同時關註著這邊。趙竣總覺得背後冷颼颼的，幾番觀察之後，謹慎地問道：“你們吵架了嗎？”

“沒有啊。”方時清搖頭。趙竣就不再說什麽了，大概他對別人的感情生活本來就不感興趣。

方時清自己也想不清自己的想法，今早他有點怕跟肖鋒鏑說話和接觸。他心裏反反覆覆地播放著昨天的噩夢，越想越難受，越想越覺得壓抑。

“對了，你能不能把上面的玻璃板拿掉啊，”趙竣又提議道，“隔著玻璃看不太清楚，也不方便抓出來看。”

“行啊。”

方時清便動手去抽擋板，今天早上下了點小雨，池邊地滑，他又心不在焉的，剛剛掀起一半，一個不小心一腳滑進了池子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