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本就是食物鏈頂端的生物, 生活在現代社會, 這種被更高級別的捕食者盯上的感覺無疑更為罕見了。

方時清還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一時間汗毛倒豎, 動彈不得。

風紀委員趴在柵欄上，伸出紅色的舌頭輕輕舔著嘴唇, 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樣。它的個頭本來就比人類要高大，籬笆墻幾乎只到它的腰部，看上去輕輕松松就能邁過來。

然而就在它彎腰探過來的時候，突然觸電般地抖了一下, 慌忙又縮了回去；空氣中泛開一層細小的漣漪, 有點像動畫裏防禦屏障被觸發時的表現效果。

這座房子周圍是有什麽保護措施嗎？

風紀委員依舊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 眼中多了一絲求而不得的怨念。

看來它暫時無法進來。方時清心有餘悸地回過頭, 肖鋒鏑已經把竈臺上的小鍋清洗幹凈, 打著了火。

他突然想起來了：“對了，……咱們要叫張玉上來一起吃嗎？”

“不叫, 這裏只有我和你的飯, 叫他做什麽。”對方頭也不回地說。

“……”看來大佬對張玉意見很大啊。

不過，如前所述，在這個地方只有他們倆才算得上是是“自己人”, 其他的都是外人，不樂意給外人做飯並不難理解。方時清自己也不太想讓自家大佬做飯給被外人吃。

更何況……

方時清盯著肖鋒鏑的後背, 努力忍著不回頭看。從窗外刺進來的目光始終釘在他身上, 讓他如芒在背。

何況, 那個BOSS就在外頭盯著。它對張玉（張羽）的仇恨值非常之高, 因此現在的情況並不適合叫他出來。

反正在游戲裏食物也算不上什麽必需品，方時清幹脆就不去想這件事了。

肖鋒鏑之前也已經看到了那個BOSS，卻表現得全然不受影響。他有條不紊地添水煮面，然後從冰箱裏翻翻找找，找出來了三個雞蛋，還翻到一包火腿腸。

這口鍋很小，剛剛好夠煮下兩包泡面，簡直就是為了煮二人泡面而存在的一樣。

“好了。”

他從碗櫥裏取出餐具，把泡面盛作兩份，將其中一份推到方時清面前。

肖鋒鏑的手藝一如既往的出色，面條煮得恰到好處，但方時清這次卻有點吃不下去。實在是盯著自己的那道目光過於灼人了，像是要立刻把他生吞活剝拆吃入腹一般。

一想到自己現在在屋子裏吃飯，不久之後卻也可能被怪物當做飯吃掉，他就覺得整個人都不能好了。

肖鋒鏑察覺到他的不安，於是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別怕，”他說，“它進不來的。”

“嗯，我知道。但是……”

肖鋒鏑站起身走到窗邊，和外面的怪物對視了幾秒鐘，然後將窗簾拉上了。

薄薄的一層布料將視線完全隔絕在外，室內暗淡了下來，卻也顯得安穩了不少。

“先吃飯吧，”他坐回原處，“吃完了咱們再考慮下一步該怎麽辦。”

“嗯。”

方時清默默低下頭，用筷子挑起面條。然後——

他發現，自己這碗面裏臥了兩個蛋。

“……”沒記錯的話，鍋裏一共就打了三個雞蛋吧。

被面碗上冒起的蒸汽熏蒸著，他覺得自己的眼眶有點發熱。怎麽說呢，對方還真是將之前說的“照顧”貫徹到了每一個細節裏。

兩人面對面坐著，沈默地吃著面。肖鋒鏑吃得快一些，吃完後自然而然地起身去刷鍋，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樣。

其實這裏是副本內部，並不是任何人的家中，即使他們吃完後把用臟的餐具放著不管也無所謂。但既然對方這麽做了，方時清便也將用過的碗筷收拾了起來，拿到水槽旁邊。

“我來吧。”對方伸手欲接。

方時清感覺很不好意思，推拒道：“不用了，我自己就行……”

“還是我來吧。”肖鋒鏑卻還是堅持拿了過去。

——兩個人一起吃飯，飯後使用過的餐具放在一起清洗，這種感覺非常微妙。對於方時清而言，這更是非常陌生的體驗，就像是……不，不能再想了。

水聲嘩啦啦地響著，肖鋒鏑低頭看著水裏的碗，突然說道：“你不覺得，這樣看上去，我們就像家人一樣嗎。”

“——”

方時清的腦子裏一下子炸開了鍋。

不可否認，他剛剛也是這麽想的，然而立刻就打消了念頭，沒想到對方居然就這麽坦然地說了出來……

“與某人組建家庭”，對他來說可是做夢也不敢想的事情。

肖鋒鏑伸手，把那口小鍋從水槽底下撈了出來。

“在我年齡只有個位數的時候，”說話時他一直看著手裏的東西，“我的母親經常給我煮泡面。她不會做飯，當時餐飲業也不發達，父親不在家的時候，我們就煮面吃。”

方時清怔了怔：“你的……母親？”

“對。”

——沒記錯的話，這還是對方第一次真正提起自己的家庭。

關於肖鋒鏑的背景，方時清曾經有過各種各樣的猜測。在見到了住在這座宅子裏的NPC之後，更猜想過那人與對方的親緣關系。

然而，當這件事真的從對方嘴裏說出來的那一刻，他卻有點不知所措了。

“她是那種在家務事上不怎麽有天分的人，”肖鋒鏑將涮洗幹凈的鍋子放回原處，輕聲說，“用普通的鍋煮面條總是控制不好加水的分量，後來她就買了一口小鍋，專門煮面用。——和這口鍋幾乎一模一樣。”

“……”

“不止這口鍋。這座房子，從裏到外，幾乎都和我小時候的家一模一樣。”

兩個碗兩雙筷子很快清洗幹凈，他把餐具擦凈，原樣放回碗櫥。

“……嗯。”

方時清其實差不多已經猜到了。

對方表現得對這間屋子非常熟悉，就像在這裏生活過很長時間一樣。

記得他之前說過，他參加工作之後就一直天南海北地四處奔波，居無定所，哪裏有工作就跑到哪裏去；而工作前則是長期住在深山老林裏，靠種菜和打獵養活自己，想也知道那時候的住處不可能有燃氣竈和冰箱。

他還說過，自己是半路出家的除靈人，小時候過著和普通人一般無兩的生活。

如此想來，這裏……多半是他童年時家裏的樣子了。

方時清想問些什麽，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也不知道該如何問起。肖鋒鏑看上去也不像打算長久回憶過去的樣子，只是繼續把水槽收拾幹凈。

“抱歉。我從十幾歲離開之後就再沒回過那個家了，多少有些懷念，”他最後把洗碗布收好，轉身看著方時清。雖然說的是相當沈重的內容，語調卻很平靜，“等離開之後，我恐怕就再也沒有見到這裏的機會了，所以一時任性，拖著你留下來吃了頓飯。”

“沒關系沒關系，我覺得很好啊，你煮的面條也很好吃，”方時清連忙擺手，“那個……如果你想回家的話，等離開這個游戲之後就回去看看吧？咱們一定能順利離開這——”

“不，真沒機會了。”肖鋒鏑說，“前兩年我回去看的時候，那一帶已經拆遷了。”

“……”

“其實，房子不在了也是好事，”看著方時清糾結的臉色，對方淡淡笑了笑，“即使房子還在，家裏人也都已經不在了，多看反而觸景傷懷。”

這一點方時清很同意。他在當初經歷事故之後，他很快就從父母留下來的那套房子裏搬走了，直到現在也不怎麽回去，就是因為這個。

但是這種話從對方嘴裏說出來，無疑令他又心酸又心疼。

“大佬，你……”方時清拉住對方的胳膊，想說點什麽話來安慰他，憋了半天，最後只能說，“你以後一定可以組建幸福的家庭的。”

他人這麽好，等離開這個游戲之後，一定能交到一樣非常好的女……不對，男朋友，重新擁有一個非常完滿的家。

“——那你呢，你是怎麽想的？”

肖鋒鏑盯著他問道。

“我？我什麽？”方時清無所適從地望了回去。“家庭”這個詞，距離他實在太遙遠了，他很難把這個詞與自己扯上關系。

“你想過成為……想過組建新的家庭嗎？”

——雖然心知肯定不是這樣，但方時清簡直要懷疑對方是故意來取笑他的了。他只好苦笑道：“大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況。就不要說這種話了吧？”

“……”

肖鋒鏑緊緊抿著嘴唇，暫時沒說話。剛剛在談論舊事的時候，他的狀態其實是很舒緩的，現在卻一下子緊繃了起來；兩人之間的氣氛頓時變得有點冷清。

自己又說錯了什麽嗎？方時清呆了呆，想到對方之前說的那句——“這樣看上去，我們就像家人一樣”，心頭冒出了一個很大膽的想法：

難道對方的意思是，想和他組建家庭……嗎？

不不不，這怎麽可能，他立刻在心裏自我否定道。一個月前他們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的情況不適合和任何人談，肖鋒鏑也應該很清楚了才對。這種想法已經不僅僅是大膽，簡直是臉大了。

莫名的僵持持續了半分鐘，肖鋒鏑最後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他說，“抱歉，不提這個了。”

肖鋒鏑說著走向窗戶那邊，重新把窗簾拉開。馬上就是七點鐘了，外面已經亮堂了起來。

方時清也跟著看向籬笆外面，那裏已經沒了風紀委員的影子。

他擡頭看著對方的臉，小心地問：“它走了嗎？”

“走了，”肖鋒鏑說，“它畢竟還是鬼怪，不可能長時間在陽光下活動。——除非是在它的主場。”

提到正事，兩人之間的氣氛總算正常了一些。方時清放下了心，連忙繼續問道：“你是說，它回學校那邊去了嗎？”

“我認為是這樣。它知道我們一定會去找它，所以故意逃回了自己最有利的地方，只等我們主動過去。”

麻煩的是，明知道BOSS是在守株待兔，他們依舊不得不去。

肖鋒鏑收回目光，看著方時清，又嘆了口氣。

“說實話，我真不怎麽希望你跟我一起去找它。剛剛張玉不是說了嗎，它依靠人類的鮮血為食，這種情況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方時清說，“不會吧，我不覺得我特別好吃啊。”

西游記裏吃人的妖怪不都喜歡那種白白胖胖的嗎？他總體來說還挺瘦的，血液也很粘稠，怎麽看都既不好吃也不好喝。

“你或許並不好吃，但是這裏不是沒別人了嗎。張玉和他妹妹共生太久，身上滿是陰氣；我是除靈人，血裏陽氣太重。這裏只有你一個普通人，必然會被它當做食材。再加上之前它現在處於虛弱期，現在必然已經饑腸轆轆，你不覺得，它剛剛看你的樣子就跟看一盤菜一樣嗎？”

肖鋒鏑平淡地說著恐怖的話，看上去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是個普通人也是我的錯嗎！方時清欲哭無淚。

“當然，讓你和張玉呆在一起，我也不放心。我本來想把張玉鎖在地下，然後讓你在這裏等我的；不過你願意跟我一起去也好，畢竟……”

肖鋒鏑靜靜看著他。

“……大佬？”

方時清竟然產生了一種恐懼感。他覺得對方的態度有哪裏特別的微妙，就好像……在立什麽不得了的flag一樣。

“畢竟——”他說，“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如果我失手了，死在那個怪物手裏，我甚至不能在死前最後見你一面。”

“你在說什麽啊？！”方時清驚跳起來，恨不得去捂對方的嘴，“不要在這種時候亂插旗啊！你怎麽可能會死在這裏呢，咱們已經克服了這麽多的——”

“我只是說，如果。”肖鋒鏑說，“這次的鬼怪很強，但尚且在我的常識範圍之內，說起來，或許比第二個副本好應對一些。但我依舊沒有任何把握保證自己不死。沒有任何除靈人能確保自己不在工作中死去，最弱小的鬼怪也有殺死最強除靈人的能力，陰溝裏翻船的同行比比皆是，何況這裏並不是陰溝。”

“這、但是我相信你肯定不——”

“當然，我會盡全力保護你，決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面的。”他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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