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鋒鏑站在門口, 靜靜地望著空空蕩蕩的院子, 許久一動不動, 仿佛已經化成一尊石像。

他背對著這邊，方時清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僅僅看著對方的背影，他不知為何就感到了濃郁的孤獨——

大佬他……認識住在那裏的人嗎？

他又想起了風月酒吧裏的調酒師。玩家在死亡之後，有可能會被游戲提取數據變成NPC——難道住在那裏的是對方現實中的舊識嗎？

方時清猶豫著出了大門, 一步步向對方走過去。一方面, 他覺得對方可能並不想在辦私事時被他打擾，但另一方面，他有一種沖動，想到對方身邊去, 和他說說話，至少，打破那種孤獨的氛圍。

離對方還有十好幾米的時候, 肖鋒鏑忽然動了動，突兀地轉過了頭。

方時清猝不及防，兩人一下子四目相對。他頓時慌了神，一時間連視線都不知道放到哪邊好了, 好容易才張開嘴，僵硬地招呼道：“大佬, 這麽巧, 你也到這邊來了？”

肖鋒鏑緊緊抿著嘴唇, 臉上的表情絕對談不上愉快。好一會兒才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的態度很冷。方時清楞了一下, 連忙解釋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擾你……那個，我只是路過。我剛剛從對面的社區中心出來。”

“嗯。”

肖鋒鏑只是冷淡地應了一聲，然後就轉過了頭，“我走了。”

方時清不知道說什麽好，他總不能攔著人家打聽他在這裏到底在幹啥。再次目送著對方迅速離開，他忽然很難受，不由暗罵自己腦子有坑：都已經這樣了，不應該和人家主動保持距離嗎？

他沮喪地站了一會兒，再一擡頭，卻詫然發現肖鋒鏑居然去而覆返，又回到了他跟前。

“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對方臉色還是沈沈的。他盯著方時清看了片刻，突然問道：“你冷嗎？”

“現在嗎？現在還好吧……”方時清猛然想起來，“大佬，謝謝你的衣服，沒有外衣的話我肯定凍得不行了。”

對方看著他被北風吹得紅通通的臉，擡手把自己的圍巾解了下來，往他脖子上一繞。方時清嚇了一跳，剛要拒絕，就被不容置疑地擋住了：“你別動。”

他三兩下把圍巾整理好，然後表情總算和緩了一點。

方時清半張臉都被裹進圍巾裏，只露出一雙眼睛。現在風是吹不到他的臉了，但心中的那股難受勁兒卻成倍地翻湧了起來。

為什麽肖鋒鏑一定要對他這麽好啊？為什麽啊？

“你，你把這個給我的話，你自己就沒的用了。”他小聲道，“還是還給你……”

“你好好圍著，我不冷。”肖鋒鏑低頭看著他，再次道，“我先走了。”

“……嗯。”

對方這次是真的走開了。方時清又是發了好一會兒的呆，良久，他擡手抓住圍巾，忽然有點兒想哭。

過了一會兒，方時清打算回到花鳥市場門口去。沒走幾步，背後的房子裏傳來一陣響動；大門打開，有人走了出來。

方時清回頭看去。

出門來到花園裏的，是一名中年男性，看上去應該是這座房子的主人。他個子很高，表情嚴肅，手裏搬著一個尺許高的半成品石像——看上去有些眼熟，似乎是店裏出售的那種鎮宅辟邪的雕像。

然而在看到男主人正臉的那一刻，方時清的註意力就被完全吸引了過去，根本沒有餘力註意別的了。

這名男性NPC，他的相貌……居然和肖鋒鏑足有七成相似！簡直就是二十年後的肖鋒鏑的想象模型。就連那種像是上世紀武打片裏走出來的氣質都一模一樣，甚至這位的氣場還更醇厚些。

如果他們兩人並排站一起，恐怕大多數人都會認為他們有血緣關系，甚至是親父子。

……還是說，這根本就是事實？

方時清腦子裏亂糟糟的。說起來，他對肖鋒鏑的私事幾乎全然不了解，對他的家庭更是一無所知，僅僅知道他是除靈人世家出身的而已。那麽，有沒有……有沒有可能，他的家人也曾經參與過這個游戲，並且最終沒能生還呢？

會有這麽巧的事嗎？

男主人把石像放在院子裏，然後取出了雕刻刀，叮叮當當地忙碌起來。

沒過幾分鐘，房門再次推開了。一名相貌明艷的少婦抱著厚實的皮衣跳下臺階，跑過去把衣服披在男主人肩頭；這位多半就是女主人了。

那對夫婦站在一起，很親昵地低聲交談著，遠遠看上去就和一幅畫卷一樣。方時清不知不覺就有點出神：他們簡直就是最符合世人想象的恩愛夫妻。

“方哥？方哥，你在看什麽？”

張玉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他身後，接連喊了幾聲，隨即抱怨道，“你怎麽跑出來了？讓我好找。”

“抱歉，我稍微有點事……”

雖然覺得不太可能得到有效情報，方時清還是多問了一句，“那個，你認識這家人嗎？”

問的時候，他並沒有抱什麽希望。沒想到聽他這麽一說，張玉的臉色立刻微微變了。

“……你該不會真的認識吧？”

“……”張玉低下頭，表情看上去很是矛盾。

這種時候，如果問的是其他事，方時清大概就會主動止住話頭了。但此時他卻鬼使神差地堅持追問了下去：“可以告訴我嗎？”

張玉猶疑了好一會兒，最終下定了決心。他輕聲道：“好吧，方哥，我不想對你說謊。……你能保證不把這件事說出去嗎？至少別讓別人知道，是我告訴你的。”

“我保證，你說吧。”方時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嗯。我確實認識他們。”張玉看了一眼那棟房子，此時男主人正站在門口沖屋裏說話，完全沒註意到他們這兩個站在院外的外人。

“我之所以會知道這個地方，正是因為以前就跟我爸來拜訪過這家人。你看見那個東西了嗎？”

他指著男主人擱在那裏的半成品雕像，“你不覺得，它和我們店裏買的鎮宅像很相似嗎？”

“你是說……”

“嗯。以前我告訴過你吧？那些符篆之類的東西，都是從鄰鎮定做的。——事實上，就是從這裏定做的；整個鄰鎮，只有這家人會做那些東西。”

“——”

方時清頓時說不出話來。

符篆可不是誰都能制作的，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多半也是除靈人。

他一下子回憶起了很多細節，肖鋒鏑曾經看著雜貨店裏的符咒出神，而且他繪制的符咒與店裏的一模一樣；肖鋒鏑一直很想知道這些符咒的來源，上次來鄰鎮的時候跟蹤店長之後，表現得格外失魂落魄……

這一切，都指向了那個簡直像電視劇一樣戲劇化的猜測。

這會是真的嗎？

肖鋒鏑……大佬的家人也折在了這個游戲裏，並且變成了NPC？

“方哥？你怎麽了？”張玉微微皺起眉頭看著他，“你在想什麽？我是信任你才告訴你我們的進貨渠道的，你可不要反過來搶我家生意啊。”

“嗯。”方時清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我們走吧？去吃飯？”

“嗯。”

他的全副神經都集中在這件事上，根本沒有餘力去想別的，張玉拉著他走在路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往哪邊去。

如果這是真的……

他心中有種窺探他人隱私的負罪感，肖鋒鏑從來沒提過這件事，他肯定不想被人知道。然而明知如此，自己卻還是用旁敲側擊的方式打聽到了，僅僅因為這與對方有關，這令他難免一陣自我厭惡。

站在那個院子外面向裏看的時候，肖鋒鏑心裏想的是什麽呢？秋月1號的時候，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一個擁抱，當時對方表現得近乎絕望，現在想想，那天他應該就是看到了院子裏的人吧。那個時候，他到底懷抱著怎樣的心情呢？

他沒法想象。代入自己想想，如果看見已逝的父親出現在眼前，會動會笑會說話，但自己卻明知那只是一個虛假的電子的產物，那簡直要瘋了。

張玉領著方時清回到商業街上。

兩人進了一家生意火爆的餐館，排了大概二十分鐘的號，期間張玉有些不安地問他會不會等太久不耐煩，方時清也只是搖搖頭，其他時候，兩人基本沈默著。

等到坐下之後，張玉終於有些忍不了了：“方哥，你在想什麽？從剛剛起就一直在走神，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麽嗎？”

“呃，……對不起。”

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全程跑神，這說起來是很過分，方時清只能道歉。但是，他實在沒有辦法把思維掰回眼下；他滿腦子都是肖鋒鏑的事，只有肖鋒鏑的事。

之前本來說好他來結賬的，他便在點完菜之後又出去買了包點心，作為賠禮道歉。

張玉看上去有點沮喪，但在吃飯的時候並沒有多說什麽。

兩人各自沈默地吃完一頓午飯後，方時清便開口向他道別：“那我就去那邊采購了，你路上小心。”

“這麽快？……現在還早，不能再陪我一會兒嗎？”

“抱歉，我還有點事要辦。”除了得去黑市，他還需要獨自一人清醒清醒。

張玉卻並沒有第一時間回話，而是歪了歪頭，看上去有點憂郁。

“方哥，你……你到底碰到什麽事了？感覺你有心事，你能告訴我嗎，或許我能幫到你呢。”

“謝謝，不過恐怕不行。”

方時清苦笑一下，這種事怎麽可能和NPC解釋呢。

“總之，我先走了……哎？”

在他轉身欲走的時候，張玉突兀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怎麽了？”

張玉歪著頭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笑：“怎麽說呢，算是有感而發吧……小羽以前一直嫌我對戀愛的期待過於虛無縹緲了，她總是說，愛情這東西，是要靠搶才能有的。我以前覺得她說得不對，但是現在卻覺得，好像也沒什麽錯。有些東西，不用力搶的話，大概是真的不可能拿得到的。”

“——你是什麽意思？”

方時清一下子警惕起來。說到“喜歡的人”，他們兄妹倆看中的不是肖鋒鏑嗎，現在他沒頭沒腦地說這種話，難道是在暗示什麽？他是發現了什麽嗎？

“沒什麽，真的，只是有感而發。”

張玉最後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臂，慢慢松開手，轉而掏出了兩張紙條，在他面前晃了晃。

方時清一呆：那竟然是兩張電影票。

鄰鎮居然有電影院的嗎？！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這是符合我審美的愛情電影，但是這下看不成了。這樣或許也好，或許……”

方時清還待追問，張玉卻像夢游一般地轉過身，一眨眼的工夫就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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