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秋天: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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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出來了。

他有種如釋重負感, 更多的卻感到壓抑不住的酸澀:這麽一來, 這件事算是徹底蓋章定論了。

肖鋒鏑忍不住轉過身, 臉上是明顯的愕然:“為什麽?你在顧慮什麽?我們有什麽不合適的地方嗎,如果是我……”

“這真的與你無關, ”方時清說,“你該不會忘了吧?在現實裏,我是個病人啊。”

他伸出手, 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 聲音發哽,“你現在看見的我很健康,但實際上我不是這樣。我……光是維持普通的生活就很勉強了,沒法正常工作, 沒法走到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就連坐著打游戲都不能堅持很久。

“而且隨著年齡增長,肯定會越來越弱的;即使病情維持得好, 也肯定會比正常人更早死掉。我這樣的情況,不適合和任何人談,……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肖鋒鏑剛剛把走廊裏的燈打開了,現在兩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對方的表情。

對方看上去非常意外。方時清不由苦笑了一下:“你該不是真忘了吧?”

“不, 沒有,但是……”

肖鋒鏑欲言又止。他看上去好像並不覺得這是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大概是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病人, 或者最起碼, 沒有和這種人相處過, 不知道長久照顧病人是多麽麻煩、多麽消耗耐心的一件事。和他這種人談戀愛, 根本得不到正常的體驗,……也不可能有性.生活。

他可是聽說過,gay們交往的時候一向非常註意——甚至是最註意這方面的。

還是說,他根本沒有想過要和一個真正的病人相處?方時清醒悟道:“啊,如果你是說,只在游戲裏暫時……,回去之後就自動結束的話,那我很願意……”

要是這樣的話,他當然沒什麽不同意的。說起來還是他賺了,大佬這麽好,如果能和他談戀愛,哪怕只能談幾天,都是件足夠令人幸福的事。

“你想到哪裏去了!”肖鋒鏑立刻冷聲打斷,“我從沒那麽想過。”

方時清嚇了一跳,怔怔看著他。他吐出一口氣,放緩語氣道:“你的身體情況,我當然早就知道。但從我的立場上,沒有必要在意這件事,你也不用太擔心,等回去之後,有我和你在一起,你會好起來的。”

“不會的,”方時清說,“不會好的。那不是這個時代能治好的病。”

果然,對方對他的真實情況一無所知。

這世上有非常多的問題,並不是靠個人的意志力和努力就能解決的,其中就包括疾病。

他早就錯失了治療的最佳年齡,事到如今,也就只能借助藥物維持現狀而已,想治好是不可能的了。

“會的,”肖鋒鏑向他走近,望著他鄭重說道,“你相信我。我會幫你想辦法,會很好地照顧你,會讓你好好的,相信我。”

“……”

對方是認真的。

然而,對方表現得越是堅持和真摯,方時清心中原本平息了的恐慌就越是再次翻騰起來。

“謝謝你,”他低下頭,悶聲說,“但是,還是不要了吧。你應該和更合適的人在一起,和我不行的,真的。”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其實怎麽可能不想答應,然而對方描述的未來越光明越引人心動,他越怕有朝一日一腳踏空。

他對自己沒有任何自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游戲,不知道對方在看到自己現實中的樣子後會不會後悔,更不知道所謂的“在一起”能維持多長時間。

如果,只是如果,他們真的在一起了,後來對方卻想抽身而退——到時候,他該怎麽辦呢?

處不來就分手,這是戀愛過程中一件很普通的事,也是對方的自由。但他卻承擔不起這種風險;方時清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如果再被建立了親密關系的人拋下一次,他絕對會活不下去的。

自己太脆弱了,可能還會給對方帶來很大壓力,這全然不利於健康關系的建立。與其等到那一天雙方痛苦,不如從現在就不要開始了吧。

肖鋒鏑很久沒有說話。方時清只是盯著地面:對方一定對他失望到極點了吧。

直到現在,他依舊在一味地逃跑,他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將來可能出現的負面事態。

良久,肖鋒鏑輕輕嘆了口氣:“我明白了。那我們就暫時當作今晚什麽都沒說吧,等到……”

他停了一下,好像又嘆了口氣,“你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了,身體不好不是你的錯。好了,時間不早了,去休息吧。”

方時清自嘲地一笑,眼眶裏又有了些許熱意。

身體不好是天生的,確實不是誰的錯誤,然而有這麽一個概念,叫做“原罪”;疾病是註定了要如同陰影一樣伴他一生的東西,除了接受,又能怎麽樣呢。

要是能有一個健康的身體,他說什麽也不會……不,如果不是因為身體的問題,他可能會先一步忍不住先跟大佬告白的:因為肖鋒鏑真的很好很好,他真的很喜歡他。

話說成這樣,兩人是無論如何不可能再躺在同一張床上的了。方時清把自己的被子抱了出來,在休息室裏拼起椅子,將就著躺了一宿。

搬東西的時候,肖鋒鏑似乎想要阻攔,最終卻沒能說出什麽來。兩人都不太敢看對方,也不敢多說話。

方時清幾乎整晚都沒睡著,只是躺在那裏盯著天花板發呆。

天一亮他就起身收拾東西走了,離開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肖鋒鏑一直在靜靜地目送著他,卻不敢回頭看一眼。

回到清涼農場的時候還是清晨,他盡快讓自己投入到工作之中。

秋天是豐收的季節,這一季必定會非常忙碌,也必能帶來許多收獲。

過去的一段時間裏,抖抖又招來了好幾頭新的小夥伴,真跟植物的有絲分裂似的。現在的畜舍已經很熱鬧了,方時清每次在裏面走都要護著衣角,不然會冷不丁地被羊叼住。

刷毛、剪毛、餵食,一套動作花了一個小時才算搞完,等出去的時候俞飛已經來了,正在好奇地四處張望。

“方哥,你怎麽做到的?”他蹲在田埂上驚嘆道。

按照游戲設定,換季的時候過季的植物會自動枯萎掉。光是清理枯萎的作物也要花不少時間,但現在周圍一片土地不僅被整理得幹幹凈凈,甚至還已經細細地翻過,完全可以直接播種。

“你昨天不是去鄰鎮了嗎,什麽時候幹完的,這也太效率了吧!”

“就,前天晚上吧,”方時清含糊地說了一句,從屋子裏取出桃木的圍欄,“你來得正好啊,幫我把圍欄裝回去。”

——其實他前天晚上只不過是把側面的圍欄都拆掉了而已。然後當晚活動的僵屍果然不負眾望,迅速地將暴露在外的枯萎植物吞吃一空,還重新翻好了地。

俞飛接過圍欄,兩個人一起忙活起來比一個人要快很多,沒多久就將原有的地都圍好了,還新圈了幾塊地方出來。

忙活到日上三竿,方時清處理完農場的田地,騰出手來出門去買種子。秋天生長的植物非常多,從塊莖類的土豆和地瓜,到大麥、水稻等各種谷物,到白菜和白蘿蔔這樣的蔬菜,再到大蔥和韭菜,以及棉花之類的工藝用品……上一季留下來的玉米和葡萄還可以繼續結果,還有越季的小麥。

光是數上一遍就得花不少力氣,買種子更是花了將近一萬塊錢。

張玉和張店長一起,在店中接待顧客。今天的客人相當多,方時清本來想繞著他走,結賬的時候卻還是撞了個正面。

張玉手上忙著幫他結賬,眼睛卻一直盯著他看。

普通情況下,被這樣一個美貌的NPC註視,其實應該不是什麽壞事。但此時方時清卻為此感到微妙的煩躁;他甚至差點就要脫口而出說,別看我了,我不是你們的情敵,人家大佬還單身呢你去看他去——

還好話到嘴邊及時憋住了。再怎麽說,自己都不應該把私人的負面情緒傾瀉給無關的人。

張玉把輕點完畢的種子遞給他,猶豫了一下說:“方哥,你要不要看看那邊的東西?這次新進的貨,我覺得你應該用得上。”

方時清過去看了看,發現那邊多出來了成捆的尼龍線。這可不是雜貨店的常規商品,一開始他還沒能反應過來,翻看了幾卷後才突然意識到:這東西是織網的上好材料。

只要有這個,結合工藝技能,他就可以制造捕魚或者抓野獸用的工具了。

張玉是在提示他新的賺錢門路嗎?

他疑惑地拿了一卷,再次排隊結賬。看到他回來,張玉眼睛亮了亮,露出一個笑容,又補充道:“對了,如果你去湖裏捕魚的話,一定不要在下午四點鐘之後啊。這是咱們風月鎮的規矩。”

……居然還特意提醒他這個,看來人家真的是好心。方時清不由很有些愧疚,也不好意思地沖對方笑了笑:“謝謝你啊。”

“我也是在推銷自家的商品嘛,”見狀張玉終於放松了下來,一邊再次結賬一邊和他聊閑話,“你心情不好嗎?還是昨晚沒睡好?感覺你不太有精神啊。”

“還好吧……”

方時清拍了拍自己的臉,含糊道。豈止是不好,他今天的情緒大概是史上最差了。

後面還有人在排隊,兩人只交談了這麽寥寥的幾句。

直到他離開的時候,張玉仍然一直註視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采購結束後,方時清一路往南走,去了南邊的工廠。

工廠周圍靜悄悄的,連機器運轉的聲音都沒有了。院子裏倒是多出了幾棵樹,長勢還不錯,墻邊擱著澆水壺,看上去挺眼熟,似乎是上次去尤清雨家時,尤姑姑拎著的那一把。

方時清自行進了廠房。擺放著的機器多出了幾臺,但依然只占據了一個小小的角落,房間裏空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在。

他摸了摸後腦勺,只好進單間裏去找。

廠長室的燈開著一半,門沒鎖,他進去轉了一圈,發現尤清雨正蜷縮在待客用的沙發上,裹著件有點眼熟的外套,蒙頭大睡。

她看上去真是非常憔悴。小姑娘本來就瘦瘦弱弱的,現在窩在沙發裏的樣子就跟只病貓一樣。

方時清到底沒好意思叫她起來,默默地把燈關了,打算退出去。沒想到燈一關她就自己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往桌子上摸:“幾點了?到吃飯的點了嗎?”

“……”方時清說,“是我。”

“時清?!”

她一下子清醒了,從沙發上彈起來,“你來了?怎麽樣,原材料……買到了嗎?”

“放心吧,都帶來了,”方時清連忙扶了她一把,感覺她站都站不穩,“你沒事吧?”

“沒事,大概是睡太久了。我這兩天,除了每天晚上爬起來吃頓飯之外,幾乎一直在補覺。”

兩人回到廠房裏。方時清把化工原料一五一十地轉交,清點無誤後,尤清雨總算長長出了一口氣。

“有了這些就行了,”她喃喃自語道,“我們已經盡全力做到最好了,接下來就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她一邊整理機器,一邊說了說他們這邊的進度。

賀相武在四天前做出了一版相當不錯的原型,從精度上來看,大概能和普通景品相差無幾,之後他就直接累癱了,被趙竣送了回去。

而她這邊制作出來的機器等級也基本達標,大概這兩天就可以搞定了。直到上個月30號為止,她一直在不眠不休地苦練技能,30號終於撐不住倒了下去,之後連續暴睡了三天。別人每天幫她帶套餐過來,而她除了吃飯時間,其他時候都在睡。

“……你這樣太不健康了。”方時清忍不住說。

“沒事,這裏只是游戲嘛,”尤清雨不以為意,“這兩天訂單數又漲了幾個,只要我們把這筆生意搞定,一口氣就能賺六十萬!現在這件事比什麽都重要,畢竟時間還是挺緊的,這種東西生產起來很慢。”

說話間,遠處廠房的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了,有人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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