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雨從頭開始說起。

十五號當天, 他們就辦好了工廠相關的手續, 負責人填的是趙竣的名字。之後的一個星期裏, 她和趙竣算是放下了全部的成見，調動了所有腦細胞, 認真地為了這個工廠忙活著。

這期間，尤清雨把所有技能書都翻了一遍，成功把自己催化成了一個（游戲內限定的）科研人員, 能夠徒手組裝機器的那種。

周圍的機器基本都是她自己組裝出來的, 只請賀相武幫忙做了一些金屬的零件。就連她自己都被嚇到了：雖然這裏只是游戲，但“自己動手組裝機器”這件事，實在是遠遠超出了正常本科生的能力範圍，何況她也不是學機械的。

抱著不可思議的心態, 尤清雨照著技能書，接連制作了幾臺不同的機器。現在比較常見的幾種機器她都能做，可以說他們這裏已經具備了基本的生產能力, 接下來只需要敲定生產方向，然後擴大生產規模就好。

之後他們便開始商量具體的生產內容。

趙竣的意思是，風月鎮本地市場太小，所以他們盡量還是要利用快遞, 做一些能往外地出售的東西。他將自己的筆電帶來了工廠，並且向其他人展示了一個名叫“心購”的網站。

方時清也曾經看到過這個網站的介紹, 模式非常類似現實中的○寶, 上面的商品堪稱無奇不有, 而且玩家們也可以在上面申請開店。

趙竣認為他們可以分析一下這個網站上的數據, 找出有銷路的合適商品，然後自己也同樣開一家網店。尤清雨並不反對，於是他們申請好了網店，然而就在忙著挑選合適的生產品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意外。

“意外？難道是前幾天雷陣雨，把準備好的原材料淹了？”

“不，不是天災，是人禍。”

尤清雨面沈似水，她翻出了趙竣的筆記本電腦，操作了幾下，將打開的頁面展示給方時清看。

——這是“心購”的網店頁面，店名叫“風月鎮特色”，一看就是他們幾個人張羅出來的了。

頁面上只掛著一個商品，看到它時，方時清臉色不由變得無比微妙。

這件商品的示意圖上掛著數張動畫風格的少女圖案，而詳情界面則是寫著“高精度擺件，預售中”的字樣。售價非常驚人，赫然是5萬5千元一件。

“‘原創魔法少女模型：魔法少女A醬 PVC模型預訂’……？這是什麽東西？”他把商品的名字念了一遍，擡頭看著尤清雨。

說到魔法少女，難道……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尤清雨嘆氣道：“當天賀相武過來幫忙做零件，晚上來不及回去，就在廠裏過夜了。結果……第二天一大早，我們的店鋪裏就多出了這個商品。

“賀相武承認可能是他夢游加上去的，他說他當晚又正好夢到了曾經在幻境中認識的魔法少女們，可能一時情不自禁就……”

“……”

哪怕是魔法少女病重癥患者，他應該也不能在夢游裏畫出完成度超高的立繪圖吧？更何況還準確地完成了一系列網站操作，把幾張圖掛了出去。怎麽想，這所謂的“夢游”都只是推托之詞吧。

“你們不能盡快把它下架嗎？”

“已經來不及了。”

尤清雨將商品界面的銷售量指給他看，這件商品已經被12個人買了下來。

“在我們發現的時候，銷售量已經有了7件。”

“那，你們不能直接聯系買家退款？”

“可以是可以，但是心購網站有一個要求——”

尤清雨打開了網站的賣家需知，高亮了其中某一條，“賣家在退款未發貨商品的時候，必須給買家額外支付商品價格30%的賠償金。也就是說，哪怕我們當時立刻聯系退款，也要賠進去將近十二萬！”

尤清雨還好點，要趙竣出師未捷先賠十二萬，那還不如直接拿把刀殺了他。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吵了一天，最後決定……”

她沈重地說道：“我們決定，絞盡腦汁想方設法也要把這筆訂單搞定。”

※

“……呃，”方時清大致明白了，“就是說，你們打算，想辦法……制作魔法少女手辦？”

“是原創魔法少女的PVC人物模型，”尤清雨糾正道，“沒錯，現在只能硬著頭皮上了。五萬五一個，能賣出12個的話，就是六十六萬的收入。六十六萬——我算過了，滿打滿算，加工運輸的費用也只需要十五萬，這一次凈收入能超過五十萬！時清，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值得嗎？”

五十萬，這個數字確實非常可觀。玩家們一共只需要賺200萬，這一筆生意就搞定了總值的四分之一，任誰都不可能不動心。

但是，怎麽說呢……

方時清覺得，這件事的魔幻程度已經超出他的思考範圍了。雖然這個游戲本身就足夠魔幻，但“在模擬經營游戲裏開網店出售自制美少女手辦”……這是哪來的沙雕題目啊？！

“你們加油吧。”他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已經不能更加油了，”尤清雨苦笑著，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從那一天起，我們三個就幾乎都沒睡過。”

心購上面的商品，即使是預售，也必須在一個月內完成發貨。也就是說，他們得在一個月的時間內搞出一套完整的塑料小人生產線來。

尤清雨負責工廠批量制作的部分，這幾天一直瘋狂研究批量化生產流程，制作3D打印零件以及噴塗顏色的機器。

作為始作俑者的賀相武，則不得不硬著頭皮擔負起了原型師的重任。原畫他倒是能出，但原型還真不是誰都就能做的，這幾天他已經做壞了無數個了，迄今為止每一個能用的。

趙竣負責網店的維護，二十四個小時接受網線對面買家的笑意轟炸。這個世界好像根本沒有模型的說法，更沒有可愛的魔法少女，所有人對此都非常好奇，再加上他還得兼顧快遞點那邊，因此也累得夠嗆。

方時清接連參觀了尤清雨制造的一堆機器、趙竣所在的廠長室，以及賀相武暫時得到的一間獨立倉庫，見識到了三個人差不多重的黑眼圈。

賀相武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了，看見他時差點哭了出來：“方哥，我錯了，我前幾天真的不應該手賤……模型太難做了，即使我有藝術技能加成，我也怎麽捏都捏不出夢裏魔法少女的靈動風味。救命啊方哥，我覺得我要死在這裏了……”

方時清只能同情地推開他：“辛苦了，我去幫你洗個桃子。”

方時清離開的時候，肖鋒鏑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在道路盡頭，他才收回目光，進了圖書館裏。

那個少年——俞飛，相當乖巧地跟在他後面，嘴卻完全閑不住：“肖哥，你們倆吵架了嗎？”

肖鋒鏑沒說話。

俞飛卻全然不覺得氣餒，繼續追問道：“你們是吵架了吧？為什麽啊，我之前覺得你們關系挺好挺親密的啊。”

肖鋒鏑依舊沒理他，自顧自地走進休息室。

在他看來，不管俞飛還是張羽，這些NPC本質都沒什麽區別，不懂見好就收，也不懂知難而退，只知道一味按照既定的程序行動。

乍一看或許看不出來，但相處一段時間就能發現了。他們和真人確實有著本質的區別。

不過俞飛至少不會追著他要求談戀愛，因此暫時還可以忍受。

休息室的桌上放著一兜桃子，他微微一怔，俞飛積極地解釋道：“這是剛剛方哥放在這邊的！這些桃子很甜的，肖哥，我去幫你洗一個？”

“不用。”他直接擋開了少年伸過來的手。

俞飛收回手，撓了撓頭道：“好吧……總之真的很好吃！我覺得方哥真是個好人，對我這種陌生人也給分吃的，而且做菜也好吃，人也和善——”

“嗯，”提到這件事，肖鋒鏑難得應了一聲，“他挺好的。”

——雖然某些時候蠢到令人發指，但是在他看來，那人確實挺好的。

“所以，你們為什麽吵架？”沒想到俞飛說來說去又繞了回來，一本正經道，“肖哥你也是個大好人啊，你們都是好人，為什麽要吵呢。”

“……”肖鋒鏑說，“我們沒吵架。”

是的，沒吵架——只是進行了一點令人不快的交談。

想到那天的事，他就止不住地煩躁。

一次也就罷了，說不定只是對方沒能理解；次次都這樣，真的很容易讓人自我懷疑。明明對方對他也不是沒感覺，為什麽就是不肯回應呢？

他有時候甚至會想，是不是自己的條件讓對方望而卻步了？

除靈人本來就是高危職業，即使異性戀也很容易單身。和除靈人談戀愛的女人們都怕婚後即守寡，更不必說連另一半遺產都分不到的同性戀情了。而且做這行又得遠離電子產品，必定與現代社會嚴重脫節，對方是游戲愛好者，說不定是不願意與游戲盲交往。

俞飛還在沒話找話地念叨：“其實我也懂得的，我有時候也和朋友吵架，即使他主動道歉我也不想理他——就這樣，我失去了好幾個朋友。肖哥你是大人了，應該不會像我一樣吧？”

那當然，肖鋒鏑想。他再怎麽說，也不至於需要被個未成年人教導為人處事。

——雖然如此，他依然受到了些許觸動。

……有朝一日，他也會徹底“失去”那人嗎？

所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如果一直沒辦法讓關系更進一步，那麽早晚都會變得生疏的。別的不說，等活著離開游戲後，玩家們恐怕就將江湖不見了。

這並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或許……

他想，自己應該更加直白一些的，反覆試探個沒完沒了，他也該厭倦了。

工廠這邊事情又多又急，但方時清實在沒什麽可幫忙的。他只能把之前賺的十萬塊填成支票就給賀相武，跟他說實在搞不定的話，可以用這筆錢付賠償金。

臨走時，尤清雨送他到門口，取出一臺怪模怪樣的機械交給他。

“這個是前些天做的，你應該用得著。”

方時清先是不明所以，等鑒定出那臺機械的名字後，卻一下子悟了：

這是一臺水泵：所謂農用水泵，就是專門用在農業灌溉等活動上的一類機械，可以將河裏或者地下的水抽到地面上來，再通過管道進行澆灌。

方時清前幾天還在琢磨著怎麽提高澆水效率，今天就收到了這麽一份大禮，簡直是瞌睡中送枕頭。

他再三感謝過尤清雨，隨後便動身趕回了農場。

接下來的27號、28號兩天，他花了很大力氣，總算把自己搞的水力磨坊和水泵全都安置到了合適的位置。

要想效率最大化地澆灌農田，還是得開挖幾條引水渠。這是一項大工程，恐怕得花個好幾天，方時清決定夏天的最後幾天就專心搞這個了，無論如何都要在秋天到來之前把它搞完。

不過，在那之前——28號當天，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去赴張羽的那個約。

他倒也不是沒有過疑慮，但是，一方面，他當時沒來得及當場拒絕，另一方面，這種由NPC主動提出的會面很可能能夠提供一些特殊的線索。

最後一點，張羽約的這個地方實在是沒什麽危機感可言——酒吧，算得上是風月鎮入夜之後最有人氣兒的地方了，何況那邊還有別的玩家在場，四舍五入也算得上是他的主場。另外，他也想去那邊看看，順便給顧晉泓送點桃子。

綜合考慮之下，當天傍晚，他還是動身去了酒吧。

此時時間尚早，這邊剛剛開始營業。吧臺附近冷冷清清，靠近門口的座位旁邊卻圍著一圈女性NPC，彼此熱烈地交流談笑著。

在NPC們的環繞圈中間坐著的，正是抱著吉他的顧晉泓。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頗為耐心地和旁邊的女孩子們交談，看上去就和電視見面會裏那些安撫粉絲的明星一樣。

方時清好奇地靠近了一點，正好聽到他問：“……那就先唱這首，可以嗎？”

女孩子們紛紛說好，他便低頭調了調吉他，唱了首輕快的情歌。

顧晉泓的嗓音和外貌都非常出色，酒吧的這個角落打光也還可以，此時此刻的他簡直就是思春少女心中的完美型。

一曲終了，女孩子們紛紛鼓掌讚嘆，之前就等在旁邊的人偶少女適時送上點好的飲品，不少人都尤嫌不夠，繼續加單——

方時清總覺得有哪裏不對，想了一會兒突然驚覺：

現在面前這一出，不就是所謂的陪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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