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間裏的其他人都看著她。

“……”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之後, 尤清雨驀然發出一聲短暫的尖叫, 嗵地把臉埋進了膝蓋裏。

方時清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擁有宅系愛好的人, 在生活中往往會經歷這麽幾個心境變化階段：

第一階段，對ACG愛好限於表面, 只是作為娛樂和談資。

第二階段，隨著了解逐漸深入，表現漸漸狂熱, 將自己的趣味和愛好奉若神明, 開始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無法跟“現充”正常相處。認為自己無法得到理解——說白了，就是通常概念裏的“中二期”。

第三段，隨著年齡的增長, 意識到了ACG的本質，遭遇到生活和交際的打磨，開始對中二期的自己進行反省。這一階段有可能會產生相當嚴重的反彈, 把自己中二期的所作所為當成嚴重的黑歷史，恨不得從記憶中抹去。

第四階段，步入社會成為社畜，把ACG徹底變回休閑和愛好。所謂“看山是山, 看山不是山，看山還是山”, 人生的輪回大抵如此。

按尤清雨現在的年齡, 多半正處在第三階段的中後期, 正是對自己的黑歷史發言最敏感的時候。

就連當初剛從第一個副本裏出來的時候, 被好不容易喊魂喊回來那會兒，她都選擇在別人不在場的時候才開口追問游戲的事，和並非同好的其他玩家相處時發言也比較克制。

方時清和她算是游戲同好，兩人聊天的時候相對沒有顧忌。曾昕和她算是過了命的交情，兩人關系好，也可以淺層次地交流一下興趣愛好。

然而，她卻在“有別人在場”的情況下，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大串非同好肯定聽不懂的話——

這足以令她暫時陷入自閉了。

然而作為此處唯一的“別人”，肖鋒鏑卻完全不理解她微妙的情緒。在他看來，大概只是隊友在半昏半醒的時候說了些昏話罷了，根本不值得去註意。

“既然人已經醒了，就繼續找線索吧，”他再自然不過地說道，“你們檢查過這個房間了嗎？”

“還沒……”曾昕小聲道，“對不起，肖哥，我、我們進來之後就直接躲起來了，連燈都沒敢開。”

某種意義上，這說不定是一件好事。萬一她在獨自一人的時候就查看了整個房間，結果翻出一個裝屍塊的盒子，說不定得嚇死。

對女更衣室的情況，他們沒有任何了解，並不知道有用的線索藏在哪個更衣櫃裏。但這個廠子的女員工比男性要少一些，正在使用的櫃子大概只有二十個左右，即使每個都撬一遍也來得及。

方時清把目前為止的情況和兩個女孩子說了一下，為節約時間，在他進行解釋的時候，肖鋒鏑便已經開始試著打開櫃鎖了。

“原來那是BOSS制造的幻覺？”尤清雨總算稍微好過了一點，“這個BOSS還真會找準人的痛點……對了，你剛剛說撿到了用德文寫的日記對吧，可以給我看看嗎，或許我能看懂。”

“你會德語？”

“嗯……蹭過一個多學期的課，私底下也背了單詞，能看懂一些吧。”她聽上去沒什麽自信。

“這個……”方時清轉頭去看肖鋒鏑。

這一路上的大部分線索都在他這邊收著，唯獨那個日記本被肖鋒鏑揣了起來，現在得他拿出來才行。

肖鋒鏑聽到了他們的交談，動作微微一頓，卻並沒有立刻把東西取出來的意思。

“先找線索吧，這件事以後再說。”

既然他都這麽說了，尤清雨當然不再堅持。

方時清越發覺得微妙，那種對方肯定有什麽事瞞著他的感覺更加明顯了。

四個人各自拿了工具，分頭撬動不同的更衣櫃。

方時清撬得提心吊膽的，總覺得自己是幹什麽壞事。還好連著開了兩個，裏面都見到什麽女性的私人物品，他只找到了幾百塊錢的現金和兩本關於粘土工藝的技能書。

“副本”只是覆制出來的獨立場景，這裏的金錢並沒有明確的主人，所以他就收了起來。

在撬第三個櫃子時，曾昕在背後叫了一聲，聲音有點發顫：“時清，肖哥，你們說的黑色盒子是這種嗎？”

她打開的櫃子裏別無他物，連替換的工服都沒有，僅僅放了一只盒子。

方時清的第一反應是去看那只櫃子上的姓名板，隨即卻發現它被人很有技巧性地弄汙了。

他意識到，這很可能是副本BOSS——那名人偶少女生前使用的更衣櫃，畢竟這個場景裏只有她的櫃子能與主線聯系到一起。

“我來。”肖鋒鏑止住了他意欲伸向盒子的手，轉而自己把它取出。

他將盒蓋推開一半，很快地看了一眼，又一下子合上了。

“是那個……嗎？”

“嗯。”

他應了一聲，然後就不出聲了，也沒有像前幾次一樣說明裏面是什麽部位。

尤清雨是會盡量搞清細節的性格，當即便自己過去動手打開了盒子，隨即重重抽了口氣。

站在她身後的方時清也看到了裏面的東西。他花了好幾秒才想到那究竟是什麽：

那是女性的骨盆……也就是腹部以下、大腿以上的一段。

和之前的腹腔一樣，用黑色的布料包裹著。

竟然把這個部位擱在女更衣室……他不知道這麽放置的人究竟是無意的，還是故意在玩什麽黑色幽默，總之令人感到無比反感。

他把盒子裝進道具欄的時候，心情的覆雜度簡直到了頂點。

“走吧，去下一個地方。”

幾人打算按照逆時針的順序搜索。下一步要檢查的就是陰面的幾間倉庫，房間外的人偶還在聚集中，目前還不能從廠房裏安全通過，所以這次還是只能翻窗。

隊伍裏人多了起來，這件事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搜索的效率高了許多，壞處是移動的時候變得相對麻煩。

而且肖鋒鏑變得很沈默，幾乎不談論任何涉及副本的事情。方時清覺得，可能是因為他不想讓別的玩家知道太多除靈人的內部情況。

這麽說來，人家只對自己說了那麽多舊事，還挺……另眼相看的？

前兩間庫房的搜索很快就結束了。庫房的金屬架子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黃色紙箱，因此存放屍塊的黑色盒子在其中非常顯眼，很快就被找了出來。

這兩個盒子比之前的要大一些，呈長條狀。經確認，裏面放著的分別是左腿和右腿。

這回方時清能夠完全肯定了，在她死去的那天，身上穿的就是今晚現身時的衣服——就連鞋的樣式都一模一樣。

目前還差的部位，應該就剩下胸部和右臂了。

等到了第三個倉庫的時候，發生了一點意外的情況。

這間庫房位於房子的拐角處，呈現L型，長寬大概都只有三米左右，比前兩間要狹窄很多。

剛從窗戶翻進來，還沒等站穩，方時清就聽到拐角的另一端傳來了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音，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地上拖動似的。

等拐過去一看，玩家們不由得都楞住了。

一個人偶——一個完成度相當高的人偶，正拖著一只足有一人大的箱子，費力地向門口行進著。

那姿勢……看上去就像動畫片裏偷燈油的小老鼠一樣。

因為這幅場景過於匪夷所思，一時間所有人都沒能反應過來。

截至現在，除了boss本人之外，出現的所有人偶的行動邏輯都非常簡單：平時四處隨機移動，一旦玩家出現在他們的偵查範圍內，就發起攻擊。

然而面前這個人偶……她在做什麽？在玩真實版推箱子小游戲嗎？！

那個人偶終於註意到了他們。沒想到她非但沒有轉身進行攻擊，反而更緊地抓住了箱子，越發用力地向外拖去，似乎是想逃跑。

“……”

它到底在幹什麽啊？！

房間實在太小了，幾步就能邁到頭。眼看它馬上就要跑出室外，曾昕下意識地一把抓住了箱子的另一端。

她的力氣比人偶更大，立刻把箱子穩穩當當地定在了原地，隨即更是向自己這邊拉過來。

那個人偶本來半個身子都出了房門，但偏偏死活不肯放手，楞是被就這麽拖回了屋子裏。

它也是一根筋，居然想不到過來發起攻擊，而就只是在那裏僵持著。

肖鋒鏑拿起消防斧，又放下了，轉而取出定身的符咒。

——大概是這個人偶的表現實在是異常，令他都覺得直接…消滅掉有點太可惜了吧。

眼看著人偶被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這個時候，玩家們才稍微回過了神。

“這算是怎麽回事？它在幹什麽？……這裏的小怪智商有這麽高的嗎？”

“不知道啊，之前也沒碰到過這種……啊，不對。”

方時清想起來了，其實類似的情況之前也不是沒有。

在廠長室的時候，就曾經有一個同樣完成度比較高的人偶，通過窗口對他們進行狙擊來著。

當時它手裏拿的是裝有銀彈的特制手槍，後來他們分析，這手槍很可能是它從別處撿來的。然而仔細想想，“從地上撿東西”這種行為，本身就已經超出了普通小怪的AI範圍。

或許本裏的怪物分為兩種。一種是完成度較低的普通人，只能進行最普通的進攻行為；另一種則是完成度較高的，擁有相對覆雜的AI。

總之，幾人先打開了面前這個大號的箱子。

會被人偶拖著跑的箱子裏，會裝著什麽東西呢——每人心中都多少有些好奇，結果等真正打開之後向裏一看，卻不約而同地沈默了下來。

箱子裏的不是什麽東西，而是一個大活人——

“是顧晉泓……？”

他看上去正處在昏迷之中，對外界的一切都無知無覺，似乎也正被幻境所困。

這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他為什麽會在箱子裏。是他一進副本就被傳送進了箱子，還是被這個人偶裝進來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沒人能知道了，不過方時清莫名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畢竟那個人偶正用怨毒的眼神瞪著他們，十足被人虎口奪食的模樣。

“所以到底為什麽他會被人偶拖著走啊，還是專門放進了箱子裏。”

“也許是因為它喜歡他？我覺得身邊的女同事和同學們都很喜歡他這種風格的人。”

兩個女孩子小聲地交流著意見，聽上去……意外的，還有那麽點靠譜。

肖鋒鏑看著箱子裏，忽然伸手探了進去，抽出了一個黑色的盒子。

這個盒子，竟然被昏睡的顧晉泓枕在了頭下。

因為室內光線昏暗，而且箱中躺人的畫面過於富有沖擊力，別人竟然都沒有發現。

他打開看了一眼，道：“是右臂。”

他把盒子遞給方時清，方時清默默收了起來，並且決定永遠不跟顧晉泓提起這件事——這種事，絕對會留下心理陰影的。

接下來應該想辦法把他叫起來才對。但是問題是：“應該怎麽叫？”

說起來，好像別的玩家們和顧晉泓一直就不是很熟，方時清算是和他交流略多的了，卻也只是稍微了解一些他的背景，對興趣愛好和家庭方面卻也一無所知。

此時此刻，他完全不知道說些什麽才能把他喚回現實。

方時清硬著頭皮用幾個普通人比較看中的事情試著喊了兩句，什麽家鄉的親人還在等你呀，什麽百億巨款等著咱們賺……然而沒有一句能生效的。

“……看來是不行了。”他最後只好放棄。

肖鋒鏑也有些困擾。

顧晉泓剛剛差點被人偶拖走，這裏顯然並不安全，不能把他像賀相武一樣放在原地；但是如果叫不起來的話，他們也沒法搬著個失去意識的人一起行動啊？

沒辦法，最後幾個人商量之後，決定把顧晉泓帶到食堂裏去，和賀相武放在一起，然後由兩個女孩子留下照看他們。

現在屍塊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接下來的事情恐怕別的玩家也幫不上太大的忙，還得方時清自己去解決，所以即使玩家們分散了也沒關系。

離開這間庫房之前，方時清把仍舊仍舊處在定身狀態的人偶塞進了箱子裏，外面用透明膠帶纏了一圈。

事到如今，再想把這個人偶毀掉總覺得怪怪的，不如就這麽放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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