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頭顱靜靜地躺在盒子中間。

這絕非什麽粘土或者石膏做成的藝術品, 而是貨真價實的人類的遺骸。頸部的皮肉翻卷著, 呈現略微氧化了的深色, 下方甚至可以看到斷裂的骨茬；皮膚仍舊保持著彈性，似乎才被斬下不久。

她緊緊閉著雙眼, 臉上的表情卻並不安詳，好像死的時候非常痛苦。

“……”

在最初的震驚過去之後，在方時清心中, 隨即湧上了一陣悲哀。

“她——作為人類的這個人, 果然已經死了……”

屍體他其實已經見過不少了，但是就這麽看見不久前還在與自己交談的人的屍塊，這種經歷還是頭一回。

她是如此的年輕、健康而美麗，本來應該擁有完整的人生才對。哪怕她只是個NPC, 哪怕自己剛剛差點被她搞死，在對著這顆人頭的時候，他也不由陷入了沈默。

肖鋒鏑同樣暫時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動手略微檢查了一下。

“這顆頭應該是被利器砍下來的，”說話的時候，他看了看擱在門口的消防斧，“用的可能就是那把斧頭, 或者類似的東西。另外，在頭被砍下來的時候, 她應該已經死了。”

“……嗯。”

方時清盡量把自己從悲憫的情緒裏拔出來, 集中到對副本的思考上。

這顆頭顱的出現, 從側面印證了他之前的想法。二十多年前這名少女失蹤的那天一定發生了什麽特殊的事, 而那件事可能就是破解副本的關鍵。

她是怎麽死的？一個人是不可能將自己的腦袋砍下的，所以絕不是自殺。

方時清立刻聯想到，在這名少女失蹤的那一天，據說是前去與“男友”見面了——這麽說來，會是那個“前男友”殺了她嗎？

“但是，這顆頭看上去也太新了，”肖鋒鏑仔細看著頭顱的斷口，皺眉道，“就像剛砍下來幾個小時的一樣。”

這倒是不奇怪，方時清早就發現，目前的整座廠房都比他們最初調查的時候要新很多。

“我覺得，副本裏的這座玩具廠並不在實際的時間線上，而是停留在了二十多年前她失蹤的那個晚上，也可以理解為，咱們現在所在的是二十多年前的這座廠子裏。”

肖鋒鏑思索了片刻說道：“在這個時間點，這個女人剛剛被殺死不久，附近肯定還留有兇手的線索，我們及時去調查的話很可能能夠找到——是這樣吧。”

“……嗯。”

他說得沒錯。

按照解謎游戲的套路，既然現在已經發現了關鍵人物的屍體（的一部分），那麽接下來要做的，當然就是查探死因和尋找兇手了。

肖鋒鏑把頭顱重新收了起來，放回原位，兩人沈默了一會兒，心情都很沈重。

“這個房間……應該沒什麽別的東西了，我們去別的地方繼續找線索吧。”

“好。”

肖鋒鏑把桌上那張照片遞給方時清，自己則是重新拎起了那把消防斧。

肖鋒鏑打開房門，邁步出去，方時清剛打算跟上，卻見他一下子退了回來，還立刻把門又關得嚴嚴實實的。

“怎麽——”方時清剛一開口，只聽門口嗵的幾聲巨響，門板都被震得抖了幾抖，像是有什麽重物撞在上面一般。

“……”肖鋒鏑說，“外面的人偶非但沒有變少，反而變多了。而且，它們的行動速度變快了很多。”

在他踏出門外的那一刻，遠遠近近數不清的人偶立刻同時擡起了頭，無數雙毫無高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這邊。隨即它們就像出膛的炮彈一樣瘋狂地蜂擁而上，剛剛門口的巨響，多半就是人偶撲在門上的聲音。

那種速度、那種數量的怪物軍團，就連肖鋒鏑都不願意去面對。

“呃，那咱們豈不是被困在這裏了？”

這個房間只有一道門，沒有其他出口。

“那倒未必，”肖鋒鏑說著走向房間另一側。

在老板椅的後面有道工藝掛簾，掛簾後面被木板嚴嚴實實地封著，他把簾子扯掉：“這裏不是還有一扇窗戶嗎。”

“可是這邊不能通過啊？”

之前搜索房間的時候，方時清就發現了這扇被封死的窗戶。當時他試著推了推，立刻收到了熟悉的系統提示：“封窗的木板像是和空間固定在了一起，紋絲不動”，只好放棄了。

“不能通過？為什麽？”肖鋒鏑微微皺眉。

“因為——”

方時清剛打算解釋，只見對方幹脆利落地抄起消防斧，幾下就劈爛了封窗的木板。

消防斧本來就是被設計出來在火場切斷木料、破開門窗的工具，用來破這種木板簡直得心應手。

“有什麽問題嗎？”肖鋒鏑回頭道。

“……”方時清無言以對，“沒有。”

外面正對著的是廠房的後院。方時清往外看了一眼，大概知道為什麽這扇窗會被封住了：後院應該是沒人打理，四處雜草叢生，還有一個很大的垃圾堆，這幅景象看著就令人煩躁，平時想必味道也不會太好。

方時清的手電掉在了廠房裏，肖鋒鏑將自己的手電筒取出來打開，彎身掛在他腰側。

“我先出去，你幫我照著點。”

方時清點點頭。就在對方直起身來的那一刻，他餘光忽然看見窗外有什麽東西一閃：“小心！”

一具人偶的軀體，從窗洞上面倒垂了下來。

這只人偶的完成度比廠房裏徘徊的那些要高出許多，起碼已經正確地塗上了顏色，也有加上了頭發和衣服。

它倒掛在窗外，一頭黑色的長發筆直地垂落，單手僵直地向前伸出，手心裏握著——

沒等方時清看清楚，肖鋒鏑一揮手，直接把它的上半身砍飛了。

方時清楞了楞，連忙撲到窗口，用手電向外照去。人偶的上半身落在數米之外，它的手裏握著的是一個純黑色的金屬物體——一把樣式古舊的手.槍。

幾秒鐘後，人偶的雙腿也啪嗒一聲跌了下來。眼看著它的兩截身體各自蠕動著，似乎就要再度拼在一起的樣子，肖鋒鏑幹脆燃起一張符咒，淡藍色的火焰很快便將之化為灰燼。

“好了，沒事了，”他探出身去，看了看窗戶上面說道，“外面好像只有剛剛那一只。我先出去，你——”他發現方時清好像還沒回過神，“怎麽了？”

“沒什麽，”方時清發自內心地道，“就是覺得你也太厲害了吧。”

無論是戰鬥力，還是面對突來危機時的反應速度和心理素質，都遠遠超過了一般人，放在游戲裏簡直就是超神隊友。他甚至有種錯覺，只要待在對方身邊，自己好像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很安全。

肖鋒鏑跳出窗外，把留在地上的手.槍撿了起來，發現裏面還留著兩枚子彈。他把子彈拆出來，忽然動作一頓。

“——這不是普通的子彈。”

“什麽？”

方時清用手電照向他的手心，那兩枚子彈折射出了特殊的反光。

“這是銀彈。”肖鋒鏑說。

“銀彈？傳說中吸血鬼獵人用的那種嗎？”

“銀彈”是西方傳說中知名的驅魔道具，是用來殺死怪物的專用品，方時清曾經在不止一個游戲裏見到過。

“對，”他說，“本來是歐洲那邊的傳統工具，但是近幾十年來，咱們這邊也偶爾有人使用。這裏怎麽會有銀彈？”

為什麽人偶手中會有這種東西？這肯定不是副本的BOSS造出來的，那麽答案就只剩下一個了。

“……應該是它從哪裏撿到的吧。”

有別的什麽人把這把槍丟在了附近，然後被人偶撿了起來。

能使用銀彈的，很可能是肖鋒鏑的同行。這麽說來，難道附近真的有別的除靈人？還是說……

方時清也開始爬往窗外。他只有一只手，怎麽都不太方便，肖鋒鏑回過神來，伸手托了他一把。

“大佬，我覺得……”猶豫了一下，方時清還是說道，“之前解釋過了，除了咱們這夥人之外，副本裏不可能有別的‘玩家’了。而且剛剛咱們也討論過，這個副本可能是二十多年前的玩具廠的覆現，所以說，像是銀彈和希伯來文這些東西，會不會是……有人留在二十多年前的廠子裏的？”

也就是說，在游戲時間的二十多年前，有別的除靈人出現在了這個場景裏。

肖鋒鏑抿了抿嘴唇，一時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道：“還是先繼續探索吧。”

他好像想到了什麽，但方時清不敢多問。那很可能是除靈人內部的事情，外人不能多做打聽。

正對著後院的幾個窗戶都封住了，兩人隨便找了一扇，砸開鉆了進去。

這個房間不大不小，擺著許多長條桌子和配套的條凳，角落裏堆著成摞的箱子，看上去像是臨時放置的廢棄品。

電燈開關在另一邊的門口，方時清將之打開，四下裏打量了一番，意識到了這是什麽地方。

“這裏恐怕是……他們廠裏的食堂吧。”

除了旁邊單獨放著的兩張大桌子外，其他桌子都拼在一起——只要端來幾個大號保溫桶放在大桌上，再在桌後安置兩個添飯阿姨，工人們就可以排隊打飯了。雖然有點簡陋，但尚算舒適。

肖鋒鏑突然擡手，比了個安靜的手勢：“你有沒有聽到什麽人的聲音？”

方時清立刻閉嘴，屏息靜氣地豎起耳朵。

周圍一下子陷入了安靜，他甚至能聽到日光燈工作的嗡嗡響聲。

努力分辨了幾秒鐘之後，他還真的發現了不對勁：在這個房間裏，除了他們兩人之外，還存在第三道呼吸聲。

……呼吸聲？

肖鋒鏑突然走向角落裏的紙箱，將之掀到一邊。

除了外面摞好的一層之外，後面的箱子全都歪七八糟地翻倒著，層疊的紙殼之下，露出衣服的一角——

“……”

方時清連忙過去幫忙。

把上面的箱子掀開之後，只見賀相武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方時清有點無語地拍了拍他的臉，然而對方毫無反應。又加大力氣拍了拍，幾乎算得上是在扇耳光了，還是毫無反應。

“這是，怎麽回事？”

“他並不是睡著了，而是被困在了幻境裏。”肖鋒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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