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二十五分, 肖鋒鏑正打算動身出門。

現在出發的話，以他的正常步速, 理應在上午十點左右抵達最西邊的清涼農場；這應該是個登門拜訪不會討人嫌的時間點。

沒想到就在這時, 方時清一陣風一樣地沖進了圖書館，差點一頭撞在他身上。

“呃, 大佬你要出門嗎？”他擡起頭，匆匆打了聲招呼，“哦, 你不用管我, 我就是來找本書——”

他一邊說著，一邊急著往閱覽室裏跑。

“……”肖鋒鏑說，“我不出門。我本來是打算去找你, 現在你都來了——”

然而方時清一頭紮進了閱覽室, 根本沒聽到他的後半句話。

“——我還出去幹什麽。”

他嘆了口氣, 默默把話說完了。

——又是這樣。

暧昧的、親近的言辭, 又被對方躲開了。

同樣的事情, 發生一次兩次或許還能當作是巧合, 每次都這樣，就難免讓人自我懷疑了。

他覺得自己已經做足了暗示, 暗示到了有點越界的地步，然而對方總是若無其事地當作無事發生，或者用很巧妙的方式把這一切回避掉。

這是故意的嗎？——是在意會了他的心思之後, 用這種方式來進行婉拒嗎？

他有時候想, 這種時候, 自己大抵應該知趣地退後一步才對。在對方無意的前提下，過度的追逐只會給別人添麻煩，最後說不定連朋友都沒得做。

可是他不想就這麽放棄。每次看到對方的時候，面對那雙好像什麽情緒都藏不住的眼睛，他就忍不住想——說不定是自己表達的方式太含蓄了，對方是真的沒有意識到呢？

畢竟彼此才認識一個月，他想。即使這一個月發生了太多事，足以催使陌生人成為貼心的戰友，但如果想發展的是更為親密的關系——戀愛關系，甚至更進一步——的話，區區三十天，顯然有些太不夠看。

可能正是因為認識的時間太短，對方才無法領會他的意思。像方時清這樣的人，很可能根本無法想象，一個剛剛認識一個月的男人會想和他發展成更加親近的關系。

所以他不想放棄；至少在還能看到希望的時候，不想被自己的腦補嚇退。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放棄了，那也得是在被對方明確拒絕了之後。

因此，在淺淺地嘆了一口氣之後，他立刻便跟進了閱覽室，來到方時清身邊。

“你想找什麽書？我幫你。”

方時清沖進圖書館，在一排排書架上拼命尋找著和“動物養殖”有關的書籍，尤其是和羊有關的。他將它們全部取下來，一本本翻找著，試圖找到一個科學的方式，來解釋自家抖抖羊突然變多的異常現象。

“你想找什麽書？”肖鋒鏑跟進來問道，“我幫你。”

“我也不太清楚，”他苦笑了一下，小聲道，“大概是跟羊有關的吧？”

“……羊？”

“嗯。”

方時清左右看看，圖書館裏除了他們再沒有別人了。但他還是拉著肖鋒鏑出了門，然後解釋道，“大佬你見過我家那頭抖抖吧？今天早上，它身邊多出了一頭幾乎一模一樣的小夥伴，我簡直懷疑是它有絲分裂了。”

“……”肖鋒鏑說，“是從別人家跑來的吧。你家離牧場也不算太遠，你沒把多出來的動物帶過去問問嗎？”

正常人在聽說這種事後，應該都會這麽認為。

但是，“不可能的，”他堅決地說道，“別看牧場到我農場的直線距離不太遠，但這兩座建築物是分布在不同地圖上的。游戲裏的動物沒有能力自行切換地圖，所以一定不是外面跑進來的。”

肖鋒鏑大致領會了他的意思，之後就沒再說什麽，只是進了閱覽室，片刻後取出來一本舊書遞給了他。

“這是……哎？”

方時清接過來，發現這是一本《動物圖鑒》。每一頁都是文配圖，旁邊註明動物的基礎屬性，包括基礎攻擊力、防禦力和技能之類的，看上去頗有RPG裏常見的《怪物圖鑒》的味道。

他隨便翻了翻，發現裏面的內容相當全面，不止記錄了各種常見的家畜和家禽，還有很多山間野獸的基本信息。

仔細尋找後，他在上面順利找到了抖抖羊的信息。學名叫什麽“北部變種矮身紅頭細毛羊”，攻擊力20，防禦力7，智力2，技能欄裏赫然寫著——“被動技-呼朋引伴：小概率召喚一只同類”……

“……”

所以，農場裏那只抖抖二號，是……抖抖無意中召喚出來的？

為什麽隨便一只羊都有技能？這其實不是模擬經營游戲而是角色扮演游戲吧？！

“怎麽樣？”肖鋒鏑看他臉色變化，立刻問道。

“……沒事。”

冷靜下來想想，這倒不是什麽壞事，反而是天上掉下來的大便宜……相當於他什麽都沒做就白得了一頭成年產毛羊。

肖鋒鏑倒是沒有對“動物也有技能和屬性”這件事表現出驚訝，大概他對“游戲本來應該是什麽樣的”根本沒有概念，因此反而什麽都能接受。

方時清努力鎮定了一下，繼續翻看手裏的圖鑒。

他發現，目前接觸過的動物在上面都有姓名：比如家養的小黑，圖鑒上的名字是“黑色田園犬”，技能是可以幫助驅逐農場的入侵者；再比如那群會下蛋的小母雞，它們被動技就是每天生產一顆雞蛋，雞蛋的品質與母雞的等級正相關，而母雞等級則與飼料的品質和主人的好感度相關。

看過家畜的部分，他又翻了翻野獸的部分。圖鑒上的動物種類非常之多，從小型的野兔，到會飛的烏鴉，到大型的野鹿野豬，能想得到的幾乎都有姓名。

看著圖鑒上的兔子，方時清就回憶起了之前吃過的美味兔肉，頓時咽了口口水。

“大佬，咱們下個月再去鄰鎮吧，”他不由說道，“鄰鎮的黑市上說不定有賣獵.槍的呢，有了槍，咱們就也能去打獵了吧，之後就，咳，就有肉吃了。”

關於“黑市”的情況，之前他跟肖鋒鏑解釋過一些，但只是說那裏什麽商品都有，並沒有精確到買槍的細節上。

“——你想吃肉嗎？”肖鋒鏑一下子抓住了重點。

方時清感到一陣羞恥，卻只能老老實實承認道：“……還是挺想吃的。”

“想吃哪種？”肖鋒鏑一下子按住書頁，“告訴我，我去給你抓回來。”

他說得理所當然，方時清一時懵了，好一會兒才說：“大佬你，能打獵嗎？你有獵·槍嗎？”

“抓野味又不一定要用火器，陷阱和捕獸夾就足夠對付大部分野獸了。”肖鋒鏑說，“東邊的山裏我經常去，這邊的動物警惕性遠沒有現實裏的高，很好抓的。”

“——東邊的山裏，你經常去？”

這麽一說方時清就想起來了，之前植樹節的時候，他就是私下跑到了那邊的山上。

但肖鋒鏑顯然不想多談這件事。

“嗯。所以你想要哪種？就它？”他指著翻開的那一頁上的兔子。

“不不，暫時還是不要了，咱們就算抓了野味回來，暫時也沒辦法烹飪啊，”方時清意識到大佬是說真的，連忙推拒，“還是等之後再說——”

肖鋒鏑看著他：“料理野味不是有調味料就夠了嗎，在野外臨時搭一個架子，可以直接烤。我上個月就這麽做過一次，感覺還可以，還是說你不愛吃燒烤？”

“……”

“燒烤”兩個字一出，方時清頓時滿腦子都是影視作品裏掛在木頭架子上的烤肉，外皮金黃酥脆，油脂滋滋地往外冒，刷上調制的醬汁，撒上孜然……

他一秒就屈服了：“……愛吃。”

雖然幾乎沒有真正吃過，但是他僅憑想象的畫面，就已經把自己饞到了。

肖鋒鏑臉色放松了一些，微微一笑：“那就好，下次我帶回來給你。”

方時清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突然就有點狼狽。昨天那股強壓下去的異樣感覺又冒了出來，他忍不住想，為什麽對方看上去很高興呢？這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嗎？

他掩飾地把書還給對方，轉頭說道：“謝謝大佬幫忙，那……我這就回去了。”

“嗯。”肖鋒鏑頓了頓，跟著他往外走，“我跟你一起過去。”

“……哎？”方時清一楞，“你要到我那邊去嗎？”

“不方便？”他立刻停了下來，“那就算了。”

“不不，你能來我當然很樂意了！真的！”

直到這時候，他才隱約意識到，自己進門的時候對方好像正要出門——那個時候，應該就是要到農場那邊去吧？

“你要是不願意的話，可以直說。”肖鋒鏑看著他，“對我，你不需要勉強任何事。”

“真不勉強。”方時清心道，這只是串個門而已，怎麽還扯上願不願意的了？又不是舊時代強娶姑娘。

兩人一起回到了農場裏。兩只抖抖羊——一只原住民，一只新召喚的小夥伴，大概是都玩累了，現在正趴在草窠裏休息；小黑第一時間註意到了肖鋒鏑，立刻就沖上來狂搖尾巴。

現在大家已經很熟了，方時清也不再拘謹於招待客人那一套，從屋子裏搬了個凳子給他，然後就繼續接著忙出門前的工作。

農場的耕地已經被僵屍們刨得非常松軟，稍微打理一下就可以直接播種了。他手頭種子不太多，算上之前在第一個副本裏摘到的月季桿、西瓜藤和油菜花，也花不了多長時間就全部播了下去。

之後的澆水稍微費時一些。農場取水的位置是最南邊的溪流，這邊水質非常不錯，但離耕地實在太遠了，夏天天氣又熱，來回跑了兩趟之後，他就出了薄薄一層汗。

肖鋒鏑本來只是在一邊看著，見狀站起來想要幫忙，卻被他拒絕了。

“沒關系，我自己能搞定。”而且他只有一把灑水壺，同時只能一個人用。

肖鋒鏑目測了一下距離水源的距離，微微皺起了眉頭：“這樣太不方便了，就算現在你還忙得過來，等之後種的東西更多後也會有麻煩。不如開一道渠，把水引過來。”

他手指沿著南北走向劃了一道。

這種辦法方時清倒是從沒想過。說起來，他確實是個熟練的游戲玩家，但正因如此，他的思考方式往往不能超脫出之前玩過的經營游戲之外，無形中便受到了很多局限。

“這……會不會，工作量有點太大了？”

“不會，這裏不是游戲嗎？有相關技能的話，這種工作不是做起來很快嗎。”

“……”沒想到自己也有被大佬以“這裏不是游戲嗎”為理由教育的一天，方時清忍不住笑出聲，“你說得對，是我犯傻了。等我之後去打聽一下，看看能不能修。”

他最後去取了一次水，把種下的植物全都澆好，然後就忙著把兩只羊趕回畜舍去，以免新種下的苗被它們啃了。

忙完這一切，他長長籲了口氣，在肖鋒鏑旁邊坐了下來。

天朗氣清，氣候宜人，面前是自己親手種下的作物，這一切，以及陪在旁邊的朋友（如果是的話），都令他感到發自內心的愉悅。

這種愉悅是平靜而安穩的。他不由得想起了剛進游戲第一天的情況，當時自己被突如其來的幸福砸中，開心得忘乎所以，浮躁得不行，一邊種地一邊嘿嘿樂個沒完，把公告上的警示都忘了，導致樂極生悲——當時與現在相對比，他突然覺得，自己過於觸摸到了生活的真諦。

“感覺總算是步入正軌了……”他揉了揉肩膀說，“游戲裏的東西長得都快，要不了幾天它們就能收了，大佬，到時候我就能還上你的錢啦。”

“不用還了，”肖鋒鏑知道他指的是昨天去鄰鎮時花掉的那些，“我沒什麽要用錢的地方。而且我幾乎沒有收入，對任務恐怕沒什麽貢獻，不如你這邊能掙，同樣的金額，給你花掉才更有價值。”

“還是要還的，事情一碼歸一碼……”

兩人說話的時候，農場門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隨即便是熟悉的招呼聲：“小方？小方在嗎——？”

方時清一下子彈起來：“對了，我今天還找了木匠來的！”

他連忙跑到門口，把王木匠請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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