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一睜眼, 方時清就明顯地感覺到了變化。

房間裏的氣溫一下子上升了好幾度, 裹著被子竟然有點出汗。空氣裏的水分含量頗高, 糊在身上感覺有些悶——

果然是夏天到了。

肖鋒鏑穿著齊整坐在床頭，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起來的。見他醒來立刻轉頭問：“晚上做夢了嗎？”

“唔, 好像是吧，”方時清把被子掀開，“我記不太清了……”

這是真的, 在睜眼的那一刻, 夢中的一切便都如同朝霧一般破碎了，只剩下朦朧的印象。他隱約還記得夢裏出現了那個人偶少女的身影，不過好像她並沒有靠近，應該……不要緊吧？

他把被子疊起來, 和枕頭一起收進道具欄裏, 然後起身規規矩矩地對著肖鋒鏑道別。

“那我回去了。大佬，這幾天真的非常感謝你。”

昨天就說好要搬回去了, 肖鋒鏑沒再說什麽, 只是默默擡手, 幫他把睡翹了的頭發壓了壓。

“嗯。再碰到什麽事的話，記得及時來這邊找我。”

方時清先回了一趟農場，忙著給動物們添加飼料，把昨天下的雞蛋摸出來收好, 給羊刷毛。

抖抖羊又長大了幾圈, 他上手捋了幾下, 覺得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剪毛了。

剪羊毛用的工具可以從鐵匠鋪定做, 賀相武給他友情價，只收材料費。現在給羊刷毛用的牛羊梳就是這麽定做來的，效果相當不錯，每次梳毛的時候，手底的羊都跟狗一樣乖。

忙完之後，他簡單收拾了一下，趕去了鎮中心的廣場。抵達目的地時，已經是七點十幾分了。

一輛大巴車靜靜地等在那裏，左側車門旁邊，看上去像是司機的大叔正站在那裏抽煙。他投幣上車，發現乘客數目比想象的要多一些，其中大多是青年男女。

“時清，這邊！”

這時尤清雨站起來叫了他一聲，她到得要早些，占到了前幾排的座位。

方時清在她旁邊坐下，道了聲謝。

“肖哥沒一起來？”她盯著他背後猛看，詫異道。

“沒有啊，也沒說過他要來啊？”

“哦……算了，也好，”尤清雨看上去有點失望，好像又有點慶幸，“對了，你暈車嗎？”

“不暈吧？”方時清想了想說。他很少坐長途車，但總是獨自一人乘公交去醫院，從沒暈過。

“我暈車，”她苦惱道，“昨天沒買到暈車藥也沒買到薄荷糖，我覺得我要完蛋了。時清啊，既然肖哥沒來，我跟你打個商量唄？等會兒你肩膀能借我靠一下嗎，我覺得有個地方靠著能舒服點。”

“……”方時清，“行是行，但這和大佬……肖哥來沒來有什麽關系？等等，你不會本來是打算和他坐一起、靠他肩膀上的吧？”

肖鋒鏑長得好，雖然偶爾氣勢過於淩厲駭人，但大多數時候還是很能招女孩子好感的。方時清心想，難道尤清雨其實也暗戀大佬？

“怎麽可能呢，就算肖哥肯把肩膀借我用，他個子那麽高，我靠著也不得勁吧，”尤清雨失笑，“如果他來了的話，我總不能把你們拆開，當然得讓你們一起坐這邊，我自己去後排空位啊。”

她的態度非常自然，好像在說什麽天經地義的事一樣，方時清感覺她貌似是把他當閨蜜了，也有可能是gay蜜——雖然他昨天已經否定了和肖鋒鏑之間有什麽特殊關系。

過了兩分鐘，司機掐了煙上車，發動引擎。

幾乎是在車子發動的那一瞬間，尤清雨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整個人都僵硬了許多——看起來她是暈車暈出心理陰影了。

“沒事，”方時清心生同情，拍了拍她說，“你睡一覺吧，聽說睡著了就不暈了，到地方我叫你。”

車子平穩地沿路向前。小鎮裏幾乎沒有紅綠燈，司機師傅車技也不錯，開得四平八穩的。等大巴駛上盤山公路時，尤清雨已經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不自覺地歪到了他這邊，偶爾顛簸一下。

方時清伸長胳膊，把床邊的簾子扯下來，遮住陽光。

背後的座椅忽然向前一傾，坐在他後面的人壓在他的椅背上：“小夥子，是你啊。”

他側頭一看，發現原來是雜貨店的張店長。記得張玉說過他家有很多東西都是從鄰鎮進貨的，店長出現在這輛車上倒是不奇怪。

“你這是，”店長看了看他們，“帶女朋友去鄰鎮玩？”

“不是，不是女朋友，就是普通朋友，”他看了眼尤清雨，小聲說，“而且不是去玩——”

店長樂了：“算了吧，用不著掩飾，你看看周圍，會趕著時間去鄰鎮玩的，除了我這樣去進貨的，不就是你們這種小情侶嗎。”

他環顧一圈，意識到店長說的沒錯。周圍凈是些成雙成對的年輕人，大多是一男一女，偶爾也有兩個姑娘或者兩個男的，姿態親密。

這個游戲世界風氣這麽開放的嗎？！

他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麽尤清雨要問他肖鋒鏑來沒來、要讓他們坐一起了。

“這沒什麽好掩飾的哎，年輕人嘛，正是談戀愛的年紀……”

店長還在絮絮叨叨著，他有點無計可施了。

和別人一起出雙入對，就會招來他人暧昧的看法——這種事他還第一次體會到。

在現實裏，他一直是一個病人，而對病人而言，“性別”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失去了意義。別人對待他的方式，更多的像是對待一個脆弱的物件，一個缺乏某些人類固有屬性的生命體；不管是他自己，還是別人，全都默認他不具備“戀愛”這種功能。

以前在大學的時候，那些不太熟的女同學們不樂意接觸別的男生，卻都不避忌他的照顧——歸根結底，她們大概並沒有“方時清是個異性”的意識。他其實挺習慣照料女同學的，不管是今天這樣的暈車，還是發燒、胃痛，甚至生理痛，畢竟別人總有這樣那樣的事要忙，只有他一直在泡病號，一直很閑。

因此對他而言，現在這種經歷是全新的。然而卻令人感覺很不舒服，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為什麽自己會和一個女孩子……扯上……那種關系？

肩膀上突然一輕。尤清雨好像是被吵醒了，她慢慢坐直了身體，和方時清拉開合適的距離，沖店長大叔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們真的是普通朋友，我只是剛剛不太舒服，借他肩膀靠一靠……而且，其實我不喜歡男的。”

“啊？？”方時清呆住。

“哦——”店長大叔卻作恍然大悟狀，“這麽回事啊，那是我搞錯了。哎，姑娘，你別往心裏去啊。”

大叔終於坐回去了。方時清看著尤清雨，糾結了一會兒，忍不住小聲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算是吧，”尤清雨知道他在問什麽，同樣小聲回答，“不過我不止不喜歡男的，而是不喜歡任何現實中的人。我只喜歡搞紙片人——俗稱紙性戀。”

“……”行吧。

尤清雨臉色還是很不好，但搞了這麽一出後，她也不敢再往方時清身上靠了。能看得出，她對剛剛的誤會感到很抱歉。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問：“那，你呢？……方便說嗎？不方便就算了。”

知道她問的是取向問題，方時清認真思考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覺得取向這種事離我好像挺遠的，從來沒想過。”

“你要想一下啊，”尤清雨心情放松了一點，追問道，“這麽重要的事，怎麽能不考慮呢。仔細想想，你就沒有對什麽人產生過好感嗎？很朦朧、很淡的那種也能算。”

方時清搖了搖頭沒說話。

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想到了肖鋒鏑。

如果——是說如果，如果他不是個病人的話，恐怕真的會對肖鋒鏑產生感情。但是他覺得這並不能證明自己是個同性戀，或者說，這並不是那種意義上的“愛情”；實在是大佬人太好了，他那麽好，換誰遭得住啊。

接近三個小時的車程後，大巴車總算駛進了車站，徐徐停下。尤清雨推開方時清，第一個沖下車去，深深呼吸著新鮮空氣。

“還好……游戲裏沒有嘔吐功能。”方時清追下去時，她正趴在臺階上，虛弱道，“不然我非得……把整個胃都吐出來不可……”

兩人跟在人流後面出了車站。在看到鄰鎮風貌的那一刻，頓時陷入了震驚之中。

“——”

“——”

兩人面面相覷。尤清雨好容易才開口：“我們是不是，突然穿越回現實了？”

“我也這麽想，”方時清，“……如果不是道具欄還在視野裏的話。”

這個“鄰鎮”，雖然被稱為鎮，事實上卻相當繁華。目之所及處一派熙熙攘攘，往來行人穿著入時，手裏還大多拿著智能手機。花花綠綠的店鋪鱗次櫛比，不遠處就是一座購物中心，上面還嵌著閃爍的大型電子屏。

如果說風月鎮看上去像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的畫風，那麽這裏就是當之無愧的現代社會。

“手機！他們手裏的是手機！”

尤清雨簡直要瘋了，作為現代人，脫離手機無疑令她痛苦到了極點，她立刻四處搜尋起手機專賣店，一時之間卻沒能找到。

方時清反而鎮靜一些，他喜歡的是玩電子游戲，對手機本身其實沒太多依賴。

“等等，咱們還是先把定好的事做完再說。”

來鄰鎮的時間有限，不能浪費時間在找地方買手機上，何況他們也不一定買得起。

尤清雨勉強收了收心思。車站附近就有免費的鄰鎮導航地圖，兩人一人拿了一份，地圖自動合並到狀態欄裏，之後他們便開始按照地圖尋找目的地。

方時清需要找的是“農副產品”的經營處。兩人花了半個多小時離開繁華的商業地帶，來到鎮子的另一端，總算找到了出售木材和樹苗的園圃。

看院子的是個老大爺，臉上還挺和善，報起價來卻一點都不虛，方時清問到桃木苗的價格，對方直接回答：“6000元10株，打包帶走。”

“……”方時清艱難道，“那個，那我只要5棵行嗎？”

“5棵5000元。”大爺毫不猶豫道。

“……還是十棵吧。”

如果不是肖鋒鏑頗有先見之明地把金錢使用權移交給了他，這第一次交易搞不好就要管尤清雨借錢了。

他在心裏把大佬瘋狂讚美了一通。

現實裏的苗木往往不可能幾棵幾棵地出售，但也不可能這麽貴。反正這裏是游戲，就不要尋找真實感了。

到手的樹苗捆成一大捆，看上去就是可憐兮兮的幾根木頭桿子。方時清珍而重之地把它收進道具欄，大爺看了看他，突然問：“後生仔，你是不是姓方？”

“哎？哦，是啊……”他一楞，“您認識我？”

“不認識，”老大爺笑瞇瞇道，“你現在買桃樹苗已經晚了，來不及用，不如去旁邊木材市場直接買點桃木回去。”

留下這句意味深長的話語後，對方便不再搭理他了。

尤清雨也在看各種植物，她是想種在院子裏，因此看的多是一些灌木和果樹，最後挑定了棗樹、蘋果樹苗，還有幾棵藍莓。她平時支出得很謹慎，身上現金比方時清多多了。

既然NPC這麽說了，方時清接下來便到旁邊的木材市場轉了一圈，買了兩千元的桃木。

這兩個地方轉下來花了不少工夫，眼看著時間已經過了正午了。

“時清，”離開木材市場時，尤清雨一邊翻看著地圖一邊說，“你註意到了嗎？從這裏往北走，好像有一個礦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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