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方時清就去了圖書館, 晚上還是睡在肖鋒鏑的房間裏。

有過昨晚的經歷之後, 今天便算得上是輕車熟路了, 不至於再對床上另一個人的存在感感到尷尬。

然而在知道昨晚夢境的意義之後，今天他對入睡多少心生了些畏懼, 躺下之後過了好一會兒，楞是沒能睡著。

因為不想打擾到人家的休息，他克制著不讓自己頻繁地移動和翻身, 但沒過一會兒, 肖鋒鏑還是有所察覺。

“——睡不著嗎？”

“唔……”

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吵到你了？抱歉，我盡快睡。”

肖鋒鏑似乎輕聲嘆了口氣。

片刻之後，他突然翻身過來, 伸手攬住方時清的肩膀帶進懷裏。

“沒事, 別怕。睡吧。”

反應過來之後，方時清發現, 自己的腦袋已經抵到了人家胸口——

他先是感到有些怪異, 不管怎麽說, “摟抱”對於正常人來說，都是個非常出格的動作。然而隨即他便意識到，對方抱著他的姿勢毫無冒犯意味；手掌規規矩矩地貼在肩頭，沒有任何上下移動的意思。

別說兩人是同性, 即使是異性, 這個動作也只是安慰性質, 算不上有多過界。

與之相對應的, 來自於對方身上的溫暖和安全感，正經由貼在一起的位置源源不斷地傳遞而來。

——這是一個用意很純粹的擁抱。

“睡吧。”肖鋒鏑用下頦蹭了蹭他的頭頂，又說。

這感覺意外地舒適。

他感到輕微的羞恥，卻被這種舒適所迷惑，並沒有進行過多的抵抗，而是幹脆就這樣，放任自己的意識向黑暗中沈沒而去。

在陷入夢境之前，他胡思亂想道，不知道大佬有沒有女朋友——如果將來有的話，她一定特別幸福。

能被這樣一個人全心全意地愛著、照顧著、擁抱著的話，一定……特別幸福。簡直是“幸福”一詞的具現化和完成體。

今晚的夢比昨天的更加模糊。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道幽靜的小徑正中間，旁邊長滿了桃花樹，路邊還有兩排長椅。

這裏他認得，是他高中後面的一片小花園，平時談情說愛的小情侶和高聲背單詞的學霸都愛來，但像他這種人就很少來了。……尤其是他還有點花粉過敏。

但此時此刻，他就站在這裏。

“你來啦。”身後傳來少女柔細的聲音。

……少女？他遲鈍地想道，自己中學時代有什麽交好的女同學嗎？交好到能私下約見的那種。

方時清回過身，對面女孩子的臉孔同樣是朦朧的，只能隱約看到一頭黑亮的長發。

“你不記得我了嗎？”她問。

這句話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聽過。

見他一直沒有反應，女孩忽然傾身向前，一下子貼進他懷裏，伸手想要搭上他的胸口。

方時清下意識地往後一跳，她的動作卻更快，像一條靈活的蛇一般，直接湊到了他跟前。

雙方距離非常近，只要她一仰頭，兩人的嘴唇就要碰到一起了——

然而就在女孩的手碰到他身上的那一刻，她突然爆發出一聲尖叫，慌忙向後退去。

方時清定睛一看，只見她手掌上冒出縷縷青煙，就像被火炭灼燒了一樣。

女孩舉著受傷的雙手，擡頭看著他。她的面容還是像隔著雲霧一般，眼睛裏的怨念卻有如實質：“有人不想讓你跟我走，他是誰？”

“……”方時清有點想說話，卻忍住了。

“你想到我這裏來嗎？”她歪了歪頭，又說道，“到我這裏來吧，我喜歡你，我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你以前人生裏，缺失的所有美好的東西——初戀，朋友，親人；尊重，肯定，祝福，愛……這些我都能給你。到我這裏來吧，我會給你全新的人生。”

少女的聲音仿佛塞壬一般甜美，擁有蠱惑人心的力量。不得不說，有那麽一瞬間方時清有點意動；但就在他有所猶疑的那一刻，肩頭忽然多出了特殊的重量和熱度。

有人——有什麽人，展臂抱住了他。

面前的一切如水霧般消散，方時清一下子睜開眼睛。

他還是躺在床上，維持著和睡前一樣的姿勢靠在肖鋒鏑懷裏。

頭頂傳來均勻的氣息，肖鋒鏑還在睡著，手臂卻依舊牢牢按著他肩膀，用一個保護的姿態把他摟在懷裏。

方時清稍稍動了動，看了眼窗戶，然後訝然發現現在竟然是半夜；這還是他自打進游戲以來，第一次沒有一覺睡到大天亮。

醒來之後，夢裏的畫面便如鏡花水月般飛快消散了。

他隱約察覺到，肖鋒鏑抱著他入睡的舉動恐怕是故意為之的。或許，正是對方的懷抱保證了自己的安全——換句話說，自己又被大佬救了一命。

這麽說來，他還真是又給人家添了不少麻煩，不得不抱著個男的睡覺，這滋味肯定不好受。

睡意很快又泛了上來，沒過一會兒，他又靠在肖鋒鏑身上睡著了。

這一次酣眠無夢，雙眼一閉，再睜開時就到了清晨時候。肖鋒鏑已經起身，正坐在旁邊看著他。

“昨晚怎麽樣，又做夢了嗎？”

“好像夢了，不過什麽事都沒有。”

方時清把尚且記得的夢中情況一說，肖鋒鏑似乎感到滿意，點點頭說道：“看來這種布置有效果，今晚就繼續這麽做吧。”

——就這樣。

從這天開始，直到“春”月的倒數第二天——也就是端午節前一天為止，肖鋒鏑每晚都貢獻出了自己的懷抱，換他一夜安生。

夢裏的那個女孩越來越模糊不清，到最後連聲音都聽不見了，似乎是被隔絕在了他的意識外面。

“端午節”當天上午，方時清按照之前通知的時間，來到了中心廣場上。肖鋒鏑今天休息，因此直接跟他一起來了。

現在時間尚早，然而廣場上已經聚集了數目不少的人群。廣場前方，是一溜拼起來的長條桌子，桌上擺著若幹大號托盤，盤子裏摞滿了……

粽子。

桌後站著兩人，是雜貨店店長大叔，和張玉……也可能是張羽，他們正在埋頭往盤子上碼粽子。

“呀！”

桌後的少年無意中一擡頭看到了他們，當即掩口低呼，隨即眼神就像粘到肖鋒鏑身上似的撕不下來了，片刻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時清哥哥，還有鋒——”被肖鋒鏑冷眼相對之後她果斷改口，“肖哥哥，你們來啦。”

“……”看這架勢，應該是張羽。

方時清只覺得後脖子一陣發涼。

“謝謝你上次救我，”張羽含羞帶怯地隔著桌子伸手，好像是想去拉肖鋒鏑的袖子，卻被後者果斷躲開了，“我的謝禮，你收到了嗎？”

肖鋒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羞答答地低下頭：“你不要這麽看著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你沒按照約好的來，”肖鋒鏑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在發給我的消息裏，投機取巧地把關鍵信息隱藏了。”

張羽眨了眨眼，嘟嘴賣萌：“哎呀，你在說什麽呢？小羽聽不明白這麽覆雜的事的啦。”

“……”方時清覺得肖鋒鏑下一秒就要掀桌子了，不得不插話問道，“你們在這邊是要做什麽，賣粽子嗎？”

“——當然是來開辦一年一度的端午節特別活動了！”

回答的卻是剛剛才過來的店長大叔，他將一塊木板翻過來，搭到桌子前面。

上面赫然寫著：

“張氏雜貨店端午節特惠活動！各式粽子 30元/只，每人限購1只，女性顧客更有神秘好禮贈送！”

“30塊錢一……”

話還沒說完，方時清就被肖鋒鏑拉向一邊。與此同時，人群轟然炸開，大批NPC湧向桌前，爭先恐後地往前擠。

“給我一個！”“我要蛋黃粽子，哪邊是蛋黃的？”“我要有蜜棗的——”

npc們的喊聲混成一團，其中夾雜著女性和幼童的尖叫，人流在桌前擠擠挨挨，眼看著就要造成踩踏事故了。

“不要擠，大家不要擠！”喧鬧的正中心，店長中氣十足地吼道，“甜粽子左邊，鹹粽子右邊，大家排隊！”

“多謝了，大佬。”

方時清心有餘悸。如果不是人家拉了一把，他多半要成為踩踏事故的犧牲品了。

“這裏的粽子這麽受歡迎嗎？”

“你想吃嗎？”肖鋒鏑看著他，臉色緩和了一些，反過來問道。

“我基本沒吃過哎，”方時清摸了摸後腦勺，“不知道是什麽味道。”

粽子通常是糯米制作的，而現實中糯米並不太推薦病人食用，正在他的忌口清單上。

“等會兒人少點之後咱們也去買一個唄，哪種好吃啊？”

“你確定要問我？”肖鋒鏑瞥他一眼道，“我覺得都差不多，都是糯米味。”

“……”

“時清，肖哥！”

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方時清回頭，只見尤清雨和曾昕正挽著手往這邊過來，大概是剛剛偶遇的。

“你們也來買粽子？”

“應該說是來過節。”尤清雨糾正道，“你們買粽子了嗎？”

“還沒，我不知道哪種好吃……”

“那正好，時清，你們也來和我們一起買吧？”曾昕看上去興高采烈，“我跟清雨要去買蜜棗粽子，我們都是北方人——而且說是女客有特殊禮品送，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好像是要送你們特制的香袋，不是說端午節要佩戴艾葉嗎？”顧晉泓從不知道哪個角落冒了出來，打了個招呼說道，“前兩天店主在酒吧喝酒時說的。”

“對了，”他又補上一句，“我推薦堿水粽子。我的家鄉就產這個，小時候吃過很多。”

過了一會兒趙竣和賀相武也來了，玩家們意外地在節日現場碰了個頭。趙竣死死盯著人潮之中露出的粽子攤位，尤清雨見狀忍不住懟他：“你也想買粽子吃？就不覺得這是額外的花銷嗎？”

“對，我想買！”沒想到他斬釘截鐵道，“對不起，你之前說得對，連著吃了一個月的10元快餐我要瘋了。咱們確實得偶爾改善一下。”

突然收到了這麽一發直球道歉，尤清雨反而有點不習慣了：“……那就，大家一起去買吧。”

賀相武拉著方時清，拼命安利他心愛的叉燒粽子，把個粽子說得天上有地下無的：“……總而言之，方哥，我爆燈推薦給你！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去買，絕對好吃，絕對不虧——”

方時清聽得頭暈，拉住肖鋒鏑的手拒絕道：“不了不了，我跟著大佬買。”

“肖哥也……呃。”對上肖鋒鏑，賀相武很快就啞火了。

事到如今，別的玩家在他面前仍然不太放得開，他也幾乎不參與玩家們之間的這種討論。

肖鋒鏑自己對此沒什麽反應，只是遠遠觀察了一會兒粽子攤位，悠悠說道：“那我們就去買肉粽吧，買這種的人最多。”

在店長大叔賣力的吆喝下，鎮民們總算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長隊，玩家們各自混在不同的隊伍中，花了足足一個上午，總算都買到了粽子。

粽子分量很足，一只接近一斤重，在游戲裏足以代替一天的飯了。在長椅上坐下，拆開外面的粽葉，聞到或甜或鹹的食物香氣，幾乎所有人都熱淚盈眶——

10塊錢一頓的快餐，是真的不好吃。與它相比，現在手裏的粽子簡直是救世主的食物。

鹹肉粽子非常美味，方時清覺得舌頭都快鮮掉了，偌大一個粽子幾乎是立刻就見了底。他遺憾地把粽葉折了折，感覺意猶未盡，但這東西一人限購一個，再想吃也沒有了。

“你還能再吃點嗎？”肖鋒鏑卻把手裏的東西遞了過來，他手裏的粽子已經拆開了，卻還是完整的，“我不喜歡黏的東西。這個粽子沒有動過，你還想吃的話，可以吃掉它。”

“……你不喜歡糯米嗎？”

方時清看著他，對方只是坦然地回視。他拿不準，大佬他是真的不愛吃這東西，還是……

就在猶疑不定的時候，旁邊的趙竣突然捅了捅他，一指廣場對面：“你快看那邊，那個木匠也來了！他拿著的是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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