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短的幾秒鐘裏, 他的的頭腦已經朦朧了起來, 整個人都變得輕飄飄的, 像是已經掙脫了肉體的桎梏，變成了純粹的精神體一般。

意識慢慢落入一片黑暗的海洋之中, 被緩緩蕩漾著的海水包圍，整個人變得非常寧靜，甚至有點愉悅。

如果文學作品裏的瀕死體驗描述無誤的話, 那麽下一刻, 他的眼前大概就會出現跑馬燈一樣的過往回憶了，隨後說不定還能看見冥河，以及站在河水彼岸, 沖這邊招手的親人和摯友——

然而他並沒有體會到那一刻。

模糊的黑暗倏而散去，白色的光亮刺透了眼皮, 一下子把他帶回了眼前的世界裏。

眼睛尚且不能正常地工作，看到的東西還是模模糊糊的。正前方的BOSS維持著微微躬身的動作, 尖銳的錐體穿透了他的胸腹部, 但那雙伸過來將他開胸的手臂，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拿開了。

視野微微一晃，他心裏打了個激靈。

——不對。

不是BOSS把手拿開了, 而是自己在向後退離。有人——有什麽人正在拖著他往後，讓他的身體一點點離開那根尖錐。

視野持續晃動著, 從背後拖著他的那個人動作很快, 力氣相當可觀。

尖錐從血肉之中拔了出來的那一刻, 僵硬的身體沒法立刻恢覆知覺, 只是覺得有些冷，但視力倒是第一時間恢覆了正常。他看到了自己的胸口，發現倒也沒之前想的那麽嚴重，左胸的位置上一片血肉模糊，殷紅的血在往外冒著，但還遠沒到能看見骨頭和心臟的地步。

他想回頭看一眼是誰在後面，然而在脖子能夠轉動的同時，身體的痛覺也隨之恢覆，排山倒海一般的疼痛劈頭蓋臉砸下來，當即把他整個人疼懵了。

太尼瑪疼了！方時清只覺得整個腦子都是炸的，耳朵裏嗡嗡作響，眼淚唰地一下就掉了下來。胸口的肌肉和血管在突突顫抖，全身上下別的地方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感知痛覺的部位。

——某種意義上，BOSS其實還是很人道的，起碼給上了麻醉才開胸，不然這種劇痛鬼才能受得了。

背後的人把他撐住，似乎在耳邊說了句什麽，但他暫時並沒有分辨聲音的能力。對方頓了一下，伸手過來在他胸口幾個位置用力地按下去，血流竟然慢慢止住了一些，痛感也隨之變淡了。

方時清喘著氣，發現BOSS還是直挺挺地戳在數米開外，就像變成了石膏像似的，只有眼睛還瞪著這邊。

他心裏一沈，立刻回頭看去。

——背後的是肖鋒鏑……果然是肖鋒鏑。

他的表情很沈，一手攬著方時清的肩膀，一手掐著燃燒的符咒，符咒燒得非常快，眼看著已經到底了。

方時清倒抽了一口涼氣。

他雖然猜到想到了這個可能性，在真的看到這人時，還是不由得感到震驚和微妙的挫敗。

為什麽他跟下來了？

……為什麽要跟下來啊？

隔著電梯見上最後一面，留一個好印象，不是挺好的嗎？為什麽要跟到這裏來啊？

“……大佬，你——”

他想問“你是怎麽追過來的”，這樓不是說好能上不能下的嗎？也沒見電梯再啟動啊——而且這個電梯好像只能下不能上。

肖鋒鏑驀然轉頭，盯著他的眼神黑沈沈的，全然沒有回答的意思。

方時清突然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大佬他，好像，真的生氣了？

肖鋒鏑一眨不眨地看著這邊，嘴唇抿著，臉部線條繃得死緊。

哪怕是個普通男人，怒火上頭時的模樣也足以令人心生畏懼，何況他面相本來就冷硬，更是大大加強了威懾感。方時清有種拔腿就跑的沖動，生氣的大佬比個手撕活人還記得打麻藥的BOSS可怕多了。

眼神相觸只是短短一瞬間。肖鋒鏑挪開了臉，一下子扔開手裏即將燒盡的符咒，手指一搓就點起了下一張。

BOSS瞪著兩人，眼球幾乎要突出框外，眼中盡是仇恨和瘋狂：如果不是被符咒束縛的話，它絕對會咆哮著撲過來，將這個打擾了自己終身事業的亂入者撕碎。

“閑話之後再說，你有藥就快拿出來，先止血，然後我們離開這裏。”他說道，同時又按了按他胸口的位置，那裏的血流已經很慢了。

方時清發現，自己的健康值已經狂跌到只剩三分之一了，即使已經不再受到攻擊，仍然每隔幾秒就跳一個-2、-5的提示，大概是因為他傷口還敞著的緣故。

方時清疼得直抽氣，然而被這麽一說，他總算完全清醒了過來。

“不，用不著，”他說，“我不——”

“你之前說得對，”肖鋒鏑打斷道，他語速很快，“這只怪物沒法打倒，它身上沒有弱點。”

說著他拈了把無柄的小刀——好像是之前從天臺上的屍體上拔下來的，擲向BOSS的臉。

小刀叮地一聲撞在BOSS的眼睛上，就像刺在石頭上一樣，嗆啷落地，沒有造成任何損傷。

“所以只能先逃了再說了，得快點，”肖鋒鏑催促道，“我手裏符咒有限，用完就走不了了。”

“——我不走，”方時清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已經答應它了。抱歉啊，大佬，雖然你……都追到這裏來了，但是我不能走。你……你快點上去吧。”

“不能走？”

肖鋒鏑再度盯著他，眼神更黑了一個度。

“……嗯，不能走。”這次方時清硬繃著沒有表現出畏懼來，“對不起了，讓你、白跑一趟。你快點，不然——”

肖鋒鏑擡了擡嘴角，好像很輕地冷笑了一下。

方時清呼吸一滯。就在這一刻，對方突然伸手，冷不丁在他傷口上狠敲了一把。

猝不及防之下，方時清痛得大叫出聲，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他被對方一下子提起來，往肩膀上一甩。

“沒什麽不能的，”肖鋒鏑動身向出口方向而去，“我說能走就能走。”

＊

痛感過去，方時清只覺得一口氣噎在喉嚨裏，令他恨不得想大翻白眼。

這、這、這叫什麽事啊？！

自己——竟然在被大佬扛在肩膀上往外帶，就跟扛一袋大米一樣！他就算個頭不高，體格也不壯吧，好歹是貨真價實的成年男性，和那些小姑娘比不了，真論起來，單是骨頭架子就不輕。且不說扛起來不方便的問題，這麽搬一個……男的，就……就不覺得丟臉嗎？

他覺得自己要瘋了。

以肖鋒鏑的力氣，搬一個他游刃有餘，跑動起來也還是非常輕快。

他用力掙了兩下，四肢在半空中撲騰著。肖鋒鏑毫不客氣，又伸手在他傷口上一按，疼得他險些抽過去，手腳只能軟軟地垂落。

同為玩家的兩人之間有傷害豁免，再怎麽折騰他也只是感到疼，健康值卻不會下降。方時清簡直快哭了，心道這絕對算是系統漏洞，超級大BUG，這麽一來萬一隊友心懷不軌的話不是連死遁都用不了了嗎？！

“你、你別這樣，”好不容易痛楚過去，他也不敢再掙紮了，只好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話，“那個……大佬，這樣、沒必要、真的沒必要。我是自願下來的，不是……你的責任，不需要你救——我是——自願想、被殺——”

“你閉嘴。”

肖鋒鏑又換了一張符咒。

這種定身符，他一共只準備了六張，一路用到現在，這已經是第五張了。定住BOSS的耗損比定住之前那些鎧甲要大得多，符咒消耗得太快，這樣下去，連支撐著跑到門口都不夠。

他剛剛直接從高處跳下來，又一路狂奔到地下，速度能多快就多塊，只怕趕不上救人，心情大起大落得厲害。正常人在死裏逃生之後都不會想立刻再尋死，誰能想到方時清是這個態度，這令他越發心煩意亂得不行。

目光掠過周圍的水泥柱子，他一邊沿路奔跑，一邊低聲喝道：“放心吧，不會讓你自己死的。”

“可是我就想自己死啊！”

方時清要哭了。他感到非常挫敗，是有生以來最強烈的挫敗。

這感覺很難形容，就像是自己花了無數心力，好不容易才替自己搭建好了最後一次耍帥用的告別舞臺，卻在落幕時被對方一腳踹碎了幕布，被全體觀眾看到自己在謝幕後挖鼻孔的窘態一樣。

雖然他的人生裏，“成就感”本來就是稀罕的東西，丟臉與掉鏈子更是慣例。但是，就連賭上小命的最後一出戲都被砸成這樣，這真是太可悲了。太可悲了。

——就不能讓他安安穩穩地死掉，用自己的死亡來完整地解決問題嗎？如果需要別人一起賠上性命，這不就毫無意義了嗎？

“但是我不想你死在這裏，”肖鋒鏑停下來，左右環顧了一瞬，“你就這麽沒了的話，我算什麽？拿普通人給自己換命的除靈人嗎？那即使活下去，我也不用混了。”

這片地下的空間，比上面每一層都大得多，而且周圍的水泥柱看上去千篇一律，很難分辨方向。他下來時是循聲趕過去的，只是粗略地記了一下方向，不能立刻分辨清楚。

“總之，你別想落單，”他總結道，“要麽跟我一起逃出去，要麽跟我一起死這裏，選吧。”

方時清抹了把臉，感覺對方就是在逼他。

然而他還能怎麽辦，又不能把大佬打暈了送出去，他沒那本事。

——沒本事的人，連想帥氣地求死都做不到。他沖自己苦笑了一下，撐著上半身，瞇眼環顧四周，在旁邊的柱子上看見了個曾經見過的凸起形狀，像是人類的腳後跟。

“出口在那邊，”他回憶著之前下到地下的經歷，“等——大佬！我自己能跑，你你、你讓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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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寫啥了，大家隨便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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