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廢樓心魔(21)

關燈
方時清把這段內容拿給隊友們看。

這段文字寫得又密又長, 不過排除記錄者自己的心事和神神叨叨的心靈拷問段落後, 有用的信息倒也有限, 無非就是“殺人犯不可信任”“圖紙上標示了上樓的捷徑”“頂樓有出去的方法”這幾點而已。

顧晉泓翻了翻那張紙,難得露出一抹比同情更深一點的神色:“看上去, 這個人應該有一定程度的抑郁癥狀,以致於對生活失去了興趣,又不肯吃藥, 最後就變成了這樣。”

“抑郁癥”在當代已經不是什麽新鮮名詞了, 然而真正理解這個概念的人並不太多。方時清也不太懂,只是聽說這種病癥的外在表現雖然以情緒問題為主,但本質上受激素分泌影響, 也是生理上的問題,一般來說, 需要服用藥物來幫助調節。

不知道顧晉泓是不是在現實中有什麽相關經歷,對這件事表現得格外有感觸。沈默片刻後, 他點了點“你想活嗎?”這幾個字, 輕聲說道:“不管怎麽說,作為健康人,我很想能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怎麽突然說這個?”賀相武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也不用多想吧,就像方哥常說的, 那就是個游戲系統編寫的背景故事, 沒必要和它較真。正常人誰不想好好活著呢?”

方時清垂著眼簾沒參與這些對話, 只是把那幾張建築圖紙又拿了起來, 仔細察看著。

定下心來看的話,其實這圖紙也不是一點都看不懂。

當然,人家專業的東西絕不是他這種門外漢能看的,不過泡在水裏的那位已經細心地把重要的東西全都勾了出來,還在旁邊寫了一堆註釋,雖然字還是又小又擠,但內容非常清楚。

文字中提到的那條直通的秘密通道,在第二層、第三層的夾層和第五層各有一個入口,位置都用紅筆特意註明了。

——這個人自己一心求死,但與此同時,卻也真心實意地希望能幫助別人活下來。

這令他心裏微妙地有些脹痛,連忙用力甩頭,將此時此刻的念頭甩出去:這只是游戲裏編造出來的背景故事而已,並非真實存在過的人或者事物。對它過於真情實感,那不就等於輸給游戲了嗎。

話雖如此……

他漸漸地意識到,想要將這個“游戲”徹底當成“游戲”來看待,是越來越難了。副本裏的BOSS、僅僅活在背景裏的遇難者,他們的經歷變得十分清晰,十分真實,十分能引起共鳴。

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現在已經錯過了上一個入口,幾人商量了一下,覺得只能繼續往前上第五層了。

聽賀相武的意思,肖鋒鏑很可能已經跟著npc繼續前進了,現在也不知道是在四五層之間的夾層,還是更高的什麽位置。

樓梯間一如前兩層的漫長,不過頭頂倒是裝著日光燈管,提供了最基本的照明。

爬樓梯的時候,三人都把神經繃緊到了極點,就怕那個神經病殺人犯突然從哪裏跑出來,或者腳下的地面突然炸開,再次把他們吹得滿天飛。

還好這種事並沒有發生,走到樓梯頂端後,幾人都松了一口氣。

現在這種情況,方時清理所當然地走在最前面踏入了第五層。

在現實中,如果想要在室內埋伏一個人,那最有效率的辦法當然是趁他推門而入、最為松懈的那一刻發起攻擊,這種時候普通人往往沒有防備,對室內的情況也缺乏認識。這也是肖鋒鏑在隊裏的時候每次都要打頭陣的原因,在他看來,最前方無疑最危險。

不過正因如此,副本裏反而通常不會出現“開門殺”這種情況——這對玩家來說,未免有點太反人類了。

方時清自以為了解游戲的一貫套路,因此在每次進入新的一層的時候,他的危機意識反而一向最松,更多的是對新環境的好奇心。

所以,在進入第五層的那一瞬,他整個人都是懵逼的——

從下往上這一路,一直是一層比一層更亮堂,第四層幹脆就整個兒燈火通明,就連樓梯間裏都有了燈管。因此玩家們早就把手電收了起來,對黑暗的提防心也一點點放下了。

誰知道,到了這第五層,卻又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連點微末的亮光都沒有。

一下子就從明亮的環境陷入了絕對的黑暗,這令人很不舒服。

方時清的手電一直就掛在腰側,此時他本能地就要去打開,然而在有所動作之前,前方便傳來了利器破空而來的響聲。

那聲音太過迅速,令人根本來不及躲閃。他只來得及啊的一聲,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壓根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麽玩意兒。

“叮”的清脆一聲,那個東西卻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被打落了。

隨後不遠處亮起了一道手電光,看到對方的那一刻,方時清頓時松了口氣。

“大佬,你——”

肖鋒鏑沖他擺了擺手,三兩步沖過來,從地上抄起一把匕首:正是他們之前統一買的那種。

地上還丟著一把沒有刀柄的小刀,看來剛剛在黑暗中襲擊他的,就是這東西。

似乎是肖鋒鏑把小刀扔了過來,勉強把它撞飛了。

一切只在電光石火之間,後面的其他人不知道這裏的情況,仍舊邁步跨了進來。賀相武一頭撞在方時清背後,他那塊頭哪是方時清這小身板能抵得住的,兩人哇哇大叫著摔倒在地。

“哎呀,疼死了……方哥你怎麽堵在門口——你幹嘛?”

“噓,噓,噓!”方時清瘋狂示意對方安靜,他緊張地看著凝神戒備的肖鋒鏑,又扭頭看向剛剛飛出小刀的黑暗裏。這裏有人——或者有怪物在攻擊他,是誰?那個殺人犯嗎?

“啊?肖哥,這是怎麽了,那邊有什麽東西嗎?”賀相武隨著他的目光一看肖鋒鏑,然後下意識嚷嚷起來。

“……”方時清恨不得縫住這貨的嘴。

這會兒顧晉泓也跟了出來,還好這人比較謹慎,一看情況就知道不對勁,立刻在門邊上蹲了下去,抿緊嘴唇一言不發。

肖鋒鏑一下子把手電關了。

周圍陷入了一片安靜之中。沒了多餘的人聲幹擾,隱沒在黑暗中的細碎聲響便顯得尤為清晰,方時清分辨出了金屬摩擦聲,以及和地面的磕碰聲——這是屬於那些“鎧甲型機器人”的特色,以及……水滴落的聲音,和令人感到十分不愉快的沈悶響聲。

一派瑣碎的音色之後,一聲極其響亮的喝罵聲如同炸雷一般猛然響起,把幾個人都驚了一跳。

那聲音有些熟悉,竟然是之前的劉姓工人——那個殺人犯。他喊得聲嘶力竭,用的不是普通話,而是某種很難懂的方言,盡管聽不懂內容是什麽,但僅憑語調就能猜到,一定非常難聽。

那、那家夥怎麽了?徹底發瘋了嗎?!方時清有點驚慌,不由得往後縮了縮。人在面對如此徹底地傾瀉而下的憤怒和瘋狂情緒時,總會本能地感到害怕和退縮的。

然而這時,不遠處的手電光反而再次亮了起來。

肖鋒鏑收起了戒備的姿勢,垂下了胳膊,對他們說道:“行了,看來已經沒事了。剛剛的那一下應該是他最後的反擊,現在他除了喊話之外,已經什麽都做不了了。”

“……啊?”

他的聲音穿插在黑暗裏傳來的暴怒罵聲中,顯得不太清楚。

方時清楞楞地看著對方,完全不理解他在說什麽。

肖鋒鏑把匕首往回一收,騰出手來抓住方時清的胳膊,把人拉了起來。

“你沒事吧?”他問道。

“沒,沒有,我當然沒事,你……”

方時清急著去打量對方的情況。

他的袖子上有好幾道裂口,也不知道是刮的還是被刀切的,不過沒看見血跡,應該是沒有受傷。

黑暗之中傳來的辱罵聲還在持續,但聲音一點點小了下去,氣勢也越來越虛弱,像是力氣用盡了。

“肖哥……”賀相武訥訥道,“那啥……現在正發出……那個聲音的,就是之前那個npc吧?”

“對。”肖鋒鏑點點頭。

“你和他發生了什麽?打起來了?”

“——什麽叫‘發生了什麽’?”肖鋒鏑皺起了眉頭,“還能發生什麽,他想殺了我,沒殺成。”

“他為什麽要殺你?”顧晉泓忽然問。

“大概因為談崩了吧。”他看了對方一眼,淡淡地答道。

“呃……”

所以說具體情況是怎麽回事,那NPC現在又怎麽了,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啊?!

方時清有心想繼續問,又不知從何問起。

黑暗裏的咒罵聲最終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種令人不快的沈悶聲響一直持續著,甚至變得更明顯了一些。

幾秒的沈默後,肖鋒鏑問:“要過去看看嗎?”

沒人說話,等於默認了。

一行人開始向黑暗中移動。

第五層非常幹凈,也十分空曠。除了肖鋒鏑外,幾人都打開了手電,不斷掃視著四周,但除了在大廳正中看到了已經十分熟悉的電梯井之外,沒見到任何別的東西。

越往前走,那種沈悶而粘稠的聲音就越明顯。方時清慢慢想起來這聲音像是什麽了——像小時候過年包餃子時,攪肉餡的咕啾咕啾聲。

他們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走過去,穿過了大半個大廳,一直到距離另一邊的墻壁不足十米的地方。

從這個位置,已經可以利用手電光看到對面的一切了。

“——”

那一刻,不止方時清、賀相武,就連悶聲不響的顧晉泓都屏住了呼吸。

三四只“鎧甲型機器人”正圍在墻壁前面,高高舉著手中的細劍,以快速而統一的頻率,反覆戳刺著被釘在墻上的什麽東西,發出攪肉一般的詭異聲響。

不,那“東西”,準確地說大概並沒有被釘住,只是因為鎧甲們的動作而被頂在了墻上無法下滑而已。

——那是一團混合了肉色和血紅色的東西,大體上呈現人形。至於更具體的描述,幾人都說不上來,因為肖鋒鏑的手電光只停在較低的位置,並沒有上移,而其他人也沒有勇氣將光線轉過來。

從它身上,不時有粘稠的液體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落——這就是剛剛在黑暗裏的“水滴聲”。

“……”賀相武扯了扯方時清的衣角,虛弱道,“方哥,我想吐。”

“這是你的錯覺,游戲裏咱們沒有‘反胃’這個生理功能。”

方時清回答道,但他懂賀相武的意思。即使生理上沒有反應,眼前這一幕也足夠讓一個正常人心理上產生惡心感。

他抓住肖鋒鏑的手臂,指了指前面的墻上,小聲問道:“大佬,它……就是之前那個npc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