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廢樓心魔(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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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時清一直覺得, 自己對“死”這件事的畏懼是極其有限的。甚至比起死亡本身, 還是死前可能經歷的疼痛過程更令他恐慌。

正因如此, 在意識到不可能掙脫後,他很快便坦然接受了這個現實;即使被怪物抓在手心, 也沒有驚慌到涕淚橫流的地步。

但是,在意識到自己將以何種方法被這個游戲殺掉的時候,他頭一次切切實實地恐慌了起來。

——自己會被嵌進墻裏嗎?

會被如同水泥一樣的東西裹得動彈不得, 窒息而亡, 定格一個痛苦掙紮的模樣,頭顱被擺進玻璃的陳列格裏,用來恐嚇其他隊友……就像其他墻內的屍體一樣嗎?

自己的意識與靈魂, 是不是也會跟身體一樣,留在這裏哪也不能去, 永遠得不到解脫和結束?

只要稍微一想這種可能性,他就覺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無法流淌了。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束, 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可是現在已經太晚了。缺氧的感覺越來越明顯, 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四肢開始失去氣力;退一萬步講,就算他沒有被捏住脖頸, 鎧甲的力道也不是他能對抗得了的。

這大概是必死的絕境。

他被身不由己地拖向那面由流動液體構成的墻面。

鎧甲高高舉起手臂,對著那面墻壁, 掄圓了向下猛然揮去, 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弧線的末端正對著的高度大概在鎧甲的腰部, 不出意外的話, 他的腦袋就會被按進這個位置裏去,恰好與其他的玻璃展示板在同一條直線上。隨後他自己便會成為新一個裝飾品,成為那些幹枯人頭的難兄難弟。

——要死了。

這回真的要死了——而且是以最討厭最慘烈的方式。

方時清拼命地喘著氣,用力往後拗著脖子,整個身體繃成反向的拱形。但這種掙紮能有什麽用呢,至多能延長零點零五秒的生命,還特別難看。但他沒法說服自己不這麽做;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過度的恐懼已經越過理智,支配了自己的全部神經。

就在腦袋即將被整個按進流淌的墻面的那一刻,他突然想到,尤清雨曾昕趙竣他們,應該已經逃開了吧?有他這麽拖延了一通,他們理應有充足的時間用來逃命了。

甚至說不定已經找到前往第三層的樓梯間了呢,只要進了樓梯間就安全了,即使鎧甲再去追擊也沒關系了。

如果那樣的話,他在這裏的死亡便多少有了意義,甚至可以冠之以“犧牲”之名。

這算得上臨死之時唯一的慰藉。

液體的墻面在眼前急速放大,他最終用力閉上了眼睛,腦袋一片空白。

然而——

就在額前垂落的碎發將將接觸到墻面的那一瞬,鎧甲猛然停住了動作。



說“停住”有點過於輕巧了,準確地說,是它的手臂一下子從高速運動變成了絕對的靜止。慣性的作用下方時清的腦袋被狠狠甩了一下,小腿撞到了地面的碎石上,脖子發出了哢嗒一聲響,疼得要命,他簡直懷疑骨頭都被晃斷了。

一股生石料的味道在臉前縈繞。幾秒種後,他喘著氣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鼻子尖距離墻面也就只有幾厘米。只要他自己松了繃著的這口勁,整張臉就會直接埋進去。

捉著脖子的手甲一動不動,背後非常安靜。他伸手用力掰了掰,就跟鐵塊似的完全掰不動;勾起腿往後踢,踢著了鎧甲胯骨上的鐵板,後者沒有任何反應。

不過現在的這個高度,他的雙腿已經可以正常夠到地面了,不再需要把全身的重量撐在脖子上。

等眼前因缺氧而生出的大片黑斑稍稍緩解後,他便努力活動著脖子往後看去。

只見黑暗裏慢慢走出一個人來,左手拈著張正在燃燒的符咒。火光忽明忽暗,映亮了他半邊的臉。

——是肖鋒鏑。

而他手裏點燃的,一定就是之前準備好的定身符篆了。

“……”

在看到對方的時候,方時清只覺得自己繃緊的勁兒一下子就垮了下去,汗水和一直憋著的眼淚同時往下淌,他想叫對方一聲,喉嚨裏卻沒法發出成型的聲音,只能狼狽地咳嗽著咧開嘴,不知道該哭還是笑。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那就是至少這次,自己應該不會死了。

肖鋒鏑看上去毫發無傷,臉上表情難得的有點覆雜。

他倒是沒說什麽,只是過來幫忙把方時清的脖子從鎧甲手裏往外拽,鎧甲手指收得很緊,他又只有一只手能用,只好一根根把那些金屬手指頭掰開,讓方時清掙脫出來。

落地之後,方時清有些狼狽地晃了晃。前面就是那面墻,他不敢往前倒,只好順勢往後靠去,直接摔進了對方懷裏。

肖鋒鏑長長地嘆了口氣,單手繞過來,搭在他的脖子上。

這地方剛剛才被鎧甲狠狠蹂躪過一通,他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對方卻避開了他的喉結落在下面一點的位置,只是輕輕地揉了兩下。

頸部肌肉的酸痛得到了很大的緩解,他又咳了兩聲,終於能夠說出話來。

“咳咳……那、那個……謝謝你啊,大佬。”

說完他就不好意思了,這可是救命之恩,哪能用一句輕飄飄的謝謝帶過去。

“我這也是,被你救命好幾次了,那個,大恩不言謝。說起來我也真是運氣好,咳咳……每次、每次快死的時候都能碰到你。”

雖然這回絕對是他最恐懼、最不情願,也是真正離死最近的一次。

他的喉嚨還是啞的,全身的肌肉也在不停地顫抖,但是精神已經很快地從剛剛的絕境中緩了過來。有身後這位大佬在這裏,至少區區鎧甲是沒什麽好怕的了。

“……你真的這麽覺得嗎?”

肖鋒鏑扶他站直,嘆了口氣,終於開了口,說話語氣裏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奈。

“我覺得沒有哪個運氣好的人會倒黴到你這地步吧。只是分開一會兒,你怎麽就把自己搞成這樣。”

方時清有點郁悶,心道我也不想這樣啊,菜也不是我的錯。

說到底,這個副本裏除了這位大佬之外,哪個不是碰怪就死的菜雞啊,他大概只是運氣差了點,正好撞進怪手裏了而已。

“啊,”說到這裏,方時清一下子想起之前的事,連忙回頭打量著他,“對了,你沒事吧,沒受傷吧?之前你都去哪兒了?碰到什麽事了嗎?”

他為什麽會在二樓,難道是從別的樓梯爬上來的?

對方暫時沒有回答。

此時他手裏的符篆已經快燒盡了,他卻全然沒有離開的意思,就這麽站在鎧甲旁邊,打量了它一眼,突然用空著的一只手伸過去,直接插進了鎧甲正中間那團空蕩蕩的黑暗裏。

肖鋒鏑的胳膊在那團黑洞裏開回摸索著,三兩下就摸到了什麽東西,用力向外一拔。

從他手上的勁道來看,那東西要麽相當沈重,要麽固定得很牢靠,即使以他的力氣,想扯出來也不太容易。

方時清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應該上去幫忙,但沒等動手,肖鋒鏑已經成功地將手臂抽了出來。

他手裏提著一個很大的長方形的灰色盒子,底下連了好些絞成一股股的細金屬線,看上去有種謎一樣的高科技感,和這具鎧甲簡直格格不入。

他把盒子往地上一擱,隨便踢了踢那鎧甲,鎧甲竟然無聲無息地向後倒去,稀裏嘩啦地摔成了一攤,再無半點先前的威風。

方時清吃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他看看鎧甲,也顧不上自己的腿肚子還在打顫,直接蹲了下去,伸手進鎧甲內部摸了摸,觸碰到的盡是些亂糟糟的金屬線。再看向那個灰色的長盒子時,他頓時猜到了它到底是什麽。

“這、這是……它是……這東西是……”

他磕磕巴巴地說道,“這是個蓄電池啊!不是吧,這玩意兒是靠電池驅動的——它居然還真是個機器人!”

肖鋒鏑卻沒什麽大的反應,只是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啊?”方時清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看他從鎧甲內部往外掏電池的姿勢那麽熟練,明顯是已經有過經驗了。

這還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之前對方雖然也說過這些鎧甲很像機器人,但方時清一直沒往這個方向想過;他總覺得,“機器”之類的畢竟是人造物,論起氛圍來和副本啊恐怖逃生之類的並不怎麽搭調,沒想到這個副本這麽的……別出心裁。

方時清對大佬的崇拜頓時達到了新高度,他居然在交手的第一時間就一下子看穿了對面怪物的本質。

這麽一說,一樓那個鎧甲之所以跳一步就卡一下,大概並不是因為其本身的設計,而是因為電池接觸不良……

不過問題也就來了。

“這些機器是哪來的?”

機器這東西絕不可能自然產生,一定是人為制造的。

“不知道,”肖鋒鏑說,同時將蓄電池推向他,示意他收起來,“但是根據觀察,它們的工作就是把入侵者全部砌進墻裏弄死。所以我認為,它們可能是副本的最終BOSS做出來的守衛兵。”

“——最終BOSS?”

方時清撓了撓後腦勺想道,應該不會吧?

BOSS不是那個不幸身亡的建築師嗎,他自己也已經變成了怪物啊,一來不一定有那個本事制造機器人,二來也沒必要把進來的人弄死啊,他不是想把樓修完嗎,理應將誤入之人扣下來做苦力幫忙蓋樓……才……對……

——不對。

在餘光掃過旁邊那堵差點成為他墓地的墻壁的時候,一個新的念頭就像是冰水一樣,兜頭澆了下來。

“沒錯,可能是這樣,”他深深吸了口氣,喃喃道,“他……想用我們做材料來砌墻。他想用玩家的生命做為建築材料,來完成他的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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