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鏡中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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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中心廣場向西南走去,兩側的房屋肉眼可見地越發老舊低矮,道路也逐漸逼仄。

大下午的天還亮著,算是工作時間,坑坑窪窪的磚石路邊卻有不少中年大叔大媽閑坐乘涼,或者三五成群地聊天閑扯,或者把桌子擺到外面下棋打牌。

尤清雨熟練地從伸出窗外的晾衣架、占據道路的幹貨架等雜物中間穿過,繞過路上的凹陷,一直向巷子更深處走去。

她已經差不多擺脫了驚嚇過度的狀態。整個人雖然還是緊繃著,但已經能夠正常地進行行動了。

其他人跟在她後面,衣角時不時就會不小心在路邊堆積的雜物上掛一下,還得註意避讓別人開門潑出來的汙水。

巷子裏側轉過一個彎,前方是一道相當破爛的院墻。

這套院落比之前途經的都要寬敞,卻顯得格外淩亂破舊。臟兮兮的院門半敞著,可以看見裏面堆疊的雜物;門口支著一張折疊桌,幾個四五十歲的婦女圍桌而坐,熱火朝天地打著麻將。

“四條。”背靠院墻方向,一個臉盤圓潤的大媽打出一張牌。

“清一色,胡了!給錢給錢。”

她對面的女人當即把牌一推,眉開眼笑地沖另外三人搓了搓手指。

“怎麽又是你贏呀!難不成今天我這座位風水不好?”圓臉大媽滿臉不甘地甩出一沓鈔票,“唉,願賭服輸。今天就到此為止吧,不玩了。”

“這就不玩了?那你可虧得本兒都沒有了。”有別人笑道。

“不玩了不玩了,沒錢了——哎?”

她一眼看到尤清雨,頓時雙眼一亮,揮手高聲招呼道:“丫頭,你早上跑哪兒去啦?快,過來給姑來點兒票子,姑姑急用。”

尤清雨就當沒聽見,直接繞開她往門口走。

“嘿,你這丫頭耳朵不好使啦?姑姑叫你吶,沒聽見?”

那女人氣哼哼地把桌子一推,站起來就想去揪人,“快點啊,錢拿來,這邊急著開下一把呢。”

尤清雨自顧自進了院子,反手把門一摔,差點磕著女人的鼻子。她楞了一楞,隨即氣得連連跺腳,扯開嗓子準備開嚎:“真是個沒良心的混丫頭!翅膀硬了不是,對長輩這態度——”

院門突然又打開了。女人一楞,尤清雨卻當她是透明人似的,越過她直接看向小路對面。

“你們要在那裏站到什麽時候,還來不來了?”

另外幾個玩家頗為尷尬地站在另一邊。

“呃……這……”

“你,”尤清雨的“姑姑”——也就是尤姑姑,見狀驚訝地嚷嚷起來,“你帶人回……呸,”突然意識到自己這話有多難聽,她連忙咽了回去,難免有點心虛,“你帶朋友回來玩啊?”

尤清雨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站在前面的賀相武和趙竣都尬得不行,一時僵住了。方時清在後面推了推,小聲道:“快走吧,反正這些都是npc,都是游戲裏虛擬的人物,當他們都是假人就行了。”

一行人頂著旁邊幾個大媽好奇打量的目光,逃也似的沖進了院門裏。

曾昕路過的時候,不好意思地沖尤姑姑笑了笑:“打擾您了。”

“沒事沒事……哎呀你這孩子,要招待客人怎麽不提前說呀!”

尤姑姑轉了轉眼珠,趁機一把扯住了尤清雨,不依不饒道,“快,給我來點兒票子,不用多了,五十就行。等會兒我換個吉利的座位朝向,馬上就翻本了,快點呀!”

她好像是覺得“侄女”不會願意在同齡朋友面前丟臉,因此趁機提出了要求。

玩家們已經都進入了院中,尤清雨終於轉了轉眼睛,瞥了她一眼,露出一絲嫌惡。

“我沒錢,”她把胳膊從對方手裏抽出來,“想要錢自己賺去。”

說完她猛一轉身,再次砰地一聲甩上了院門,還反手上了鎖。

片刻後,外面傳來響亮的喝罵聲,以及雜亂的勸慰聲。

“這……”趙竣硬著頭皮問,“是不是不太好啊。”

“別管她了,”尤清雨抱著手臂,冷著臉向裏走去,“先辦正事。”

“但是,那個畢竟是你‘姑姑’,如果……”

聞言尤清雨回頭冷笑道:“我可沒有這麽極品的姑姑,那只是個好吃懶做的npc,和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天天就知道喝酒打麻將、伸手要錢,自己從來不工作——我家裏從來沒這麽不要臉的閑人。”

發覺她動了氣,趙竣立刻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不是,我是說,直接把她鎖在外面會不會有問題?”

按照傳統觀念看來,對方多少算是“長輩”;晚輩無論如何都不能這樣對待長輩。不過再怎麽說,那位尤姑姑都只是npc,退一萬步講,這也算尤清雨自己的事,別人也沒什麽可說的。

“沒事。等她玩累了,會自己找備用鑰匙進門的。”

玩家們跟在她後面,穿過院子,向陳舊的房屋走去。

這個院子裏堆滿了垃圾,乍一看上去,甚至有幾分像廢品收購站。左手邊不遠處,有一道紅磚壘了一道塌了小半的矮墻,墻的右側散放著一些廢棄家具、梳妝臺、木箱和零碎物件等,似乎稍微整理過,左邊則根本就是純粹的垃圾堆了。

“不好意思,外面太亂了,”尤清雨取鑰匙打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說道,“我還沒來得及整理完。”

看來如果不是她在收拾的話,周圍會更加狼藉。

方時清走在最後面,正打算跟進去時,餘光看到院墻上掠過一道白影,扭頭一看,頓時楞住了。

正敏捷地從墻頭上翻進來的那只小動物,脖子上還掛了個鈴鐺……不正是那只叫小花的三花貓嗎!

在他呆滯的時候,三花貓已經毫不自覺地溜了過來,繞著他的腿蹭來蹭去,咪咪叫著。他下意識地彎腰把貓抱了起來,之後就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怎麽不進來?”作為主人的尤清雨推開門叫人,見狀一怔,“哪來的貓,野貓嗎?”

“不,不是……”

方時清欲哭無淚。就算圖書館的門上沒鎖,這貓能溜出來也就算了,為什麽還能一路找到這裏來啊?它是狗嗎?!啊??

現在也沒工夫把它送回去,小花又不樂意進道具欄,沒辦法,方時清只好一直抱著,把它帶了進去。雖說游戲裏的動物也是系統自動清潔的,用不著處理排洩物什麽的,帶著不至於給人添太多麻煩,他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

這套房子不算大,分為上下兩層,還帶一個閣樓。一層是客廳、廁所和廚房,二樓則是兩個臥室。

客廳很寬敞,但是擺著的電器和家具都是上個世紀的樣式;沙發和茶幾上亂丟著香煙盒和啤酒瓶子,房間裏積留著經年熏染的煙味。

整個屋子裏,最顯眼的無疑是掛在正對面、幾乎占據了整面墻的大幅鏡面了。

很多人喜歡在廳裏安裝這種大鏡子,這樣在視覺效果上可以讓客廳顯得寬敞。這面鏡子顯然很有些年頭了,上面沾染了許多擦不掉的汙漬,看上去臟兮兮的。

其他人都沿著過道去了昨晚的事發地點,只有肖鋒鏑自己還站在廳裏,長久地打量著那面鏡子。

方時清走了過去跟著看了看,只見平整的鏡面上好端端地映著他自己的模樣,以及手裏的貓,沒發現有什麽異樣。

“大佬,有什麽問題嗎?”

“問題很大。這個方位根本就不應該掛鏡子,容易招兇……等等,”肖鋒鏑從鏡子裏看見了貓,臉色頓時一黑,“它怎麽在這?你帶來的?”

“不是啊……是自己跑來的吧?圖書館門不是沒有鎖嘛。”

肖鋒鏑滿臉不快地嘖了一聲:“早知道就買個籠子把它鎖起來了。你別帶著它,這是只母貓,陰氣很重的,帶在身邊說不定就會招到不好的東西。”

方時清苦笑:“我倒是想不帶著它……”但是小花非要黏上來,趕也趕不走,他也沒什麽辦法。總不能對小貓動粗吧?

其他幾個玩家已經一股腦湧進了廁所裏,把小小的廁所擠得滿滿當當的。

昨晚驚嚇到尤清雨的鏡子,就是洗手臺正前方嵌在鏡箱上的那面。和其他家具一樣,這面鏡子也顯得十分陳舊,邊緣甚至有點發黃了。

眾人一個接一個地湊到前面去,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敲敲打打,打開鏡箱察看,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狀況。既沒有突然出現的大門,也沒有閃著光的傳送點,所有人都好端端站在原處,完全沒有進入副本的跡象。

玩家們暫停下來討論了一番,都覺得昨晚鏡子裏那個“人”可能是關鍵,甚至可能她就是副本BOSS。當她出現的時候,副本大概就能打開了。

但沒人知道她的現身條件是什麽;賀相武甚至擠了點擱在旁邊的女士洗面奶在臉上,然而鏡子只是原模原樣地把他的糗態映了出來而已。

折騰了大半個小時後,大家都有點沈不住氣了。

“這副本入口到底怎麽開啊?”賀相武再次把臉上的洗面奶沖掉,“鏡子裏的人是不是只對尤清雨感興趣啊,你過來洗一遍臉試試?”

“……萬一她真的爬出來,把我掐死了怎麽辦?”尤清雨臉色一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這兒有這麽多人看著呢,怎麽會眼睜睜讓你被掐死嘛。”

“我,我覺得,”曾昕說道,她的聲音又輕又細,得努力提高嗓門才能讓別人註意到,“是不是因為現在是大白天呀?公告上也說,白天不會有鬼怪出沒……”

“……”

聽到“晚上”,玩家們不約而同地沈默了。其中曾經見過鬼怪的人臉色尤為難看。

“那就等晚上再試試吧,”最後倚在門口的肖鋒鏑一錘定音道,“沒別的辦法了。”

幾人只好在客廳裏暫時坐下,靜靜等待天黑。

夕陽西下的時候,外面傳來一陣響動,尤姑姑叼著劣質香煙走了進來。

“喲,”進門後她一楞,“你們這還在呢?”

“他們今晚要在這兒過夜。”尤清雨站起來,不容置疑地說道。

“啊?你這、之前怎麽沒跟我說就……”

“與你有關系嗎?”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這房子的戶主是我。我愛請誰過來就請誰。”

尤姑姑的臉上一下子漲紫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罵人,但看著後面一排陌生男人,又不敢發作,憋了半天,最後撿起茶幾上的煙盒,哼了一聲上樓去了。

目送著尤姑姑的背影在樓梯上消失,曾昕猶豫著小聲問道:“這、清雨,不、不太好吧?你之後,還要跟她一起生活……”

“別管她,”尤清雨不耐煩地一甩手,“我討厭她——不上進不努力不工作,根本就是家庭和社會的寄生蟲。這種人,就算不是NPC,而是我親姑姑,我也不想搭理。”

肖鋒鏑一直在研究那扇大面的鏡子,然而直到夜幕降臨,好像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

玩家們多等了一會兒,待天色完全黑透,才再度擠進了廁所裏。尤清雨打開了盥洗臺上的小燈,昏黃的燈光下,狹窄的洗手間莫名顯得有些陰森。

隱約察覺到了氣氛的異樣,下午時候還敢大膽嘗試的幾人都啞了聲。趙竣在門口就停了下來,顧晉泓頓了頓,走進去對著鏡子照了照,卻也不敢正眼看鏡中的自己;賀相武照過鏡子,把那支女士洗面奶拿到手裏,遲疑了半天,楞是沒敢往外擠。

“這裏,”他打了個哆嗦說道,“怎麽感覺……這麽奇怪啊。我現在相信這兒真是有鬼了。”

尤清雨背靠著過道對面的墻壁,說什麽都不敢過去:“不,我、果然還是算了吧,我不想再來一遍了……”

“但是總得試試,”肖鋒鏑大大方方走進去照了照鏡子,見無事發生,又從賀相武手裏接過洗面奶,“逃避有用嗎?咱們又沒法從這個游戲裏逃走。早晚得面對的。你要是不敢,就先讓別人來。”

“呃……”

方時清左右看了看,發現所有人臉上都是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不得不舉手道,“我來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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