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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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九只覺得自己身輕如煙,渾渾噩噩中不知身在何所,四顧茫茫,八百裏沙海,寂寞荒涼,無花無葉。遠處依稀有一座村落,遮掩在漫天黃沙裏看不真切。他飄飄前行,向那處移去。一聲“活著”自半空裏砸來,誰在說話?明明聲音冷似冰,沈如水。為何聽來卻是如同裂帛,心碎神傷?那聲音裏盡是乞求與無助,扯得他五臟六腑無一不痛。二郎,是二郎!緣何你這般痛苦?二郎,不哭,九兒在呢,雲九著急。那兩個字,如溺水裏攀住浮木的兩只手掌,死死攏住他縹緲的身魂,硬生生地往後拖。於是,黃沙殆盡,曙光盛放。那院落村莊,一下子飛散開去。

為雲九擦身,換衣,灌藥,一樁樁,一件件楊磊從不許別人沾染。而後,便是於床邊坐下,看著那兀自沈睡的人,無聲無息,寸步不離。朝水東流,暮日西墜。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他神色木然,若是心中坦然無懼,死生何異?悲喜何必?

雲九睫毛輕抖,宛若蝶翼。雖細如蜻蜓點水,於楊磊卻是萬鈞雷霆。他力持鎮定地打發人去請郎中,給師傅報信兒。窗外陽光明媚,雲九於沈睡中醒來,渙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眼前出現一張臉,胡茬叢生,頭發淩亂。待看出是誰,“真醜!”要笑,卻被疼痛扯的哼出聲。

楊磊瞪著他,心悶悶地痛。真是荒唐,他生死未蔔之際,自己泰然自若,波瀾不驚。如今,人沒事了,為何反倒心似刀割?本末倒置了呀!思來想去,越發委屈,慪氣般地抹了把臉,不再理會床上的人,徑自離去。行色匆匆,如有鬼追。靠著墻慢慢滑落,胸口起伏得厲害,擡手捂上眼睛,守得雲開見月明,那人回來了,他的九兒回來了。

郎中為雲九把過脈,一顆心終於落下,這般俊品人物,老天爺終究是疼的,這條命是撿回來了。對德老板拱拱手,道了聲恭喜。雲九默默地盯著門口,不知在想些什麽。

楊磊待情緒平覆,收拾好自己,才重新回到房中。所有人都默契地退了出去,這兩人之間,若還看不明白,與瞎子何異?他坐下來,看向雲九的眼泛著醉人的柔情。蒼天垂憐,還回了他心頭的至寶。什麽世俗,倫理都見鬼去吧,他只要他的九兒。從今後,渺萬裏層雲,千山暮雪,他都陪著他。

雲九望向他,淡如止水。“師哥,辛苦了!”一盆冷水自頭上澆下,“師哥”,《奔月》之後他就不曾這樣喚過他。如今重提,一目了然。那時不敢要,現在求不得。當真是風水輪流,報應不爽。如今想要和盤托出,那人已不稀罕了。人活一世,本就是個失去至愛的過程。朱顏辭鏡,鴛鴦失伴。有些話當時沒說,過後也不必再講。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物是人非事事休。一聲“師哥”將他們一剖為二,從此後,風吹雲散,各自分明。他與他相忘江湖。

楊磊起身無話,深深地看著雲九。那人低下頭去,不肯再看他。半晌,楊磊默然離去,未再看雲九一眼。七哥輕輕地走進來,扶上雲九的肩,“你這又是何苦?他分明是下了決定要和你一生一世的。”“我舍不得他受苦,”所有的偽裝瓦解土崩,雲九哽咽,“我不能讓他為我拋家棄妻,落得一世罵名......不能讓他陷入兩難......不能......”七哥亦黯然,輕輕環住雲九。萬般皆是命,半點兒不由人。自古多情空餘恨,無情不似有情苦。人世間,無情之人,方才是有福的啊!

命雖保住了,但是一身功卻廢了。粉墨登場,已成南柯。無覆姮娥影,空留明月輝。自此後,戲臺上再無雲檀郎。德老板悲愴滿面,雲九卻笑得安之若固。“師父,縱不能上臺,我仍可縱橫這梨園!”死過一次的人,什麽都看開了。浴火重生,鳳凰涅槃。一念放下,萬般自在。一味地難舍東隅,焉能收得桑榆?檀郎雖遠,九爺還在。終有一日,他會如師父一般,遍植桃李,名動天下。

那一日後,楊磊金盆洗手,永不登臺。既無雲檀郎,何來一線天。他是他一個人的後羿,是他一個人的霸王,是他一個人的韓世忠。他們為彼此而生,為彼此而亡。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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