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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番外 眉骨生花,送君恙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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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館裏,暗黑寂靜,唯有月光灑落在後院中,一往如初。

宋漾懷裏揣著兩只長短不一的花紅蠟燭,輕車熟路地帶著柳眉生鉆過後墻下的狗洞,進了宋公館。

這是自從公館被封之後,他第一次回到這裏,帶著柳眉生一起。

到了後花園,涼涼的月色下,暗紅精美的戲臺子還建在那裏,上面紅色的紗布在夜風中微微飄拂,從未有人唱過戲的臺子上已積了薄薄的一層灰。

他神色黯淡地看著眼前的戲臺,聲音清淺:“那裏,本是為你一人修建的,如今……你卻無機會在那上面唱一折清江戲,演一場生死別離。”

柳眉生聽著他哀傷地表述,俊秀的眉眼略彎,說道:“如果你想聽,現在也可以的。”

說罷,他笑著款步上臺,就在那昏暗的唯有一縷月光照耀的戲臺上,唱起了《覆華別》。

他沒有華麗的戲袍,沒有嬌艷的面妝,也沒有臺下為他鼓掌叫好的萬千戲迷。他擁有的,只有一個清貧如洗的宋漾,也只是一個宋漾。

“……任風華,慰紅裳,只待君歸歸未長……”

清透的唱音在空曠沈寂的一席之地響起,輕薄的紅紗被風吹起,雲霧般的遮住了他的半邊面容。

“無恨光年輪轉,只望歲歲似今安……”

他仿佛又看見了顧鄉站在風雪飄搖的城門外,等候著心中之人遙遙無期的歸來。

他這十多年,唱盡了顧鄉的一生,連帶著自己,也入了那迷局,沈睡不醒。

“宋漾。”

臺上的他忽然止住腳步,輕輕地叫了聲臺下靜靜看著他的人。

“嗯?”宋漾看進他清澈的眼眸。

“你知道《覆華別》的最後一折是什麽嗎?”

宋漾看他如此認真地問,便回道:“不知道。”

只見他輕輕起唇:“顧鄉身死,太子凱旋。”

顧鄉出宮那年二十五歲,方祖淵奉命出征已有六年。他在城外的村子裏建了一間茅草屋,每日都去城門口等候,又等候整整六年。他三十一歲的那年冬天,雪下的很大,受風寒之後依然立在城門口苦等,最終倒在了雪地上,很快便被風雪覆蓋,無了蹤影。

他想,顧鄉死時一定是從容的。也許他終究發現,從十六歲到十九歲,方祖淵愛他,棄他到率軍出征;從二十歲到三十一歲,他望君歸來十一載。在這期間整整十五年的歲月裏,他所得到的,終是還不如他所夢一場的圓滿。

那何不,就這樣躺在漫天霜雪中,做一場此生未完的夢。

也許他長眠於雪被之下,終有一天,方祖淵凱旋歸來時,經過城門,他會發現自己,他會想起有關自己的一切,他會……像曾經承諾的那樣,娶了他,共葬於一處。

柳眉生平淡的面容,映著月光的陰影,宋漾知道,他的心裏定是不好受的。

他走上戲臺,聲音溫柔:“你不是顧鄉,你不會苦等一個人,直到死去的。”

“對啊,我不是他,我還有你……我們還可以永遠在一起……”他淺笑著呢喃,覆而看向宋漾,又問道,“那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救他嗎?”

宋漾有一瞬怔住,反應過來回答:“豐崎良墅嗎……”

他本以為,一個人救另一個人是不需太多理由的,但於從小生長在名利風月場裏的柳眉生,終究是有自己的異心。

“因為曾經的我,也是那樣奄奄一息的躺在巷口,無助而絕望。我多希望有個善良的人救一救那時的自己。”他說道這裏,頓了頓,“不是將我帶進著這傾盡一生的戲園,而是帶我回家,給我一個家……”

“我們成親吧……就在這裏。”

只要他們做了夫妻,以後無論如何顛沛流離,所到之處都會是他所渴望的家。

宋漾說著拿出一直揣在自己懷裏的紅蠟燭,將它們用兜裏的火柴一一點燃。小心翼翼地將蠟燭分別放在兩邊的柱子旁,一瞬間,火光通明。

“我們先……”宋漾將蠟燭放好,忽然變得局促不安起來,結巴著說,“夫……夫妻對拜?”

柳眉生立刻輕笑著拍了拍他的頭,道:“呆子……應該是一拜天地。”

“好,好。”

宋漾訥訥地應聲後牽起他的右手,與他並肩而立,虔誠地屈膝下跪,道:“一拜天地——”

頭重重的磕在戲臺之上,然後兩人緩緩擡頭,又站起身,再次背對正面跪下,柳眉生道:“二拜高堂——”

擡起頭顱後,相視一笑著站起身。最後,面朝對方,深深彎腰,頭緊緊靠在一起,同時說道:“……夫妻對拜。”

偌大的園裏,只一個戲臺上,燭光通明,兩人緊依偎在一起,坐在戲臺上。

一陣寒風吹來,拂起掛在柱子上的層層紅紗,紅紗飄過柱邊的蠟燭,一點星火躍然其上。

“為什麽……為什麽他們要這樣對我們……”

柳眉生近乎呢喃的細語聲在宋漾耳畔響起,宋漾伸出手輕按著他的眉眼,笑著說:“你看,我們現在不是在一起了嗎,他們終究是沒有資格阻擋的。”

兩旁的紅色紗布已經徹底燃起,通明的火光瞬間照亮整個戲臺。

“我們這樣……是不是就,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柳眉生顫著聲問道,他曾在蓉城風華絕代了半生,他以為他可以入戲太深,可以不為俗世清醒沈淪。但他無法抹去自己此時卑微的渴望,與宋漾永世長存的祈求。

他終是害怕著,無論是此刻,還是虛無的未來。

宋漾笑著點點頭,堅定地回答道:“對,一直在一起。”

他們曾一起跪在城門外,一起遭受著整個城中百姓的唾罵與鄙夷,但他希望他內心依然如故,不去畏懼這險惡的世間。

他不是顧鄉,顧鄉也終究不是他。他不必受所愛之人的折磨,那他也不必承受世人的譴責。他有他一生陪伴著,即使這一世已然了結,他們之間還有來生,還有命中註定的生生世世去踏足。

此時,煙霧濃烈起來,火勢也逐漸擴張。

“劈裏啪啦”的聲音響徹整個園子,但高高的圍墻外,依然是那個寂靜的世界,依然是愚昧無知的人們所存在的地方。

璨明的火光漸漸染透了漆黑的夜空,而這裏,今夜的所有,都只屬於他們兩個人。

柳眉生與宋漾靠在一起,手緊緊握著,低吟淺唱著《覆華別》中的戲詞。

半生竹枝歲旖旎,

往來山程雲來許。

為君傾覆霜華後,

願以風雪作嫁衣。

他低聲唱著戲中最後的謝幕詞,餘音裊裊。

止音的那一剎,戲臺轟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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