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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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檢了票,上了火車。

畢竟此去剛剛戰亂不久的四川,所以車上的乘客不多。但頭等車廂和三等車廂卻也坐了個半滿,兩人按著座位號坐在了乘客極為稀疏的二等車廂。

“你這一路,好像賣出去了不少東西。”陸驚鴻坐在豐崎的右手邊,緊挨著窗戶,忍不住問道,“你上次給那個車夫的血色的琥珀鏈子,什麽個來頭?”

“姑父留給我的,但如今也無用了,不過是換種方式讓它回歸這藏原大地罷了。”豐崎說罷又看著他好奇的樣子,微皺著眉道,“難道你喜歡,為什麽不早說?”

他連忙解釋說:“我對首飾什麽的不感興趣,只是猜測它的來歷一定非同而已。”頓了頓,想到什麽,又擔心著道,“不過你將槍賣出去了,如果我們回去的途中遇到危險怎麽辦?”

豐崎淡淡地反問道:“你有仇家嗎?”

“沒有……吧,好像。”他認真答道。並在心裏接了句,我是擔心你的仇家找上來啊!

“既然如此,就不要胡思亂想。如果真有什麽危險,你應該跑得比我快才對。”

“你這話什麽意思……”

“難道不是嗎?”豐崎向他忽的湊近,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受了傷,到時候自然只能墊後了。”

陸驚鴻一聽,難得的黑了臉。

豐崎看他不高興的樣子,彎著唇角,擡手一下摘掉他常年帶著的帽子,輕輕一扯墨色的發帶,一頭長發飄落下來。

這樣一看,果然有……

“餵。”陸驚鴻驚叫著搶回帽子,略顯緊張地望望四周,好在乘客少,周圍並無人註意到他們倆。

豐崎伸手扣住他的拿著帽子的手,輕聲笑道:“擔心什麽,長發的你,很好看。”

而且,他害怕今日以後,再也看不到了……

雖然豐崎深情款款地說著他長發的樣子很好看,陸驚鴻內心也閃過一絲歡喜,但歡喜過後又覺得有些別扭。於是遲疑地問道:“現在的我,明明很奇怪吧……”

豐崎聽著他一遍遍懷疑自己,指尖停留在他黑白交纏的頭發上,順著他的話答道:“生了這麽多白發,是有些奇怪。”末了,又添了一句,“幸好不是你們中國人以前留的辮子,不然前面光禿禿的,難看。”

陸驚鴻抽了抽嘴角,也不管他看沒看夠,直接又重新挽起長發,戴好帽子。正襟危坐著,拿過桌上的一份紙報看起來。

此時火車已經駛過林芝城,沈重的鳴笛聲一遍遍碾過他的心臟,他抓報紙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怎麽了?”豐崎看他臉色不好,看報紙也是心不在焉。

他輕微地搖搖頭,只覺得心口很悶,空氣裏滿是浮躁的感覺。

一月的天氣很冷,車廂裏溫暈的燈光驅走了一點寒氣。

一個衣衫破爛的小女孩披散著及肩的黑發,小小的人影穿梭在火車的座位間,怯懦又充滿希望地向周遭的乘客乞求食物。

她可能已經問過多個人了,體力有些不支。她不死心地走至一個三十來歲的婦女身旁,滿含希冀地望向她。

婦女身邊躺了個打著呼嚕流哈喇子的大漢,兩人中間還夾著個小男孩,不過跟她一般大。婦女還未仔細瞧她一眼,那小男孩一見女孩就嚇得“嗚哇”大哭起來,指著她喊“怪物”,弄得車廂裏幾個醒著的乘客頻頻望過來。

睡覺的男人被自己兒子刺耳的哭聲吵醒,一個爆栗敲在他腦袋上,罵道:“小兔崽子,給老子安靜點!”

婦女煩躁地看向小女孩,楞了一瞬,連忙厭惡地揮手道:“走開,走開,我沒錢。”

小女孩下意識地擡起臟兮兮的小手摸摸自己的左臉,滿目哀傷地走開了。

她一步步往裏走,看見大人小孩兒們都嫌棄地躲著她。唯獨一個身穿西裝的年輕男人安靜坐在座位上,微笑地看著她。

自從昨天上車後,就只有一個善良的老人遞給她過一個饅頭。接下來她便再也沒有吃過東西,加上是偷偷上車的緣故,她也是躲躲藏藏著討飯。此時早已饑寒交迫的她,鼓起勇氣,朝著西服男人走去。

他戴著帽檐極低的貝雷帽,端正地坐在位子上,喝茶看報。

看見小女孩兒果然停在了自己面前,細細打量了下她,溫柔地說道:“多可愛的小姑娘啊,只可惜這臉蛋燙傷了。來,叫聲叔叔,叔叔就給你糖吃。”說罷,從西服口袋裏掏出一把油紙包著的麥芽糖。

小女孩一看他寬大的手掌裏滿滿的糖果,立刻用甜甜的略帶沙啞的嗓音喊了聲“叔叔”,然後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

結果他手一縮,笑著搖頭,說道:“喊的不對,應該叫……‘おじさん ’”。

小女孩兒一懵,感覺眼前的叔叔笑得好詭異。

但他手裏的糖更具有誘惑力,於是張了張嘴,學著叫了一聲。西服男人很滿意,將糖給了她,微笑著摸摸她的頭。

不知睡了多久,陸驚鴻橫躺在長椅上醒了過來,臉上還蓋著一份報紙。

他大概是真感到餓了,揉揉肩坐起身來,並沒有看到豐崎的身影。便晃悠悠地扶著桌角站起,循著空蕩的火車過道找過去。

丟了跑了不重要,如果背著他大吃大喝,那就不好了。

剛穿過二等車廂,繞過窄窄的門時,一進入頭等車廂,他便看見了一個穿著破爛的小女孩兒站在不遠處的桌子邊上,身旁是個穿著西服的年輕人。

陸驚鴻走近,似有若無地再次看了一眼,結果看清了她臉上的傷疤,猛地一怔:“小滿?”

小女孩兒淺嘗了一口手中的麥芽糖,楞楞地回頭,看了看來人,驚喜地喊道:“陸叔叔!”

陸驚鴻拉過她,撫摸著她淩亂的發絲,警惕地看向她身後的西服男人。正疑惑之際,豐崎拿著兩個冒著熱氣的饅頭走出車尾的飯廳。

一旁的西服男人一見到豐崎,便站起身摘掉禮帽,對著他微微鞠躬,道:“二少爺。”

恭敬的話語裏,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屑與挑釁。

饅頭用薄薄的一層錫紙包著,似乎熱氣要將紙融化。

豐崎將饅頭塞到陸驚鴻手上,說了句:“小心燙。”然後淡淡掃過西服男人,走出了頭等車廂。

西服男人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陸驚鴻,嗤笑一聲,才慢步跟了上去。

豐崎一直沈默地走到乘客最少的三等車廂,才輕靠在窗邊,擡眼對面前的人問道:“你來找我,是豐崎雋也的意思?”

“不是大少爺。”柏原界回道,“是元帥要求我此次將你帶回大阪,這件事,少將並不知情。”

他眼眸微閃,問道:“我不過是個日本間諜,怎麽豐崎笹志現在想著把我調回日本了?”

柏原界聽著他略帶嘲諷的話,只是不知是在嘲諷整個豐崎家,還是在嘲諷自己。認真地回答:“老爺子去世,二少爺作為他親生的孫子……難道不該回去嗎?”

豐崎深邃的瞳孔微微一斂,語調漫不經心:“他當年擊斃姑父,逼死姑姑的時候,有想過他們是誰,我是誰嗎?”

“不過是個卑賤的中國和尚,少爺還真是上心。”柏原界禁不住冷哼,他是豐崎雋也身邊的人,自然是向來同別人一樣,看不起這個身世不明,體質怪異的豐崎良墅。

他停頓了下,繼而笑著問道:“剛剛那個男人,你似乎很關心?”

這時,天早已亮透。

火車早已駛入四川,進入了稻城亞丁。

“他不是你該動的人。”豐崎皺眉看著他,然後冷笑著猜測說,“檜山雪代,可能再過不久,就要成為豐崎家的大少夫人了吧。”

“你什麽意思?”柏原界兀地收起笑容,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豐崎慢悠悠地說道:“不過是個猜測而已,但我想……以她的心思,我猜的未必有假。”

“嘭——”

一顆槍彈穿過他們對面的窗戶,倏地射來。

豐崎立刻一躲,子彈快速擦破自己的左袖,他冷眼掃過去,發現窗外有好幾個穿著西裝的男人。

恰在同時,火車到站,鳴了兩聲笛,穩穩停在了稻城的火車站臺。

豐崎看向柏原界,冷聲笑道:“呵,你居然帶了幫手?”

“我不過是怕自己一個人請不動二少爺,如今看來,確實是明智之舉。”柏原界亦回笑道,然後一個手勢,窗外的人立刻沖上火車來。

陸陸續續的乘客準備下車,看著忽然蜂擁而上的男人們,叫著擠著,瞬間亂成一團。

豐崎見現在場面混亂,又想到陸驚鴻還留在另外的車廂裏,猛地向柏原界襲擊過去。他現在身上沒槍,只能直接動手。

柏原界見他一拳直面襲來,靈活一躲,手按著腰間的槍,準備必要時刻給上一槍。

見柏原界左邊就是墻壁,豐崎便又一拳打向他,在他躲閃之際,猛然轉向往右打去,狠狠擊中他的頭部,然後又乘機一記旋踢襲上他的腿部,柏原界吃疼地拔出槍。

豐崎知道時間緊急,躲開一槍,使勁一拉柏原界的手臂,旋身將他壓在地上,然後奪過他手中的槍,對著他的左肩就是一擊。

已經有人擠過人群握槍沖了過來,他一腳踹開負傷的柏原界,拿著槍進入裏面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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