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關燈
接下來,火車未停地行駛了一天一夜,終於到了西藏邊境。

窗外,白雪皚皚,連綿的山川帶著點點輕霧。

這是一個充滿著各種信仰的地方,它有著紅塵俗世之外的寧靜,似乎這裏的一切都遠離著凡世與塵囂,這裏的一切都靜止在這個世道的戰火廝殺裏。

不到半日,他們便到了拉薩城的火車站,列車員將貨物卸下來後,將豐崎和陸驚鴻好心送到了驛站。走時也沒有收取一分錢,不過主要原因是看到他們兩人好像被搶劫一空,生無可戀的樣子,就知道一定毫無分文。

陸驚鴻站在驛站的屋檐下,看著眼前的連綿冰川,和頭頂的點點落雪,問向一旁的豐崎:“我們去哪兒?”

他們坐了這近一天一夜的火車,實則路上並沒有說幾句話,一直沈默得很。

豐崎看向他,反問道:“你為什麽不問我為何帶你來西藏?”

陸驚鴻聽完伸了伸懶腰,打著哈欠說:“沒意思。以我現在的心態,就算你等會兒把我騙到偏遠山村給賣了,我都認栽。”

“你倒是很想的開。”豐崎墨深的雙眸微斂,說道,“我們要去的是藏地中部,離這裏大概還有二十公裏。”

“去西藏中部幹嘛?”他還是忍不住問道。

豐崎往前走了幾步,停下回道:“反正不至於將你賣了,因為,我不喜歡和別人討價還價。”

陸驚鴻忍不住在心裏反駁,他這是嫌棄自己還值不起高價了?

他們搭著一輛載人的毛驢車顛顛簸簸地坐了近兩個小時,才穿過拉薩城的西北部,到了北邊的當雄縣,不遠處就是那曲城的東南邊界班戈縣城。

陸驚鴻看著漸漸拉近的湖面,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問向豐崎:“這是什麽湖?”

遠處是一片平寂的湖海,這時初雪已經停了,盡管是在西藏的深冬之時,天空的蔚藍之色也透過淡淡的雲光顯露出來,夢幻飄渺。

“哎呀小夥子,你也是來這兒朝拜的吧?”挨坐在同輛車的一個身穿紅藍藏袍的中年婦女偏頭問向陸驚鴻,她的身邊還緊坐著著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此刻也正在跌宕起伏的路上昏昏欲睡。

陸驚鴻看看側面不說話,極具沈寂的豐崎,笑著緩緩點了點頭,道:“應該……是吧。”

中年婦女一下就來勁兒了,興許看見一旁淡漠寡言的豐崎不搭理他,便自己熱情地跟他攀談起來:“這兒叫納木錯,有名的藏內聖湖,關於這兒的傳說可多了。我呀是林芝人,帶著小孩兒來這兒求佛的,你們倆應該……不是西藏人吧?”

中年婦女看著他們倆穿著清一色的列車員工作服,今兒一早就聽聞了四川蓉城那一塊兒也遭遇了日軍侵襲,看著兩人,多半也猜得出他們是換了裝逃過來的。雖然自己猜了個大半,但也不說破,還是笑瞇瞇地跟他討論著納木錯周圍的風景人情。

婦人喋喋不休地說著,他才知道有關這裏的傳說。

面前的納木錯與遠處的念青唐古拉峰不僅是聖湖和神山,也是西藏遠古傳說裏生死相依的情人,擁有很多虔誠的喇嘛信徒前來朝拜。而山脈伸入聖湖湖心,兩者交織相纏,相守永生。

毛驢車由車夫駕駛到了納木錯湖境內,北邊是起伏較小的藏原丘陵,東南岸卻是一座座高聳巍峨的山峰,因為才下過雪的緣故,滿山皆是銀裝素裹。

“我看你這小夥子長得眉清目秀的,興許是去寺廟裏求姻緣的吧?”說罷,婦女笑著拍拍一臉呆滯的陸驚鴻的肩膀。

“到了。”豐崎清冷的聲音適時地響起,車夫穩穩地將驢車停在路邊。

他未曾看陸驚鴻一眼,就自己跳下了車,遞給了車夫一串血琥珀手鏈當作路費,也不理會車夫的拒絕就往前走去。陸驚鴻訝異地看看他遞出的東西,心生疑惑,與婦人道別後快步跟了上去。

豐崎一直沈默地走在前面,他繞過了大片的納木錯湖,身邊是形形色色的,穿著大小藏袍前來朝拜的西藏子民。

雨後初晴的天空泛著點點璀璨的雲光,陸驚鴻一直跟在豐崎的身後,漸漸顯得體力不支。最後,他們大概步行了將近十公裏,花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在落日前跋涉到了念青唐古拉峰的山脈腳下。

山峰從上至下,白雪連綿,山頂上更是千年不化的積雪,歲月成川。

陸驚鴻半閉著眼,氣喘籲籲,就連呼出的熱氣也極快化散為冷霧消失在這裏的寒空中,但是遠方山川頂上朦朧的落日此刻傾灑了一片日光,照耀著他們,照耀著面前的念青唐古拉峰。本來他穿著的是極其單薄的工作服,可他現在簡直熱得想射日。

“又餓,又渴,又累……還要熱死了……”陸驚鴻喃喃地說著,也不知前面的豐崎聽到了沒,總之他是覺得自己就要在此地壽終正寢了。

豐崎聽到身後絕望的獨白聲,停下腳步,說道:“攀上這座山峰,寺廟就在山腰處。”

“誒,我那個……”陸驚鴻喘著氣,他還想問些什麽,但豐崎已經頭也不回的走上通往山間寺廟的青石板路了。

陸驚鴻嘆著氣跟上去,這人能不能照顧下他那快要絕命的老骨頭啊,再者說這湖泊的四周就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供信徒頂禮膜拜的寺廟,幹嘛要非要折磨他帶著他往山上爬啊。

山間的枯草被白雪覆蓋,蜿蜒的青石板路也有不少積雪,陸驚鴻瀕臨崩潰地一深一淺地踩著積雪爬上山去。

在遠處的落日還剩下最後一縷餘暉的時候,他們終於爬到了一座古老僻靜的寺廟門前。

半山腰間,雲霧飄渺。

陳舊的梨木大門上掛著兩個泛銹的黃銅色的駝鈴,上面印著被歲月覆蓋的經文。門就那樣虛掩著,似乎隨時都在迎接著凡塵亂世間的香客和信徒。

豐崎停在門口,深邃的瞳孔變得幽暗,他就那樣久久佇立著。

陸驚鴻正疑惑他為啥不動了,就見他推開了寺廟的大門,他終於看到了他孩提時幻想過無數次,從耳邊聽說過無數次的藏丘寺。

它沒有中國古代傳統廟宇的典雅古色,但它有足以讓天下眾生信仰的閱經與佛理。它散發著濃濃的禪意,佇立在這個隔世的山林間,普渡萬千。

陸驚鴻趴在腐朽的大門上,盡力地睜開眼看清眼前的一切。

藏丘寺的建築與碉樓相似,它依山而建,屋舍與佛殿高低起伏,錯落有致。

古寺廟內,院落中間種著一棵樹根盤延,年代久遠的神樹,它繁茂的枝葉間掛滿了隨風飄搖的經幡。而院落的東西兩側各立有一排約十來盞的酥油燈,百日黑夜,長明不滅。

這時正有一位身著袈裟的小僧侶在給酥油燈添油點火。他見了忽然走進寺廟的兩人,走上前來問道:“兩位施主……是要借宿嗎?”

陸驚鴻聽小僧侶這麽說,感到疑惑,他難道就不能來誦經,來拜佛嗎?

小僧侶看看神色晦暗不明的豐崎,又看看滿臉疑惑的陸驚鴻,淡淡地笑著補充道:“我寺因地處偏僻,前來朝拜的人並不多,看兩位的裝束不像游客,也不像信徒……多半是來此借宿的了。”

“多謝。”豐崎點點頭回道,示意讓小僧侶給他們倆帶路。

穿過佛殿,後面是個極空曠的露天庭院,院內栽種著幾株蒼松,上面的枝葉還覆蓋著薄薄的白雪。兩側都是低矮的平屋,一側是誦經禮佛的偏殿,另一側是幾間疏落的客舍。

陸驚鴻註意到,這座藏丘寺並不大,它的後面還有一座不高不低的山坡,種著叢叢霜竹。

進了一間最靠裏的客舍,簡陋的窗戶上掛著一串駝鈴,裏屋有著一架幹凈的木床。

“這是寺裏唯一一間客房,另外兩間都是僧人所住,兩位施主請將就一晚。”小僧侶將他們兩人安置在客舍後,友善地囑咐了幾句,就出去了。

陸驚鴻也沒管自己腳多疼,腰多累,直接躺在還算比較寬敞的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他再次醒來時,已是夜幕。

還算陌生的房間裏空無一人,陸驚鴻就那樣成著睡前的姿勢,還原模原樣地躺在床上,身上只多了件破舊的袈裟蓋著,還是蓋不住胸以上,膝蓋以下的那種。

他立刻爬起來,四肢和腿還酸疼的厲害,隨手把袈裟一扯,下了床,跑出了房間。尋了半圈,他才發現豐崎獨自一人坐在佛殿前。

他安靜地坐在院落間的古樹下,清冷的月光打落在他孤寂的背影上,仿佛隔斷了塵世。

陸驚鴻特別受不了這種寂靜得詭異的氣氛,這廟裏僧侶本身就寥寥無幾,不遠處的人這幾天又顯得格外憂郁,他實在快逼瘋了。

“過來。”

就在他還細細打量院落四周的時候,背對著他坐在古樹下的豐崎忽然開了聲。

陸驚鴻走過去,坐在高高聳起的潮濕冰冷的樹根上,不經意地問:“你帶我來這兒,不會就是打算隱居的吧,我倒是無所謂……”

他是真無所謂,反正自己就快死了,最後這幾月寄予何方並無多大關系,可豐崎就不一樣了,他還那麽年輕啊……

“知道這裏的不同,在於哪裏嗎?”豐崎打斷他,問道。他的眼眸裏有著他不曾見過的憔悴,而憔悴的背後,蘊含著點點憂傷。

陸驚鴻想了想,認真地答道:“除了僧人少點,香客少點,錢賺的少了點,似乎……”也沒什麽不同啊。

豐崎擡眼看向西藏夜空中浩瀚的明月,緩緩地說道:“姑父當年也是這間寺廟的僧侶,有名的天葬師。後來,他還了俗,跟隨姑姑回了日本,便再也沒有回來。”

陸驚鴻沈默地聽著,他開始還一度懷疑他家祖墳在這裏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