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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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什麽能比貌美之人的容貌被毀更令人心碎的事呢?!

這間病房沒有嗆鼻的消毒水味, 瓷磚被擦拭得幹凈的發亮。這裏的病床寬大厚實許多, 床頭還擺著色彩柔麗的百合花。

裴崎住在這高級的單獨病房裏,窗子很大, 射進來的陽光比其他病房也要多得多。三天前那陰雨綿綿的天氣早已經雨過天晴, 而他心中的陰霾卻始終無法散去。

裴崎的臉上纏著幹凈的紗布,層層圍著圈,厚厚的一層。他特意留長的頭發已經被醫生參差不齊地剪短,是他平時最想摒棄的一種發型。

可他現在並不在乎發型, 事實上他也沒有精力再去在乎了。

他軟塌塌地靠坐在病床上。他只是臉部受傷,腿腳依舊伶俐, 身體仍然健康, 可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被劃了一刀, 連起床的力氣都失去了。

宋亞澤輕輕打開病房的門, 手裏還提著保溫盒。在他的視角裏, 裴崎眼神呆滯的樣子, 很像一個失去了靈魂的人。

他在心裏默默嘆息一聲, 就提著午飯走了過去。事到如今, 一切安言慰喻都成了無力的蒼白。

“你不要再來了。”裴崎看到他走近,心裏更是沈痛。三天來, 他沒有說過一句話,聲音已經低啞得如銹跡斑斑的陳鐘。

“你終於肯開口說話了。”宋亞澤支起托板, 將飯盒放在上面,有些欣喜道,“吃飯吧。”

裴崎一動不動看著碗筷, 沒有伸出手的意思。“我沒有胃口。”他將頭歪向一邊,將後背對準宋亞澤。

“裴崎,其實男人臉上留疤,也不一定是天大的壞事。說不定你更有男人味了呢,以後也能轉型演硬漢的角色了……”宋亞澤斟酌著措辭說道。可開口之時他才發現,這句安慰話多麽脆弱,脆弱得甚至像是在諷刺。

裴崎悶不吭聲,半天才慢慢開口:“你看過那麽多書,讀過《西線無戰事》嗎?”

宋亞澤搖頭否定道:“沒有。我不怎麽讀戰爭題材。”

“那我來跟你講講吧。”裴崎回想著劇情,“主角保爾有個朋友叫弗蘭茨,他在戰爭中受了傷,被截去一條腿。保爾安慰他說情況沒有那麽嚴重,還說他很快就能回家。但是……當天晚上,弗蘭茨就死了……”

說到這,他語調控制不住地顫抖,痛苦地抓緊身下的床單。“保爾就是在病床邊安慰弗蘭茨的,還勸他要多吃點飯……”

“裴崎,這完全是兩回事。”宋亞澤看見他這般消沈,不由得為他心酸起來。

裴崎極端消極的思想,讓人看著不禁為之心痛。人被命運玩弄折磨時,總是傾向於將世界上所有的不幸和自己聯系起來,然後在悲傷的漩渦中惡性循環。

是的,他承認自己虛榮,這份禍事也是因為虛榮而降臨的。可世界上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虛榮,為什麽只有自己受到如此嚴重的懲罰呢?自己只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個,為什麽上天偏要給自己一條崎嶇不平的路去走呢?

“那只是一部小說,而且和你的情況有什麽可比性呢?!”宋亞澤反問道,卻看見裴崎的肩膀微微抖動,他在低聲啜泣。

“你走吧……以後別再來了……我不想讓你看見我這幅樣子……”裴崎心痛地道出了原委。事實上,自他轉過身去,他的眼淚就無法抑制地向外湧出;只是現在,他已經無法保持聲線正常的平穩。

宋亞澤不知該說什麽好。他本想大聲呵斥裴崎這種過分的憂傷,可真正面對一個人脆弱如紙的樣子時,連高聲說話的意圖都被消滅了。

“你走吧……你要是走了,說不定我還會想開一些。”裴崎的抽泣聲逐漸平息,“我可以照鏡子,也能接受毀容的事實……但我就是不想讓你看見。”

“我要是真的走了,估計你更想不開了……”宋亞澤拉開病床前的椅子,坐了上去。

他看著裴崎明顯僵直一下的後背,思考片刻後說道:“現在外面都是媒體,你也不好面對。我現在去把你的吉他和油畫都拿過來,你這一段時間就安心住在病房裏,好好養傷。等這事平息了,再出院也不遲。”

宋亞澤離開後,裴崎才轉過身重新靠坐起來。他伸出手,隔著紗布輕輕撫摸仍在疼痛的傷處。他根據疼痛的地方,心裏默默估量著傷口的長度,想象著拆線之後的容貌,不禁心裏一沈。

他太過入神,沒發現病房的門被打開,進來一個胖胖的身軀。“不要總是碰它,會腫的。”

裴崎放下手,看到來人是提攜過自己的高導演,驚得趕忙坐直了身子。他又趕緊起了身,雙腳在地面上劃來劃去,慌忙找尋著不知被踢到哪裏去的拖鞋。

“你是病號,就別起身迎接我了。趕緊躺下吧!”高齊林手裏提著水果籃子,一如既往地戴著個黑帽子;只是到了初冬,帽子換成了黑氈帽。他挺著啤酒肚,脖子上仍圍著毛絨絨的長圍巾,隨著他走路的步伐飄揚起來,還是那番藝術家的派頭。

裴崎這才找齊兩只拖鞋,也顧不得分清左右腳,隨意套上就趕忙去接東西。籃子很重,裏面花花綠綠的,楊桃芒果圍在外圈,裏面還躺著個刺猬式的榴蓮。

著急慌忙地接了水果,他又動作利索地為高導演拉開椅子,恭敬地說:“高導,您坐!”

裴崎的走紅,多半要歸功於高齊林。對於這位娛樂圈少見的高冷型導演,裴崎是極為尊重的;看到他來看望自己,更是受寵若驚。

“高導,謝謝您還來看我。”裴崎神情拘謹,滿頭紗布的可憐樣又讓他顯得有點滑稽。

“客氣什麽。”高齊林將肥碩的屁股挪到椅子上,捋順了長圍巾。“我來的路上,看到樓下全是記者,把我擠出一身汗來。”

他掀起氈帽,拿出紙巾擦了擦頭頂地中海上細密的汗珠。“這段時間,你不要看報紙,也不要聽廣播看電視。”

裴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點頭苦笑道:“我知道了。那些記者一定把我寫得很悲慘。”他嘆了口氣,眼神空洞地看著白花花的天花板。

“哼,他們那些人除了落井下石,就沒別的本事。”高齊林嗤了一聲,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對了,你最好關上BP機和手機。除了和你的經紀人來往,不要和外界有其他聯系。”

也許身處困境之人心思更加敏感。裴崎細細品了這句話,悲從心來:“外界輿論也不好嗎?一定是說我和黑幫勾結吧……”

高齊林的沈默不語,驗證了他的猜測。裴崎看到他悶聲的反應,不禁自嘲一笑。

“輿論都是媒體引導的,人並不知道真相。”高齊林重新開口道,“他們不了解你,只喜歡跟風,所以你也沒必要在意他們說什麽。”

裴崎並沒有因為這句安慰而寬心。“我剛出道的時候,讚譽滿天飛,每天都能收到粉絲寫給我的信。現在卻成了這個樣子,成了眾矢之的!唉……”

“你還太小了,很多道理都不明白……”高齊林從籃子裏拿出一只芒果,仔細剝起皮來,“我入行很多年之後也才知道,粉絲是無情的。他們會給你送禮物,說的話可能比你女朋友說的還浪漫還肉麻。”

“但早晚有一天,他們也會拋棄你,甚至反過來罵你。你知道為什麽嗎?”高齊林將剝好的芒果遞給裴崎,“因為他們喜歡的不是你本人,而是他們腦海裏想象的你。”

“所以你要做你自己,不要被粉絲所左右。”高齊林瞪大眼睛告誡道,“其實兩年前,我選你出演男主角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你那個不甘世俗的樣子,像極了我年輕的時候。”

裴崎啃著芒果,手上嘴邊全是芒果汁。他擡眼看向高齊林,模樣有點搞笑。“真……真的嗎?我還能像您?”

“我們這些學藝術的,都有股清高的傲氣。”高齊林說,“圈裏真正搞藝術的人不多了,我到現在還是個老光棍。年紀大了,也沒別的想法,就想培養個後人,好好做電影……”

言下之意已經明顯極了。裴崎只覺得喉嚨裏的芒果生生卡住了,巨大的驚喜和感動讓他全身僵硬。他看著高齊林,激動得難以自持。

“你要是不嫌棄我這把老骨頭,願意跟著我學習、願意叫我一聲老師,我一定盡力把你帶出來!”高齊林真誠地保證道。說這話時,他還特意理正了氈帽,這讓他看上去有些肅穆。

裴崎喉嚨裏那塊芒果肉這才滑了下去。“我願意!我太願意了……”他反覆著“願意”這兩字,找不出其他華麗的拜師誓詞。他每個腦細胞都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沖蒙了頭,哪裏還能想出什麽好聽的奉承話呢?

他還只有二十出頭,在這短短三年裏經歷了同齡人不曾耳聞的跌宕起伏。上天總是給了他冷板凳,又送給他熱乎乎的暖手爐;又將他一腳踹翻在地,然後扶他坐上柔軟的沙發。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他就這樣隨著命運起起伏伏,或遇到小人,或遇到貴人。他激動地抓起高導演的手,無法控制地大哭。也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為了這個天降大喜而哭,還是為了人生之路的崎嶇不平而哭……

高齊林安撫好裴崎,從醫院出來時,已經是下午了。他看到擁堵在樓下的記者都散得差不多了,便拿出手機,給夏鋒打了電話。

“餵?高導演嘛?我拜托您的事情,進行得如何了?”

“一切順利。”高齊林回道,“我很快就會帶他離開香港。”

“高導演這份恩情,我記下了。今後一定多多支持您的電影。”電話那頭是夏鋒心花怒放的聲音。

“不必記下,我本來就要這麽做。不過我想說,以後裴崎就是我的徒弟了,也算我半個兒子,今後希望你不要再找他麻煩。”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夏鋒應道,“只要他不再回香港,我願意出全資給他做電影,他不會吃虧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多更一章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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