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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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還沒有開學,後街開門的只有寥寥幾家。奶茶店的員工專心致志的趴在桌子上玩手機,唯一的客人江雪坐在偏裏的位置,心不在焉的望著門口的方向。

很快,謝孟便氣喘籲籲的跑了進來,滿是歉意的不住道。

“對不起,對不起,學長,我差點遲到了。”

“沒事的。”

江雪把其中一杯奶茶推到他面前,端詳著他黑眼圈分外明顯的頹靡臉色,語氣變得嚴肅了些。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有哪裏我可以幫忙的,你一定要告訴我。”

謝孟苦笑了一聲,年輕的臉龐上滿是茫然的疲憊,像是被網縛住無力掙紮的獵物,低低的語氣帶著無助的求助。

“學長,我家破產了。”

一夕之間,優渥華貴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其實父親的公司先前就因為投資失敗而出現了不少問題,但父親將這些掩飾的很好,依然大手筆的給謝孟很多錢說不要委屈自己,謝孟也渾然不覺的繼續當快樂的小王子,只是發現父親留在公司加班的時間變得越來越長。

而這次被合夥人騙走了所有的錢後,公司終於無力支撐下去了。原本富麗堂皇的別墅和數目眾多的轎車,還有服侍了謝孟很久的司機管家統統都不見了,謝孟和父母搬到了一間租住的普通民房裏,那裏的環境是他從未見過的差,不僅要和許多陌生嘈雜的人一同居住,還要忍受屋子裏突然出現的蟲鼠和樓房裏難聞的氣味。

謝孟從小嬌生慣養,但脾性卻全然沒有公子哥的驕矜,因為知道驟然變得蒼老的父母心中的難處與苦衷,他竭力努力適應著從雲端驟然跌落到泥淖裏的灰暗生活,假裝沒有聽到深夜裏父母滄桑的嘆息聲,白天裏則偷偷拼了命的想辦法去賺錢。

他以前從來都沒有坐過地鐵,沒有吃過路邊攤,沒有打過工,快樂的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卻不自知,如今方淺嘗人間冷暖才發覺生活是多麽的不易。

他並不奢求能回到原來,只是希望能讓生活變得比現在好一點點,能夠讓年過半百的父母過著安穩的生活,而不至於低眉順眼賠著笑臉去借錢只為了讓他活的更舒適。

將童童家的兼職介紹給謝孟後,江雪心情沈重的離開了奶茶店。他沒有想到謝孟如今居然落魄到了這個樣子,心情難免百感交集,可自己能幫的實在是微乎其微。

心不在焉的想著或許能提醒謝孟開學後申請獎學金,他不知不覺走到了回公寓的那條路。剛走過轉角,他忽然瞥見從公寓的方向正走過來一個人,那人將帽檐壓得極低,露出形狀優美的下頜,一手插著兜一手在打電話,壓低的聲音滿是不悅的敷衍。

“...我知道我知道,我現在就趕過去。...你管我在哪裏呢!我就是想來找個人。...好了,我說不會遲到就不會遲到的,你煩不煩啊。....”

路過江雪時,他下意識瞥過來一眼,卻猛地頓住,帽檐下的視線直直盯著江雪白皙的鎖骨上純黑色的骨鏈,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你這鏈子挺好看的。”

江雪的骨鏈是李正前不久送給他的,說是從德國帶回來的禮物,江雪對這些東西不懂,只是覺得蠻好看的就收下了。

他不知道這是李正專門定做的,也不知道這串骨鏈其實是一對,李正怕他知道後不肯收就謊稱只有一串,他更不知道的是,有人對他這一半骨鏈多麽覬覦。

那人也沒打算等江雪回答,兀自說完話後就繼續打著電話遠去,語氣卻比之前冷了許多,像是心情被什麽刺激到後忽然變得極差。

江雪立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似乎一寸一寸的凝住。

那人的聲音,赫然便是過年那天通話時李正身邊的陌生聲音。

敲門聲傳來的時候,李正沈著臉大步走過去打開門,不耐道。

“你到底有完...”

看到門外一臉平靜的江雪後,他的話戛然而止,猶如被人生生掐斷,臉色微微變了變,很快又快速的揚起若無其事的笑容親昵的把江雪拉進門。

“媳婦兒,怎麽今天敲的門啊,沒帶鑰匙?”

“恩。”

江雪淡淡的聲音宛如被暴曬的風幹物,硬邦邦的。

李正殷勤的蹲下來幫他換拖鞋,江雪垂眸盯著他頭頂的一圈發旋,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然後徑直越過他走進了書房,砰的關上了門。

李正:“......”

他忐忑的跟著走了進去,期期艾艾的問。

“媳婦兒你怎麽了,怎麽不開心啊?”

家裏沒有外人來過的痕跡,可從莫名其妙充滿敵意的路人和李正方才奇怪的表現來看,果然有什麽事發生過。

而李正並不想讓他知道。

江雪專註的看著書,實際上卻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仿佛有堅硬粗糙的鐵絲纏繞在心上,然後用力拉扯拖拽著,他感到一絲窒息般的難受,甚至是難過,像是明明知道對方在欺瞞說謊,卻還必須裝作不知道的樣子,殷殷等著對方主動坦白解釋。

為什麽要說謊。

李正說謊時這麽自然,會不會之前也曾對他說過謊?那些話,情真意切的話,赤忱炙熱的話,究竟有沒有說謊?究竟哪些是真是假?

如同五顏六色的顏料瓶被猝然撞翻,一瞬間心裏湧起的似乎是難以置信,是猜疑,是憤怒,是傷心,又或者是別的什麽亂糟糟的他難以承受的情緒,讓人耿耿於懷。

捏著書頁的指尖用力到發白,江雪避開了李正的視線,冷淡的說。

“我要看書了,你出去吧。”

李正躊躇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舍的摸了摸他的頭。

“那你好好看書,我去做飯,好了就過來叫你。”

門關上後,江雪兀自發呆了許久,他不願再去像個怨婦胡亂猜忌,便強迫自己轉移註意力,打開了電腦打算查一查謝孟的事情。

謝家公司破產的消息的確如謝孟所言,只是事實比他從父母那裏知道的要更嚴重,謝家甚至現在還欠著巨大的外債。

想到被愁苦籠罩的謝孟,江雪心裏很不是滋味,連吃飯的時候都有些心不在焉,李正往他碗裏夾了好幾筷子菜,看他還沒發現後不高興的輕輕踢了踢他的椅子。

“媳婦兒你想啥呢,怎麽都不理我啊。”

江雪沒打算告訴他關於謝孟的事情,這本來就和他無關,不過當他擡頭看向一臉委屈的李正時,電光火石間,忽然有個一直被忽略的事實暈眩的沖到面前。

他臉色微變,安靜了幾秒後問。

“你哥的公司叫什麽?”

李正驚訝的看著他,當初他們就是在李端的公司裏遇見,由此才引發了之後的一系列糾纏,所以江雪始終都對李端的公司甚至是李端都具有很強的排斥,他們對此也都避而不談,如今江雪卻忽然主動提起。

李正望著他微微蹙眉的神色,心頭一緊,以為他要跟自己算舊賬,便惴惴不安的囁嚅道。

“...盛立公司,媳婦兒,你問這個幹嗎啊?”

聽到回答的瞬間,江雪手裏捏著的筷子猝然碰到了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頓時將李正的神經逼到了最緊繃的狀態。

“怎怎怎怎麽了?!”

江雪看著他過度緊張的臉色,怔了怔,反而忍不住笑了笑。

“你怕什麽,我只是隨口問問。”

李正懸到嗓子眼的一顆心立刻放了下來,又喜笑顏開的不住給他夾菜,殷勤的勸他多吃飯。江雪應答著低頭扒飯,心裏卻沈沈一片。

果然收購謝孟父親公司的就是李端。

實際上就算知道了這裏面的彎繞關系,江雪也並不能出什麽力,他沒打算要利用跟李正的關系去向李端要求什麽,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希望一輩子都不再看到那天在醫院裏輕描淡寫間狠厲與威嚴並存的冷漠男人。

但思索再三,他還是將這件事含糊的告訴了謝孟,只是說自己在盛立公司有認識的同學就職,問謝孟有沒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地方。

謝孟一開始只是心灰意冷的委婉拒絕,但掛斷電話前,他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麽,急切的拜托江雪能不能聯系到那個同學,讓他和盛立公司的總裁見一面。

從他愈加消沈的情緒中,江雪猜測他應該是知道了謝家尚有外債的事情,遲疑片刻後,他答應了謝孟。

關了燈後,江雪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李正原本困意昏沈,但察覺到他心事重重的罕見模樣,便強打起精神問怎麽了。

側躺的江雪微微垂著頭,聞言看了他一眼,卻什麽都沒有說。

李正的視力很好,在漆黑的臥室裏也能看清楚他臉上的糾結與困擾,像是為了某件即將說出口的事感到十分難為情。

他心裏頓時軟乎乎的,低下頭湊過去,暖熱的呼吸噴在江雪的臉頰上,連哄帶催的咕噥。

“說嘛說嘛,有什麽事還不能告訴我的?”

江雪被近在咫尺的熱度鋪的發癢,微微縮了縮臉,猶豫了半晌,才將答應謝孟的事情吞吞吐吐的說了出來。說完後,他又怕李正誤會,幹巴巴的補充說。

“只是見一面,不方便的話就算了。”

李正多少也知道謝孟的存在,原本還為了他如此在意另一個人有些吃醋,但看著江雪緊張的抿著唇,濕漉漉的看著自己的時候,他忍不住心口酥麻,開玩笑的勾了勾江雪的下巴。

“親我一口就答應你。”

江雪的臉上浮出一層緋紅,氣惱的丟了一句“那就算了”,然後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鼓鼓的被窩只露出毛茸茸的腦袋。

李正被他莫名的可愛猛地擊中心臟,心跳漏了一拍,熱氣竄湧。他厚臉皮的湊過去摟住江雪,下巴在他後頸處蹭來蹭去,喜悅的笑聲裏含著顯而易見的灼熱。

“行行行,才多大點事就跟我生氣,你不親我我來親你不就得了嘛。”

猝不及防錮來的強壯身軀與漆黑裏迅速沸騰起來的滾燙讓江雪的聲音流露出幾分無措的羞赧,慌張的一個勁往床邊躲。

“我沒生氣!你不許親我!”

快掉下床時,李正長臂一撈將他整個人滿滿當當的塞進自己懷裏,錯亂的呼吸聲裏是黏膩的寵溺與疼愛。

“好好好,不親你,我就舔舔。”

“你!...”

氣急敗壞的怒聲被堵在驀然繾綣的夜裏,漸漸變的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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