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爺子冷哼一聲，板著臉的模樣不怒自威，眼神刀劍一般鋒利。林晚星卻不怕他，平靜甚至帶了道蔑視的目光平時著老人。

“他是我兒子，骨子裏流著我的血，我再不怎麽了解我兒子，也比個外人強！”

老爺子一口一個我兒子，外人言外之意不用說了，明指林晚星，暗諷林晚星多管閑事。

江老爺子在社會摸爬滾打，威風了半輩子，什麽時候被一個二十多歲的丫頭片子如此擠兌過，當下臉色就難看了。

他這麽大人了，居然能被一小姑娘教育了，這怎麽像話！

林晚星也笑，彎起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那抹笑意卻未達眼底。

“說出來您可能不信，我和江總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可能我對江總的了解都比您這快三十年來還要多。”

江老爺子一聽這話就樂了，敲了下拐棍下意識想反駁，忽然想起來這姑娘和他兒子也是同床共枕過一年的人，便再次冷哼，傲嬌地轉過頭，不再看林晚星。

林晚星沈了口氣，緩慢卻堅定地說道：“您眼中的江凜，不懂事、天真、異想天開、甚至是愚蠢。而我眼中的江凜，年輕有擔當，遇事沈穩，踏實，有安全感。我知道他有缺點，可是他優秀的優點足以掩蓋掉那麽一點點的不完美。”

“他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冷冰冰的機器人，也不是你能任意揉捏出你想要的形狀的橡皮泥，為什麽他一定要按照你的想法活著？你有沒有站在他的立場想過，哪怕就一次？”

說到這裏，林晚星揚起唇角，冷笑道：“你當然不會，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和你打拼下來的家業。你需要江凜，只不過是因為你需要一個人，一個和你有血緣關系的人來繼承你的事業而已，你才不會管他的想法。”

打蛇打七寸，打人不打臉。

林晚星這些話簡直是紮了老爺子的肺管子，江老爺子氣得氣血上湧，面色潮紅，忍無可忍，終於打斷了林晚星。

“你知道什麽？我都是為了凜兒好，我給他安排的都是最好的！江氏的企業，億萬的家產，B市的地位，林小姐，這些放在你眼前，你敢保證不會有一點動心？”

江老爺子這話有勢在必得的決心，以他們江氏的財力，何人不羨慕？提及這一點，老爺子看向林晚星的目光便多了一絲鄙夷，這個女人，是不是現在看見他兒子的身份地位，後悔了？

出現了！終於出現了“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你不好你不聽我的你就等著後悔去吧”的經典智障言論！

林晚星反而被這老爺子氣笑了，萬萬沒想到，都2020年了，她還能看到有人這麽理直氣壯地堅持這種言論。

她還真是，有點憐愛江凜了。

隔著近十年的時光，她好像看到了那個少年。那個少年瘦削堅毅，身上穿著松松垮垮的校服，半邊身子靠在墻上，眼底滿是漫不經心和疏離。

他沈默，用漠然隔絕了全世界。這世界太喧囂，他想找個出口，跌跌撞撞，碰得頭破血流。路口的盡頭，一個籠子罩住了整片天地，卻獨獨對他開了門。

他躊躇，徘徊，想找尋新的出口，可是只有鋪天蓋地的鐵絲網，劃破了他的皮膚。每走一步，都會增添新的傷口。

林晚星斂去眼裏的濕意，擡起眸子，神色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您給江凜安排的可能是最好的，卻不是最合適他的。”

“我承認，金錢是一種財富，甚至是最有力的財富，這個時代笑貧不笑娼。錢這種東西是賺不完的，想揮霍卻快得很，您眼前看到的是短暫的財富。我看到的也是財富，江凜身上的品質，他的思想，這些隱藏在深處的財富寶貴，會比您現在擁有的更加長遠，也不應該被丟棄，被當成笑料。”

“叔叔，說句難聽卻最好理解的話，開汽車廠，和車、零件打交道難道就低人一等嗎，您當年不也是從一無所有一步一步打拼到今天的嗎？都是創業，為什麽一定要有高低優劣之分？還是您覺得除了您的事業，別的領域都是不務正業？您這種骨子裏的優越感，還真是有點荒謬，我無法茍同。”

“不管您怎麽想，江凜在我心裏，都是獨一無二，讓我真正欣賞的人。”

“我看過他為了車廠的效益徹夜通宵，也看過他收工回家後的疲憊，看過他奮鬥過的這一路。他落魄過，不堪過，身懷襲擊理想又無從實現，卻從沒有想過停下這一路的步伐。就算江凜關了車廠向您屈服，回來接手了江氏，您也得承認，江凜是對企業有用的人，他做出了成績。就我這種不關心財經的人都知道，江氏在新掌門人的接手下蒸蒸日上，收益也實現了新高。如果江凜真如您說的不堪，不成才，那麽我想，就是江氏富可敵國，也禁不起一個付不起的阿鬥敗。”

“所以，請您不要在我這個外人面前，輕易貶低、看清江凜的事業和抱負了，他不比任何人差。我很慶幸，在某一個時間，我曾見過他所有的閃光點。這些閃光點，甚至是您，和他有血緣關系的人，也沒有見過，不是嗎？”

“是您一直在閉著眼睛，拒絕看到他的任何閃光點。事實是，江凜已經優秀到了，讓人無法忽略的地步。”

呼！這種一氣呵成的感覺真是爽！林晚星已經很久沒這麽把話攤到明面上說了，一時間有些飄飄然的愉悅，再一看江老爺子，居然沒有她想象中的暴跳如雷。不過……江老爺子有一句話說的在理，他畢竟是江凜親爹，她這麽懟他，會不會不太好？

這回，江老爺子只是目光沈沈地看著她，眼裏的考量毫不掩飾，這能言會道的，他還真是小瞧這個林晚星了。

兩人各執一詞，無聲對峙，好半晌，江老爺子敲了下拐棍，忽然笑了。

江老爺子轉過身，看向二樓樓梯的方向，提高了聲音喊道：“看看！看看這丫頭伶牙俐齒的模樣！你家這家政人員真是讓我這老頭子看了眼界，伶牙俐齒能言會道，我都說不過她啊！好口才，好口才！” ？？？

林晚星循著老爺子的目光望向樓梯的方向，就看到江凜倚在樓梯扶手上，眼眸低垂，長了的黑發微微遮蓋住眉眼，一雙薄唇抿成一道直線。

聽到老爺子的話，江凜掀起眼皮，和林晚星愕然的視線撞了個正著，林晚星大驚失色，旋即猛地低下了頭。

江凜……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二樓的，剛才她說的那些話，江凜又聽到了多少？江老爺子又是什麽時候發現江凜的存在的？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問號？

江凜還是雲淡風輕的目光，插著褲兜從樓梯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到了林晚星面前。江凜垂下頭，呼出的氣息和林晚星粗長的氣息交纏在一處。

林晚星姣好的面容染上一絲緋紅，要是早知道江凜在樓上，她就不慷慨激昂叭叭那麽多了！

此時此刻，林晚星尷尬得腳趾快在地上摳出一棟小別墅，還是帶泳池的那種。

“那個，碗還沒洗，我去廚房了。”

江凜讓開身子，淡淡道：“我也去。”

林晚星身子明顯一僵，回過神後加快了步子，將江凜甩在身後。

看著林晚星倉皇而逃的背影，江凜扯起唇角，擡腿跟上，可剛走一步，江凜忽地停了步子，並未回頭，說道：“我已經給於叔打過電話了，他會來接您。”

江老爺子挺起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有些佝僂的背，在江凜看不見的地方，點了點頭。

林晚星自願來廚房洗碗，純粹是想避開那種尷尬的氣憤。幾千平米的別墅，廚房也是極其開闊的，偏偏江凜跟著進來後，林晚星呼吸都困難。

洗碗機的效率很高，林晚星站在冰箱前，江凜靠在洗手臺旁，兩人一個望天一個看地，似是盯出來一個窟窿。

林晚星將消毒過的碗筷拿出來，江凜突然起身，站到了她旁邊，林晚星歸置碗筷的時候，江凜便拿起桌子上的碗筷遞給她。

氣氛尷尬又和諧。

林晚星心跳如擂鼓，就沒慢下來過，幽閉的空間裏，貼在她旁邊的江凜宛如一個滾燙的大火爐，燒得她臉蛋紅撲撲的。

不能再讓尷尬蔓延下去了，得找個話題才行。

“那個——”

林晚星率先開口，欲言又止，江凜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尾音上挑。

“嗯？”

“你不是跟我說過，你爸走得早，家裏只有你一個人了嗎？”

當初決定結婚的時候，兩人都開誠布公過彼此的家庭情況，所以在江凜喊出那一聲爸的時候，林晚星覺得這個世界都玄幻了。

江凜這個狗男人，連這種事都要瞞著她嗎！嗨呀，林晚星這心裏更氣了！

“……”

江凜心虛地揩了下鼻子，當時他和老爺子鬧成那樣，林晚星問起他家裏情況的時候，他只能想出這個理由搪塞。

上面的櫥櫃有點高，林晚星翹起腳，端著盤子的手臂微微發抖，江凜抿了下唇角，站到她身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幾厘米。

接過了林晚星手裏的盤子，江凜長手長腳，不費力就關好了櫃門。看著林晚星的發頂，江凜低了頭，在林晚星耳邊輕聲說：“對不起。”

客廳裏，老爺子坐在沙發上，虛晃的小眼神時不時飄向廚房。從遠處看，兩人郎才女貌，站在一起還真有點天作之合的意思。

想起老陸頭還有那幾個牌友打趣他兒子在感情一事上不開竅，老爺子心裏一動，掏出了手機，打開攝像頭。

伴隨著刺眼白灼的閃光燈，按下快門的“哢嚓”聲清脆利落，江老爺子手一抖，暗叫不好，怎麽忘了靜音呦！

林晚星和江凜齊齊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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