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十八章:你現在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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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三天了。米露已經離開了三天了。

屍體火化,簡單的葬禮。

蘇謹綿都沒有參加。

除去米依來家裏拿走一些米露貼身的衣物外,蘇謹綿再沒給其他人開過門。離高考還有十五天就會放假,所以她覺得提前幾天從學校回來也不會有什麽。

常常待在米露的房間裏,白天看大片大片的陽光溫柔的灑在被子上,蘇謹綿想象米露在房間裏安靜看書的樣子,手邊一定會擺著一壺茶吧。

一定都會有溫和的一面吧。

想象米露是如何在這樣光線充沛的環境下,忽而眼前黑暗一片。

坐在米露的床上,蘇謹綿微微仰頭就可以看見頭頂一扇小小的窗戶,晚上晴朗時可以看到一些微弱的星光。

你是否也常常這樣,抱著雙膝望著頭頂的小小星空發呆呢……

你是否,也因我的任性冷漠,捂在被子裏偷偷難過……

蘇謹綿把臉埋進被子裏,上面還有淡淡的洗衣粉香,蹭著很舒服。她想起米露對她鮮有的擁抱,溫暖而模糊。

怎麽會……就只剩下我一個了呢……怎麽會呢……

發生的事情太多,太過濃重,蘇謹綿來不及化開這些慘烈的顏色,只得木訥的一一接受。

她揉了揉眼睛,很幹澀,好像這一輩子的眼淚都用完了。

這個八年來與她爭吵不斷的人,關懷才剛剛起步,就都被擊碎了。蘇謹綿想起瀾雪絮那張掛著眼淚的臉,和冷漠的語氣:

“江諾予之所以對你這麽好,這麽幫你,不是因為你本人,而是因為他的父母和你的父母發生了一場車禍,所以他身負罪惡感,來到你身邊補償你的不快樂,連你的養母,也是因為他父母的關系才收養了你。”

連你的養母,也是因為他父母的關系才收養了你……

連你的養母也是……

連你的養母……

蘇謹綿還沒有來得及在米露面前好好發一頓脾氣,然後鼻涕眼淚亂飛的請求她不要離開,米露就已經不動聲色的走了。

而她也已經有幾天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蘇謹綿搖搖晃晃走進廚房,目光落在飯煲上,一直都在保溫的狀態。

裏面是滿滿一鍋泛著熱氣的肉粥,沒有人吃過。

蘇謹綿想起自己對米露的關心,恍如昨天。她給自己盛了一碗粥,靠著壁櫥慢慢坐在地上。粥已經開始變質了,酸酸的。蘇謹綿大口大口的吃著,和著心裏的一大股難過,全部咽下去。蘇謹綿用手背下意識的抹抹眼睛,很幹燥,沒有任何濕潤。

勉強吃下一大碗粥,蘇謹綿扭開桌上保溫桶的蓋子,裏面是早已冷掉的中藥,深褐色的汁水讓蘇謹綿覺得有些犯惡心。

但還是“咕咚咕咚”的喝下。難以忍受的苦灌滿整個口腔,一些汁水順著嘴角流出,弄臟了她的衣服。

保溫桶擱置在一旁,蘇謹綿就繼續抱緊雙膝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望著窗臺上的陽光慢慢變得濃烈,慢慢垂落。

房間裏的光線開始昏暗,蘇謹綿也沒有要開燈的意思。

“蘇謹綿。”門鈴開始急促的響起來,門外傳來江諾予的聲音。

蘇謹綿看向客廳的大門,聽著江諾予一遍一遍的喊著自己的名字,她張了張嘴巴卻沒有發出聲音來。只是聽著他的聲音慢慢弱下來,然後就再沒有了動靜。

那天在醫院,蘇謹綿抱著米露冰涼的手臂的手臂睡著了,是江諾予把她送回家的,難過地迷迷糊糊間,她隱約聽見江諾予說:

你要好好的。

思緒再次被敲門聲打斷。門外的人並不說話,只是持續不斷的敲著門。蘇謹綿本不想理會,可在敲門聲持續了兩個小時之後,她只得站起身,才發生兩條腿都是麻麻的。

毫不猶豫的就打開了門。蘇謹綿想著,如果是認識的人就趕走,如果是小偷變態的話那就把自己弄死吧。

室外的冷風嗖嗖的刮進來,蘇謹綿微微擡起頭,看見林澈對她輕輕地笑,嘴角彎的很好看。

他看到蘇謹綿臟亂的頭發,憔悴的面容和油膩的衣服。心下微微一緊。接到電話時葉洛洛語無倫次地讓林澈務必回去,給他說了下這邊大概的情況,說蘇謹綿已經閉門不出。

看到蘇謹綿的這副邋遢樣,林澈微微嘆了一口氣,道:“先讓我進去吧。”

來到客廳,林澈把蘇謹綿安頓在客廳,自己找到浴室進去搗鼓了一會兒,蘇謹綿聽見花灑淋水的聲音,過了會兒,林澈就全身濕漉漉的走了出來,不好意思的繞繞頭發:“放水的時候不小心自己也被淋濕了。”

“你先洗個澡吧。”林澈把楞神的蘇謹綿推進浴室裏,“洗好澡我們就開飯。”

蘇謹綿打開花灑,溫度適中的熱水噴灑在她身上,在地板上做了太久,整個身體都是涼的。

蘇謹綿站不穩,又慢慢蜷縮在瓷磚上,任憑熱水沖洗。她沒有想好要怎麽面對林澈突如其來對她的照顧,占據她全部思考空間的,都是米露那張慘白慘白的臉。

大概林澈,也是符合瀾雪絮說的話的吧……

“你迄今得到的所有快樂,皆是因為他們的憐憫你可憐的身世,其實你本人並沒有什麽閃光點,又蠢又呆還不願意接受現實。”

是啊……不願意接受現實……

蘇謹綿把花灑關掉,寒意立馬襲來,她只是更用力的抱緊自己。

林澈隨意的用毛巾擦了擦濕漉漉的頭發,就開始忙活起來。

冰箱裏空蕩蕩的,沒有什麽可以用的食材。好在林澈在路上就打包了兩份晚飯,用微波爐熱一熱就可以了。

他註意到飯煲裏的肉粥,湊近一聞有一股變質的刺鼻味道。旁邊還擱置了一個碗,碗裏也有這種變質的食物。還有地板上的褐色的汁水,不知名的藥。

林澈皺著眉把飯煲裏的粥倒掉,把飯煲清洗幹凈,又找來拖把把地板弄幹凈,才一股腦的栽進沙發裏。

做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林澈覺得有些疲憊,睡意正濃時,腦子裏閃過那鍋變質的粥,頓時清醒了很多。

他從隨身背的包裏翻找了一陣,終於找出一些胃藥。依靠在沙發上,林澈半瞇著眼,睡眠一直都是斷斷續續的,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發覺浴室裏的水聲,好像已經停了很久了。

“蘇謹綿,你好了嗎?”林澈禮貌的敲了敲門,回答他的只有沈默。林澈又喊了幾聲,浴室裏還是沒有動靜。他有些急了,扭了一下門把手,發現浴室門並沒有反鎖上。

“你再不回答我,我就進來了。”林澈扶著門把手,回答他的還是沈默。他只好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浴室門。

蘇謹綿縮在浴室的角落裏,身上的衣服都被水淋濕了,冷的瑟瑟發抖。她看著白色的瓷磚,一言不發。

“怎麽了?”林澈半蹲在她面前,順手扯下放在掛架上的大浴巾,將蘇謹綿裹起來。

“你也和江諾予他們一樣麽?”自己沙啞的嗓音把蘇謹綿嚇了一跳,許久不說話,她覺得自己離變成啞巴不遠了。

“什麽?”林澈找出一塊幹毛巾幫她擦頭發,聽到蘇謹綿的話眼神有點迷茫。

“我不知道……”蘇謹綿拉住林澈正在擦頭發的手,把身上裹得的浴巾脫下來,面容疲憊,“謝謝你的照顧,你回去吧,我一個人待著就好。”

蘇謹綿沒顧得上看林澈的臉色,繞開他慢慢走出浴室,去飲水機那接了杯水喝。

“我不知道瀾雪絮對你說了什麽過分的話。”林澈的聲音在蘇謹綿背後響起來,“或許江諾予和洛洛是因為知道了你的什麽過往所以對你分外關心,我並不覺得他們的關心裏全部都是憐憫。”

“我覺得,他們的關心裏,真的在乎你的程度要遠遠大於那些細小的憐憫。只是有人故意放大了那些憐憫,所以你覺得一時無法接受。”

“我不知道你的過往。所以我對你的照顧,僅僅局限於你本人,無關憐憫。我只知道,你剛剛失去了很重要的人,你現在很難過。”

林澈說的一字一句,重重的敲在蘇謹綿的心上,像是打開了某一個角落的閥門,大顆大顆的眼淚砸進水杯裏,發出細微的聲響。

“好了,去換一身幹凈的衣服吧。”林澈重新把浴巾披在蘇謹綿的身上,感覺到她肩膀的微微抽動,林澈把手搭在上面輕輕拍了拍,喃喃道,“知道哭了,我就放心了。”

“之前看著你面無表情的臉,說實話我心裏也沒有底……”林澈如釋重負道。

蘇謹綿用手抹了抹眼睛,慢慢轉過身來,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努力想扯出一個微笑給林澈。

“好啦不用笑了,知道你心裏還是難過的。”林澈將蘇謹綿擁入懷裏,“這些不好的,難忘的事,都會慢慢過去的,知道了嗎?”

“生活還是要繼續的啊……”聽著蘇謹綿的突然放聲痛哭,林澈輕輕拍著她的背,“乖,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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