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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無情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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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

“在劍宗時,人人都喚他小春,似小貓小狗,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待他離開劍宗自立門戶,才算有了大名,如今過去快十九年了罷,江湖上記得他的人也不多了。”

“他叫江逢春,除了侍妾腹中的幼子,當年已有了個七歲的大兒子。”我爹覆又坐下,手指擒著茶盞,淡淡道:“雪初,此事原不該讓你知曉,可你既已一知半解,爹只好將這些舊事說與你聽。至於江禦風,他的恨意無可厚非,是爹牽連了你。”

爹,你誤會了,如果不是你說,我還真啥都不知道……

“不論你從江禦風口中知曉了多少,陵兒是無辜的,你不應疏遠於他。”

“……”爹,你誤會大了。

我疏遠謝陵,根本不是你以為的這個原因啊!

常宗主就這麽走了,自以為非常體貼地將我留在暖閣,讓我好好冷靜冷靜。

我手裏還握著那兩冊《寶相經》,心境翻江倒海,費勁消化了一番。

所謂枯木教,原來只是江禦風的一片心意,枯木逢春,可惜除了我爹,沒人領會到他的深意。

至於江禦風上輩子為何屠我滿門,始末緣由,盡在於此了。

199.

這天底下的事,大多囿於因果。

常少俠與小春交好,洩露了劍宗禁書藏地是因,小春偷學寶相經心法是果。

小春攜卷宗離山是因,受制於功法帶來的反噬是果。

常少俠彌補過錯,手刃舊友是因,養育他的遺腹子是果。

江禦風悄然現身翠逢山,替父報仇,究其緣由,依舊跳脫不出二十年前的循環。

我爹殺了他爹,他找我爹尋仇,一命償一命,乃人之常情。

倘若留我活口,我再向他尋仇,十年二十年,他的兒子又持劍立到我面前,如此循環往覆,覆仇大計或許要傳承百年,經久不息了。

他索性多殺我一個,斬草除根,去和我爹作伴。

總而言之,江禦風,有充分的理由和動機殺我。

這很好理解。

可是——

小春偷盜卷冊,為禍江湖,手上沾染了數不清的人命,他沒有錯嗎?

常少俠聽從師父臨終遺言,取回失竊卷冊,交手時取了小春性命,他做對了嗎?

我想不明白。

200.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

我收斂起那兩冊《寶相經》,漫無目的地在翠逢山上亂轉。

路過的師兄弟熱絡道:“小師弟,去給李師兄送東西啊?”

提醒我了。

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原就數不勝數了,現下還得添上一件。

三師兄與江禦風無冤無仇,那一劍的殺意厚重刺骨,仿佛三師兄才是他的殺父仇人,這又是為何?

算著天數,月底才是我與三師兄約好的日子,可我滿腹心事,不知不覺便步至劍崖外的竹林入口。

一踏進劍崖,我宛如教人當頭刺了一劍,雙膝生寒,不受制地發軟。

201.

太素劍靜靜陷於枯葉裏,三師兄合衣躺在冰冷的石板上,風過盈袖,帶起沙沙響聲。

我打著顫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跪下將三師兄扶起在懷中:“……師兄?”

他又瘦了,臉色快要與身上白衣比肩,微弱的鼻息瞬時讓我安定下來,眼淚也隨之湧出。

許是察覺到臉上滴落的水跡,三師兄微皺的眉頭動了動,睜開了黑白分明的眸子。

我等不及他開口,抹了把眼淚,猛烈搖頭道:“師兄,師兄,若是這劍法動輒將你害成這樣,咱們就不練了,我爹不是也沒練成嗎,你不必如此拼命的!”

不止這一回,上回,上上回,我每每見到三師兄,他都強裝無事。旁的我看不出來,可凹下去的面頰和日漸減少的飯量卻是實實在在的。

我自然想三師兄劍法精進,繼承宗主之位。

可我更願他喜樂平安,好好地活下去,長長久久,安度百年。

三師兄冷清的雙目漸漸凝神,低咳一聲,目不轉睛道:“小師弟,你來了。”

“我若是不來,還不知道你要瞞著我多久!”

他支起身子,擡手輕輕拭去我眼尾濕漉漉的痕跡。如今尚在冬日裏,我連忙解下披風,繞過去披在他肩頭,三師兄似乎打算說些什麽,卻叫我掐滅了苗頭。

我撲過去抱住他,氣悶道:“即便你自有主張,又比常人更能忍痛,也不能甚麽都不同旁人說啊。我爹會訓斥你,我又不會。”

“……小初。”三師兄頓了頓,不知該如何應對我的指責,擰巴道:“不哭,不氣。”

染金圓日透過雲層下墜,黃昏時分,金光滲進竹林,落在我倆身後。他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脊背,緩聲道:“師兄心志不堅,辜負師長期冀,恐怕今後再與這無情訣無緣了。”

我環在三師兄腰身兩側的手臂登時僵住,兩只手一齊挪過來,抱住他一條胳膊,抿唇道:“……好。”

他眼裏平靜無波,低垂下眼睫,望的是太素劍的方向。

雖是我先妄言不練無情訣這一茬,可當放棄二字從他口中說出之際,縱使三師兄神色坦然,無喜無悲……

於他而言,總歸是一次割舍。

“不練就不練,師兄,別在劍崖呆著了,這兒又冷又空,跟我回去吧。”

我竭力緩下心緒,仰起臉對他彎唇一笑,好讓氣氛不那麽凝重。

暮光如蜉蝣,細細光束為白衣添上一道金色腰封。

三師兄拾起太素劍,徐徐起身,側著半邊臉道:“小初,走吧。”

202.

李師兄閉關出來了。

我和三師兄剛從劍崖走到宗祠,急信就傳到了我爹耳邊。

很快他便見著了三師兄本人,並且親耳聽見他的愛徒自稱修不成無情訣,愧對師父與先輩。

其實我是覺得沒啥,我爹今年四十五,再親自教養幾個根骨上佳的徒弟也有富餘,正好還能叫我擺脫小師弟的名號,當上一回正經師兄。

再不濟我和謝陵都可以去試試練一練這無情訣,世上無心插柳的事兒還不夠多嗎,說不準祖師爺他老人家的眼緣偏偏就落在了我頭上呢。

自打我有記憶起,三師兄從未主動說過一個不字。

他放棄了無情劍,說明那是真有難處,我不願看他這般難過。

我爹原本還挺傷感的,他既不能責怪三師兄,又再次錯失了傳承劍譜的機會,心中正是悲痛之際,聽我大言不慚地說了這一番話,立刻視我為他用來出氣的篩子。

常宗主眼一瞪,接下來要說些什麽我都一清二楚。

你是哪塊雲片糕?

拿去給祖師爺上供,他興許都不樂意享用。

他的埋汰就在嘴邊了,晃神瞥了一眼三師兄,又將話咽了回去。

三師兄手掌探入衣襟,幾個月前我爹怎麽將無情訣遞給他的,他就如何原封不動地交還到了我爹手上。

我爹沈沈嘆了一口氣,甚麽話也沒交代,只言讓我師兄弟二人結伴回去,另又寬慰了三師兄幾句。叫他莫要內疚自責,傳承得了自然是好事一件,可也並非一定要硬著頭皮練下去,還是過得自在要緊。

燈火映窗,滿山落英。

步至後山小道,我倆都不說話,我忍了又忍,沒忍住,好奇道問:“師兄,那無情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見你身形漸瘦,面色不佳,可是修煉時太過耗費心神?”

腳步未停,三師兄肩頸處的弧度近似一只孤獨的青鶴,良久,他終於開口,卻是答非所問。

“小師弟,倘若有一日我不再在這翠逢山上當弟子,你可會怨我?”

不是,讓我冷靜一下。

這一句沒頭沒腦的問話直接砸暈了我的腦袋。

我心中忐忑,快步越過他半個身位,擋在路中央蠻橫道:“不成!”

三師兄一怔,微微揚唇,勾出淺淺的笑意:“小師弟,我在劍崖閉關四月,你可知我為何無法再進一步?”

我操。

別沖我笑!

要知道慣常不愛笑的人通常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自知不笑時的容色要勝過含笑時許多,另一則是這人壓根就是個冰塊臉。

三師兄顯然是後者。

我不常見他露笑,偶然撞見情緒不外露之人展顏一笑,是件稀罕事。

這不打緊。

打緊的是三師兄這張臉。

美色誤人!美色誤人!

我唾棄了自己一番,讓開路悻悻道:“不知。”

三師兄繼續朝前走,“無情劍、無情訣,自當舍斷俗世情愛,方有大成的可能。心中有情之人,如何能夠練得了此般功法,只會適得其反,擾亂心緒罷了。”

203.

他在說啥?

我沒理解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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