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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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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宅紫宮,飛宇若浮雲的鑲嵌於天光灰蒙裏,猶如廣闊無垠黃漠裏虛幻不實的海市蜃樓。天際浮著一道純白的雲痕,那是破曉的征兆。

如把擎天巨斧舉天之力橫劈入山的海崖蜿蜒綿亙,嶙峋凹凸的崖璧化作天然的石階天梯,順崖背可輕而易舉攻上一馬平川的南海漁村。

舞象之年的亓禦,身披玄甲鐵胄,手執丈長纓槍,久久立在渾濁腥風裏。啪嗒啪嗒似雨聲又不是雨聲,少年顫顫巍巍伸出空閑的左手,一掌虛空未還神之際,瓢潑似的溫熱迸濺了一臉,濃稠睫羽被黏糊的液體墜垂。

雨聲間歇,腥風停止呼嘯。少年膝下是不知方圓幾何的紅河,黝黑如頑石,粗礪若樹皮的鬼兵陰影自崖背擴散開來。

晦暗不明的上空盤旋著寥寥禿鷲,少年放平長.槍,斯條慢理解著盔甲的動作好似剖肝泣血。

‘沒有人了!你們沒有人了!快走啊!你快走!’

風木含悲,萬物歸寂,少女的話猶如撞鐘般,沈重的悶響裏銅鐘卻紋絲不動。

天曠地闊,原本他能去的地方很多很多,而如今,他的天與地只有這片有限方圓的海崖,這裏有他數位生不同年同寢、死要同日同穴的同袍,他一生都走不了了。

黑壓壓的催命鬼兵最終圍了上來,少年不見蹤影,畫面定格,最終支離破碎的驚醒了同舍之下的兩個人。

謝陵掌心滾燙,摸上頸側汗澤才發覺自己指尖涼的透徹,一顆心更是如獵獵西風裏逡巡過一般,一絲溫熱都擠不出來。

為什麽不走?

謝陵清明的雙目俯視著錦被上的吉祥花紋,久久挪不開眼。

亓禦為什麽不離開那片海崖?

心谷裏響徹天地的質問斥疑,五臟六腑浸透了淒厲悲愴,哀慟抽空了謝陵全身的力量更是使他啞口難言。

他望向窗欞,蒼蒼墨色同樣無言應他。倒是隔壁吱呀的門聲令他肅然坐直了身子,亓禦也醒了。

雙掌吞面,熱淚盈眶,無形之水鉆縫奪隙的將掌心與面容雙雙打濕。淚風幹的極快,除了雙目裏的水澤泛光,誰也不知謝陵曾為一場夢淚湧如泉過。

他背負著無以計數的亡魂,卻又從未向任何人提及訴說。

“為什麽不更改這世道?改天換地你才能心有餘溫的活著吧。”

謝陵捫心自言自語。

亓禦隨手從拘押撂挑子官員的僻靜宅子裏拿了把劍,兵器不在精,在於使用者是否能隨心所欲的人兵如一。

“少將軍,攝政王這邊真的不用咱們?”高勝寒邊跟著亓禦疾馳,便不放心的出言。

“嗯,有孫思清夠了,外院是主戰場。”亓禦若有所思,卻淡漠此言。

“屬下明白。”高勝寒語氣鏗鏘。

盧潤餘被盧氏棄之如履,此刻正心有不甘帶領著僅剩的勢力蟄伏於拘押京官的宅子外。

盧潤餘心中牢牢刻畫著一張名單,上面的名字大部分是與盧氏有幹系的官員,一小部分是與王氏有聯絡的官員。

朝廷大動幹戈,他的報覆便有機可乘。更何況,分明同為青年才俊,為何他就不能高人一等,文越不過王淵澄,武超不得亓禦?

他偏生不信,命數不佳時運不濟?若真是如此,最該碾成齏粉的應該是那個禍國命箴卻加封攝政王的謝陵!憑何他要淪落至此?!

“主人,守衛的官兵開始替換了。”

盧潤餘微微頷首,唇間猙獰一笑。

此戰若大獲全勝,朝廷與盧氏甚至王氏皆要元氣大傷。偌大朝堂沒有議政朝臣,這大晉氣數盡矣!

他盧潤餘將是英雄造時勢的英雄,雄踞一方指日可待!

官兵交接完畢,本就數量有限的兵力,無聲間削弱過半。

房舍草木以及幢幢人影悉數籠罩於一層山灰薄霧之中,愁雲慘霧間刀鋒與冷硬的石板擦出火花,幾點星火燎清一塊朦朧。

百步穿楊的神箭手拉滿神臂弓,疾箭穿雲破霧精準無誤射中高舉的屠刀。與此同時,數把神臂弓箭無虛發的擊碎朦朧薄霧,兵刃交接的鏗鏘聲裏,火星四濺廝殺四起。

“公子,外院已經殺起來了。”

“直接去內院。”

數條魅影穿梭房檐,玄黑的瓦片默不作聲的任由這些鬼魅來去自如。

謝陵危坐房舍內,隱約可聽的廝殺聲縈繞心間。他想著的卻始終是那個夢裏的亓禦,無端之夢,究竟是誰在推動他?又想要他了解什麽?或者想灌輸他什麽念頭?

噔噔兩聲,孫思清楞是被人徒手折了鋼刀。徒手折刀的人帶著一個臉黑如墨的怪物踏進了謝陵的房間,最終卻止步不前。

“是你……”一別數月,風霜洗禮後的扶昃格外冷寂,以致於謝陵險些識不出他了。

“王淵澄來了,我送你躲一躲。”扶昃盡量言簡意賅。

謝陵沈默不語,而後看向被魑鬼所扼住喉嚨的孫思清,目色生冷:“讓你的人放開我的人。”

扶昃臉色微沈,整個人不似從前的仙意清然。末了,還是伸出右手示意魑鬼放人。

謝陵被這個簡單的舉動驚住,扶昃被他砍去半臂的手居然接了節鋼臂!難怪能徒手折斷孫思清的鋼刀!

“你……還是不要指望亓禦能來,他在外院被盧潤餘死士糾纏不休。”扶昃抑制不住的出言。

“你與王淵澄乃是一丘之貉,他危險你亦危險。”謝陵顯然不打算承扶昃的情,“歲祭不成,王淵澄未必敢動我。”

扶昃皺眉不解:“什麽歲祭?”

謝陵細細瞧清了扶昃毫不掩飾的錯愕不解,心中滑過一個可怖念頭。

掩藏在袖中的手劇烈顫抖,他的生與死,於那日在將軍府同他談笑風生的亓禦究竟算什麽?

“你走吧。”謝陵緩緩坐下。

“王淵澄要殺你!”扶昃怒不可遏。

“王淵澄殺不了我。”只要亓禦不想殺他,就沒人能殺的了他。

扶昃狠狠一拳砸在墻壁上,緊接著神情一滯,巨大的疼痛由斷臂襲過全身。

“你以為亓禦就很安全嗎?!你根本就沒有致命的蠱毒!”扶昃頓了頓,“至於魘殺癥……那是殿下的心病,當年留下的陰影!”

謝陵不言不語,仿若大戶人家門前蹲守的鎮宅石像,僵硬冷淡之餘更是充斥了陳腐之氣,整個人莫名籠罩著不可言的孤絕。

“亓禦自以為是的欺騙所有人,也包括你,當年海崖一戰,成就了他名聲,更斷了亓禦與朝廷的情分,你是皇室中人,他痛恨朝廷焉能不恨你!”扶昃血淋淋的剖開了謝陵的心,更是殘忍的將最惡毒的真相公布於世。

“亓禦遠道漠北,京府的人以為他去迎接正統繼位人,扶家以為他欲奪漠北軍權。雖不知他為何善待殿下,但他確確實實用殿下成功清洗禁軍,讓禁軍成為他的私軍!”扶昃心知帶不走謝陵,索性破罐子破摔,“如今書院之亂雖是殿下領頭平事,事實上傅家這些人還是更重視亓禦,殿下還不如借傅長書拿捏傅家的先帝。”

“高明王府在傅長畫控制中,與亓禦控制無分別。荊南王府早就被亓儀無聲無息下了套,襄成王世子現在對亓禦的信服不亞於襄成王……”

謝陵猛然起身拍案:“夠了,你說了這麽多,本王現在卻是攝政王!亓禦若想反,從前種種又如何說的通。”

“因為他不是想反,不是想入主天下,他是想血洗天下……”扶昃說的有理有據,甚至解答謝陵心中存在已久的疑惑。

也許這真的就是亓禦與眾人間始終擱置的堅不可摧的屏障。

房舍外,飛檐走壁的魅影被一列長.槍甲士所堵截。兩廂對峙,火.藥味十足。殺戮幾乎是一觸即發。

“本將奉勸王寒公子不要動用從神兵局偷盜的火.藥,否則後果自負。”亓禦從甲士側身留出的口子與黑衣的王淵澄會面。

面衣下王淵澄的臉色大變,彈指間發覺了什麽。

“少將軍好謀算!”王淵澄落落大方扯下面罩,“謀殺京府官員,偷盜神兵火.藥,意欲加害攝政王,一箭三雕,算是空手套得半個王家了吧。”

亓禦一笑而過:“半個王家,我看不上。整個王家,勉為其難,可堪入眼。”

王淵澄陰鷙著雙目直視亓禦,想來那頁從扶家撕下的祭魂之法也是亓禦有意為之,只是讓他自亂陣腳的誘惑。

亓禦早就覺察了他對昳王的不同。

“呵——”王淵澄隨手扔開屠刀,擡眼望了望柳暗花明的如洗碧空,“我也給少將軍準備了厚禮,”他在賭一件事,“扶昃以為我要用攝政王做祭品,現下他應當與攝政王一處。”

高勝寒肅然,慌忙看向少將軍。亓禦低低一笑,悍然不促。只是閑情逸致的看向王淵澄,風輕雲淡一句:“那又如何?”

王淵澄本就心中無底的賭註,加之亓禦的表現徹底圮坍。

“本以為攝政王還能鉗制你一二,看來今日只能血戰到底了!”言罷,王淵澄重拾屠刀。

亓禦無聲退出戰鬥,手裏卻將利器握的緊之又緊。破開房門,便聽見有人在言語道斷:“殿下焉知亓禦不會對你痛下殺……”

撲哧三兩聲,血線三四段,未語五六言,心有七八憾事,命卻不至九十之時。

扶昃知道心窩裏的劍刃是何人的,卻仍舊楞楞的凝視謝陵,眼前萬千紅塵過眼雲煙,都不及那個倔強至深的小少年來的印象深刻。

猶如斷線珠簾,大珠小珠落玉盤的聲聲悲響錯落心上。他攥住穿身而過的劍刃,血流如註,整個人仿若百尺樓墜下酒盅,用生命發出了絕響:“不要害怕…過去的都過去了…魑鬼…護…你…亓禦…殺…不了…”

劍刃回鞘,人聲戛然而止。

作者有話要說:

舞象之年(男子15~2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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