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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各有所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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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轉瞬即逝,傅長畫接手了博山香院事務。傅老太爺本就與崔故有謀在先,葉喚真自覺遠離傅長畫,傅老太爺自然默許傅長畫回傅家本。

長家兩個孫子才智尚可,氣性不足,博山香院人多勢雜,沒點血性鐵骨還真壓制不住各勢力打博山香院的主意。

一眾書生也許很輕易拿捏住,但當這些人擰成一股勢力,他們不僅能左右草野輿論風向,更重要的是他們其中精銳將是國之脊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保住這些人需要的不是筆墨詩書,而是刀戟劍刃。

亓禦翻墻掠影穿過傅府長廊,尋到傅長畫。闊別多日的傅長畫沒了從前的故作深冷,換上了傅家人獨有的儒雅面具。

“你來作甚?”傅長畫仍未尋到葉喚真,難免記恨亓禦。

“傅老太爺與崔老先生所謀之事,你可知道?”亓禦長身玉立。

傅長畫漠不關心:“那便恭喜你了!”

“我幫你找回葉至,你幫我毀了博山香院和金風廬。”亓禦開門見山。

傅長畫緩慢的轉著頭顱,瞇著眼望著亓禦,他一字一句道:“你想做什麽?”

“傅老太爺與崔老先生自以為給大晉選擇了一個合格的主人,我卻覺得他們所設想的大晉仍舊無法阻止更多人為之喪命,也無法讓更多人為之一振。”

選拔人才的渠道被幾個世家把控,軍隊被一代軍侯把持,帝王究竟是這個國家的君主,還是世家軍閥的傀儡?

答案不言而喻,亓禦不打算掌握什麽帝王權術,玩弄人心真情始終是無能之輩。既然他們想換個傀儡,不如全盤打亂,重新布局。

“攘外必先安內,這內你能安的了嗎?”

亓禦所謀太大,由上自下的動蕩,稍不留神就是前功盡棄萬丈深淵。

“為他人而左右,恕我不能。”

傅長畫長呵一聲,他當初不懼酷刑嚴懲,離開傅家最後不也一樣老老實實回來了嗎。置身事外的老一輩們不動聲色把控了一切,身在廟堂之人還在做著權臣黃粱美夢。

誰的段數更高一籌?不言而喻。

至此,亓禦能夠明白一件事,他前世能輕易匡扶少帝,是有人想要他站在權利巔峰,受權勢呼喚取而代少帝,難怪少帝能與文臣聯合毒殺他,這是狗急跳墻,而從未有問鼎之心的他是蒙頭不知。

亓禦苦笑,這幾個老頭子雲裏霧裏的是要搞死他嗎?他老子居然能夠視若無睹?!

與此同時,被伍子逢護送下江南的亓冶見到了亓儀。

書信一封寄尊父,望父可知兒郎意。不願亂世為傀儡,執掌九州國統齊。

亓儀粗礪兩指夾住薄紙,好一句執掌九州國統齊,曾幾何時他眼見著自己跟隨的第一任主帥長昭公主血澆戰火,也只不過換來區區數年安穩。

他也曾起誓天地要守護謝氏王朝,守護那段十載之差的忘年之契。然,數十年的戰火紛飛,虛歷三朝,先先帝使女代為親征,先帝在位期間不僅無所作為更添腥風血雨,當今聖上受先帝影響,胸懷的不是天下,始終是一個小家。

至於亓禦所言扶持的錦王,他至始至終都未放在心上,再多的豪言壯志也抵不過殘酷現世。他曾在內心堅守護佑,曾起誓於長昭墓之諍言,如今已風化成沙。

年年今日,歲歲今朝,長了年歲便再也不是當初的自己。變化無常,於這世間最尋常。

然,他也想知曉敢書執掌九州國統齊的兒子,能乘風破浪行疆幾萬?

子向宏圖父當允,沈戟新華穿青雲。老臣之心未沈藏,不求國祚,但求國無困。

博山香院裏一身青衫的謝陵手執書卷,容色溫和的與一書生敘話。

“謝兄今日所言門第之見令在下很是動容,不知可否稍作逗留再言些許?”書生乃是博山香院佼佼者之首顧琛。

謝陵溫暾笑笑,言辭淺淡:“顧同窗乃是天資佼者,悲嘆門第懸殊而造成的情殤之餘,可曾感嘆自己之哀?博山香院一句以身奉君國,便將眾多才華橫溢、滿腔抱負的大好青年拘在一間書院,在下覺得悲哀。”

顧琛無言暗傷,此生若是能三元連中,以狀元之名堂堂正正立世,他何必來走博山香院的舉薦之路。數年來科考出身的十個有十個是裙帶關系,朝堂動輒黨派之爭,天下的學子又何嘗不是分門別類?

博山香院與金風廬雖不掛世家之姓,但顧琛等人也不是傻子,他們跟誰姓,入朝後站誰的隊,早在他們自視為青山子那一刻起,便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都說書生意氣,然他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世家風頭正盛時,連意氣用事的勇氣都沒有。尊卑有別,他們這小門小戶在世家面前卑微低下,似乎已經成了平常。

顧琛道:“謝兄不是常駐院中之人,應該知曉當下形勢。即便走出去了,又能如何?”

謝陵攬袖伸出一截白皙手臂,緩緩張開修長五指,語氣深重卻沁人心脾:“青山依舊在,我等當以身奉君國,君不明,我等當醒君,國不寧,我等當定國。才不負詩書華年。”謝陵莞爾,繼續道:“顧同窗可惦念生死?若惦念,便當從未聽過這番話。”

顧琛深深看著謝陵,秀致容顏眉目生輝,謝陵這樣溫靜柔軟之人尚能說出昭昭明理,他又豈會畏懼?

雙掌一觸即熱,兩股熱血沸騰。寂靜的院落裏駐足眾多青年,細碎光陰落在所有為現實無言壓抑隱忍的蓬勃青年肩上。天際流雲輕飄飄,有風纏繞枝頭抽出的新芽,嫩青在無聲中茁壯迸發。

尹沈水躍墻穿廊,無聲無息進了博山香院。謝陵正在等他,敘話從一杯清茶開始。

無心飲茶的尹沈水低著聲道:“你所謀之事,亓禦不知?”

謝陵輕輕搖頭,細長的睫羽上落著淡淡燭光,他道:“以亓禦處理各州折沖府的作風,傅氏門下的博山香院,盧王門下的金風廬,你覺得他會如何處置?”

尹沈水左手摩擦著右手,微微抿唇繼而道:“毀了,最好。就像不願被聚齊註冊名錄的折沖府,直接摧毀。”

謝陵深吐口氣,擡高眼瞼道:“他明明不想死人,而這些被世家洗腦的學子轉不過黨派這個彎,哪怕稍微轉慢些,就會錯失稍縱即逝的生機,亓禦的手上本不必增添這些人命。”

而且殺人的感覺並不好,這是他從屠府中清醒後所感。

尹沈水也明白這個,便道:“可是這些學子自己起事,朝廷會更亂,宮裏病帝...皇帝只怕經不起這番動蕩。”

“一味粉飾太平,日後腐肉爛到心腹豈不更致命。更何況,這天下是萬民的天下,皇兄已經用完了謝氏的私心。”

王府。

管家領著來自太原王家的人,中年人見到王淵澄便是一跪,道:“家主此番命小人來,是告知寒公子少夫人人選已定下。”

王淵澄手間無力,猛然睜大雙目,不解看著來人。

中年人便道:“家主的意思是,病帝垂危,亓家父子擁兵自固,李榮業等世林派也立不了什麽丘郡世子,至於錦王能否成為新帝仍是個未知數,所以這邊只要顧好金風廬,不讓博山香院獨占鰲頭,日後無論新君是誰,王家都有人在朝。”

王淵澄了然,父親的主意果真是老奸巨猾,他寒色問道:“少夫人是盧氏何人?”

中年人道:“沅公子堂妹,家主讓寒公子暫避沅公子。”

暫避?難不成盧氏出什麽事了?盧沅一支地位要動搖了?他方想著私下尋盧沅問問,哪知中年人生寒冷厲的眼神便投射到他身上,他頓時明白了父親與盧沅一支怕是斷交了。

大晉皇宮,傅長書顫抖著接過顧長福手中的書信。帝王無聲沈睡,至於何時能再次醒來,天地間無人再知曉。撕開信封,謝陽當日那封染血長書早已不見蹤跡,唯有三行抱歉:

長書以寄長書,

辜負你十載守候,

落空你一生歡喜。

痛心入骨已經不足形容傅長書現下的知覺,這是謝陽利用他十年周旋傅家給他的答案。終是一生梨花寂落,闌幹蕭瑟,無人再臨雕龍寶座俯視他、算計他。

雲織素衣遮凝碧,獨坐香山享寂寥,這是十年前一心向往清凈寂然的傅長畫。謝郎心有東風圖,不甘囹圄貴妃牢,這是傅長畫心中十年不改的謝陽。只是心有東風圖的謝郎捱出了貴妃牢,卻最終被困於江山牢,至死不得出。

“皇上還有否其他托付?”傅長書圏禁眼眶酸燙。

季長福不擡頭,只是緩慢吐字:“皇上原本讓我告訴傅大人,信中所言皆是言不由衷,後來卻是換了封書信,原來的話也不必言了。”

“再無其他囑托。”

傅長書冷冷呵笑,寒聲:“我不還有聯姻價值?不是還能與亓禦周旋?不是還能輔助錦王?皇上舍得放我出這宮宇了?”

季長福只當聽不出傅長書話中冷嘲熱諷,覆述一言:“寫第一封書信,皇上曾告訴老奴,他想放您走,由衷的想。”

十年不回應他的感情,十年來卻又愁眉不展的與他暢言心事,任他十年長伴君側。這三句話究竟是抱歉還是拒絕?謝陽還是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答案。論駕馭心術,傅長書仍舊欽佩謝陽。

三行言詞,就能讓他放下過往,回歸香山獨寂然嗎?謝陽是高看他還是低看自己?燈滅茶涼,已經冰涼的人是無法回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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