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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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浮浮沈沈,像是一葉葦草順流而下。

小時候跟著二師兄他們去邳城玩,元宵佳節,臨河的水廊上掛著一路的轉鷺燈,木制的輪軸緩緩轉動,燭光的影子投射在白屏上,一幅一幅畫面慢慢轉過去,燈火交映,虛實明滅,回憶就像你追我趕,從蘄州的雪到涼州的沙,從太學的朗朗書聲到武館裏柿子樹梢頭的月亮,一個個人影未等辨明便就如同雪片一般飛散開去,我追趕,奔逃,尋找,然後一頓身,又掉入了一團熊熊的火光。

那是童年最不可磨滅的記憶。

那團火燒得如同一條紅蓮綻放的河,對岸有人對我伸手微笑,清麗而熟悉的面龐,她的身旁是一個高大的男人,風骨清奇,那兩人遠遠望去,宛如一對璧人。

是爹和娘,想開口卻怎麽也發不出聲,天地間仿佛只剩了這片鮮艷的紅,往前一步,卻又倏忽掉入下一個夢境。

那是喜縵高掛張燈結彩的大堂,師兄身著一襲華服,滿臉欣喜地拉我過去,小麻團,我帶你來見見你新嫂子。

我還未抹幹剛剛見完爹娘臉上殘留的淚,聽得他那一句話,只覺得又墜入萬丈冰窟。

待我從冰窟裏爬出來,天上已然掛了一輪銀盤般的圓月,夜風涼颼颼的,柿子樹下有人吧嗒吧嗒地抽著水煙,師父對我招招手,說小麻團,過來吃長壽面啦。

我終於忍不住走過去抓住他的袖子嚎啕大哭。

待我哭醒,又輾轉了數個模糊不清的場景,終於折騰得精疲力盡,身體上仿佛壓了座大山,連擡一下手指都沒有力氣,我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得整個人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只剩具皮囊躺著,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大概就是這般感覺。

睜開眼睛依舊是一片黑色,才發覺眼睛上裹著一圈浸著藥汁的布,四周安靜得出奇,終於緩了口氣,這會兒應該不是做夢了,現在這是在哪裏?

事情的來龍去脈飛快地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我的心頓時一陣狂跳,師兄呢,師兄有沒有遇害?我既沒有抓到人,也沒有傳遞好消息,不省人事之前,都沒有跟他說上話!

扯住了帳簾一般的東西,開口喊了一聲師兄,嗓子火辣辣的幾乎不能發聲,似乎有桌椅翻到的聲音,還有衣料的窸窣聲,然後便是一雙溫熱的手覆上來,麻團,我在,我在這裏。

師兄聽上去沒事的樣子,我便放寬了心,只是他的聲音也啞得厲害,我從未聽過他說話如這般。

我看不見,只能順勢摸摸那張朝思暮想的臉,卻觸到了一片濕漉漉。師兄他竟然,哭了?

這也太嚇人了,我肝顫地跟他說,師兄,你這個樣子,會讓我覺得我得了什麽絕癥,或者是瞎得再也好不起來了。

師兄抱著我,臉埋在我肩頭,不知是苦還是笑,我正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梅香,便聽到他說,不過是毒擴散到了眼睛裏,會好的。

這信息量有些大,我剛醒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便問他,我中毒了?

刺入頸後的那根銀針淬了毒,本來是用來麻痹五感,大夫說眼睛裏的難好些,你睡了四天了,我讓人去給你準備吃的,然後通知田大夫過來,你躺下歇一歇,暫時先別想其他的,要喝水嗎?

我點點頭,知道他明白我暫時看不見,才事無巨細地告訴我,我的師兄真是一如既往地細心又體貼。

我偷偷牽著他一片衣角,他拍拍我的手,聲音溫柔,放心,我不走。

沒多久屋子裏開始進進出出了一些人,那個田大夫來了之後又是針灸又是推宮過血,裏裏外外都折騰了一番,簡直如同上了一次刑,出完一身的汗後感覺剛醒過來的那點氣力被耗了個幹凈,便鄢搭搭地躺在床上,渾身都難受地厲害。

既而大陣仗收拾完畢,人陸續走光,屋子裏又逐漸恢覆了安靜。

感覺到師兄一直坐在床邊,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忽然開了口,還是把你牽扯進來了。

我深吸了口氣,做好了他要開始長篇大論的準備。果不其然,師兄先是為目前的處境反省了半天,然後思考了過去,總結了經驗,最後展望了一下明日該給我灌什麽藥,吃什麽飯。

我深吸了口氣,你到現在還不跟我說重點?

他沈默了一會,爪子又不老實地覆上了我的手,跟我說,盧平章加官進爵了。

我不氣反笑,皇帝老兒瞎狗眼。

其實那是我的主意。

嗯,你們一起瞎狗眼。夠了別賣關子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之前我給皇上遞了折子,提議給盧平章設了虛銜,將他的職權分散給了底下幾個參知政事,看上去加了官爵升了俸祿,其實是在慢慢撤他的權。皇上也早有削盧黨之心,那一日在禦書房便讓盧陵上前議事,就將他平日裏坐的椅子撤了,盧陵知其意,但盧黨著實根系龐大,在朝中盤根錯節,官官相護,以謀私利。這些年來,我大胤漸漸積貧積弱,塞外又戰事不斷,國家內憂外患,又豈止是官制需要革新?窮則思變,朝廷需要整頓,而咱們大胤的江山社稷,時序法治,其實也到了該好好改革一場的時境。

所以師兄,你現在不僅是在籌措改官制,而是在搞變法?!我恍然記起,在居延關時,四皇子曾將師兄與商鞅、吳起這些先驅相較,當時竟未註意,若只是改個官制四皇子又怎會將師兄與這些掀起大變革的前人並稱?

不錯。師兄抓著我的手緊了緊,但變法推行尚需時間,皇上便讓我選了蘄州這片作為推行新法的試驗,其實我是自請貶謫來此,而這也是皇上的意思。

聽這一番話,我的睡意早就被去了大半,可是細數史上推行新法之人都沒什麽好下場,有些甚至出師未捷,近一點來說,本朝廢太子的起因,追根溯源還是最開始太子要推新法,師兄如今身在蘄州獨自一人,天高皇帝遠,怪不得會有人成天監視著要趁機下手。

師兄,我覺得你現在要趕緊找出那幾個殺手,我扯緊他的袖子,他們這次沒有成功,肯定是要卷土重來的。

我知道。師兄安慰似的拍著我的手,我自有打算,你就別操心了,快些休息。之前看你乏力,我又累你聽了那麽多話。他說著給我掖了掖被子,有細細涼涼的發絲垂到臉上,觸得一陣癢。

我聽你講話會越聽越精神。我鄭重其事地告訴他,咱們好久沒有這樣好好說話了,剛到蘄州見你時你一直不理我,又不讓我知道原因,我好糾結。

那時候我只是怕自身的處境會給你帶來麻煩,不過現在知道錯了,以後什麽都會告訴你。

不僅如此,龍潭虎穴刀山火海你也要拉我一起,別瞞著我。

好好好,他連連答應,現在趕緊睡覺好不好?

我抓著被子的一角,浸著藥汁的裹布敷得眼睛有些刺痛,努力去適應這種黑暗之後,倒也不覺得有多不安,師兄似乎還在房間裏,周圍一片靜悄悄的,我卻愈發睡不著,不知道他現在在幹嘛。

手伸出了被子,往床前移了移,便碰到了那一片衣角。

我攥著那衣角,往回扯了下,師兄沒動,大概是坐著睡著了。

師兄?我壓低了音喊了聲,他沒有反應。

師兄?

……

溫少淵?

……

三師哥……

玩夠了沒有,再鬧我就親你。

師兄的語氣硬邦邦的,半點沒有朦朧睡意的樣子,我悻悻地蒙上被子,翻身朝裏飛速地睡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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