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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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我第一次體會到歸心似箭的感覺,盡管不是歸家,可總覺得師兄在的地方就如同家一般,這是一株我從小便倚靠著的樹,雖然我長得比他慢些,但總是相信有一天我們能彼此蔭蔽,彼此遮風擋雨,彼此分享光與露。

師兄這兩月來音訊全無,我因戰事忙亂竟未註意到這事,如今我千裏迢迢東歸,再轉水路南下,花花世界風塵過眼,只祈求他平安無虞。

蘄州在江淮道上,依山帶水風光迷人,是一處繁華之地,蘄州城壯闊別致,左控匡廬,右接洞庭,史上曾為兵家必爭。我在城外驛站歇了腳,便立刻將寫給師父的家書寄了出去,隨即又一路尋到義父那好弟兄的府上,陳虞侯早已聽說義父要差人前來探望之事,早早準備了迎接,我自涼州帶了些見面禮,又遞上了義父的信,陳虞侯一家子都很是熱情。

陳虞侯剛過不惑之年,府上熱鬧非凡,只因他有六個子女,最大的一雙乃是龍鳳雙生,年方十七,最小的才剛兩歲,而其餘三個皆都在貓嫌狗鬧的年紀,飯桌上都瞧出了郭氏與兩個乳母都對此十分頭大。

我的筷子被搶過兩回,醬油碟子被打翻了三回,菜掉了好幾次在桌上,對此感到有些抱歉,但立刻發覺陳虞侯似乎比我更抱歉,不疊地跟我解釋家中孩子太胡鬧不要掛心不要掛心,我倒覺得沒多大問題,大概是在邊塞待了一年,已經很久沒經歷過如此熱鬧繁瑣的平凡生活,陳虞侯家中人丁興旺,再想到與他差不多年紀的義父,如今卻征戰沙場練個老婆都來不及討,不免有些慨然。

陳虞侯的大女兒口直心快,得知我是來探望刺史溫堯之後震驚了半天,我便向她解釋溫少淵是我師兄,聽說他病重我才趕來蘄州。

她點點頭,聽說溫大人好像是身子不大好,你是她師妹,你也是邳城謝筠的門生嗎?

我搖搖頭,謝治中是師兄讀書時候的先生,我們的師父是一個武館的教頭。

她又震驚了,溫大人還是個武人?!可是他沒有半點身手的啊!

這回輪到我驚訝了,難道師兄這些年來疏於習武,竟把師父當年教的拳腳忘了個精光?又或者他其實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習武?我有點不解,而之後與陳小儀姑娘的交談中,我越來越懷疑這蘄州的溫堯可否真的是我那個師兄?

這蘄州的刺史府又有個雅稱叫做梅苑,蓋因上一任刺史頗愛園藝又愛種梅,可擴建刺史府沒多久便被派了調令,便宜了被貶至此的溫少淵。只因園子太大溫刺史便劃拉一片地招呼了一些老實本分的窮苦鄉民一同住進來,一來府中有點人氣,二來也可打點一二,蘄州的老百姓閑來無事還可以去園裏賞梅,溫大人與民同樂的精神得到了蘄州人民的一圈美譽。

正月裏的蘄州年味將盡,剛過午飯我便被阿儀拉出了門去找溫少淵,據說師兄擔任刺史以來事必躬親事無巨細,這兩天正在忙著田間墾荒的事,領著人新開了好幾片荒地待春季一來便能播種。

阿儀一邊催我一邊跟我說著師兄來蘄州之後的八卦,據說刺史溫堯一表人才,親善溫厚,這蘄州城裏說親的快要踏爛了門檻,但是全都被謝絕了。因為溫刺史說他已有婚約。

我摸了摸鼻子,他這麽說的?

阿儀點點頭,隨即又神秘兮兮地笑笑,溫少淵說自己早就訂了親,可又沒說是誰,不過他府裏倒是有個親和又貼心的姑娘打理著,說不定啊就是這門子事兒了。

我頓時感到有些氣悶,這陳小儀姑娘性子跳脫可愛,隨隨便便說的兩句就讓我直接七上八下的,師兄之前都不習慣被人伺候,就連在禦史臺出出進進也都是一個人,如今竟然玩起了金屋藏嬌?!

我滿腹狐疑地跟著阿儀到了田間,不遠處搭了個茶亭,幾個鄉民在休憩,我在陳小儀剛要揮手大喊之時及時制住了她。

從這處矮坡看過去,能看到那個人閑坐的背影,依舊峭拔清挺冠帶飄飄的,身上披著的還是在涼州那會兒的大氅,他微微仰頭從身邊隨侍的一名女子手中接過了茶盞,飲了一口,隨即又不知說了什麽,二人相視一笑。

那會心一笑刺得我眼睛有點痛,我朝思暮想,提心吊膽,不遠萬裏,滿身風塵到此,為方便還著了男裝,革靴上沾了一路的泥巴,竟就看到了這樣的場景,好吧沒有如傳言中那樣病得快死算是好事。

陳小儀扯扯我的袖子,一臉疑惑,怎地不喊他嗎?溫刺史就在那邊。

我朝她擺擺手,今日不用了,你看我現在一身狼狽不堪,還是等過些日子收拾齊整了再登門拜訪吧。

曾經在謝治中送我的詩集裏讀到過一句近鄉情更怯,大概便是這般心境,想見的人近在眼前,偏偏在最後關頭沒了心志,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如今第四天了,我還是依舊在陳府過著女客的日子,陳儀的雙胞胎弟弟名喚陳儔,甚愛習武,我便指點一二,偶爾跟陳家的幾個小娃娃在一起玩鬧一番,從旁聽些刺史府的風聲。

據說如今刺史府有個很是得力的老管家,那管家女兒便是府上唯一的女眷,兩個月前溫少淵剛到蘄州之時身體很不好,便是尋了這對寄住在玄妙觀中的父女救治才得以慢慢好轉,既而溫堯走馬上任,勤恪清廉,與民為善,又是興修學堂都是躬耕隴畝,稱得上一方父母官。

我聽著阿儀姑娘如數家珍般地說著蘄州地界上的故事,沒想到短短幾月竟發生了這麽多,而且我竟然對此一無所知,想必師兄是有意瞞我。

我感到很不爽。

那一日春雪稍駐,陳虞侯要去刺史府與溫堯商議調撥廂軍開渠之事,阿儀嚷著要去賞梅,便順道將我二人也帶進了園子,我在出發前仔細斟酌了一番,特意換上了繡著細竹葉邊的新襖裙,蹬了那雙絨球兔鞋,渾身毛茸茸地便入了梅苑。

虞侯被管家領著去了內院,我們便在外頭耍完。外頭的大院是供蘄州百姓們前來賞玩的,便如同個公園一般時而有人進出。阿儀很是歡喜,在梅樹林裏躥來躥去濺起了細小的雪,舉目四望白梅開得正盛,而只隱現了花苞的紅梅點染在滿目的雪白中仿佛寫意的一筆,園中假山怪石嶙峋,魚池裏飄著雞爪紋的浮冰,幽幽暗香浮動,沁人心脾。我撿了一處高地的亭子坐著,視線越過美人靠,便望得見不遠處內院的大門,半晌朱漆的門緩緩開了,薄雪微積的地上落入了一角衣衫。

我的袖子被猛地拽了拽,陳小儀姑娘興沖沖地摘了幾朵含苞的紅梅給我瞧,我便俯身替她簪在了鬢邊,清麗的花瓣映襯著十七歲明艷的臉龐,真是最好的年歲。

想我十七歲那會兒正苦大仇深地琢磨著上京平反的事,不免覺得歲月實在太蹉跎。

再轉過頭望向內院大門的時候,我便對上了那雙正看過來的眼睛,那個峭拔的身影像是僵了一僵,只是一個瞬間,我便從那廝一貫從容不迫的臉色裏讀出了端倪。

那個瞬間的溫少淵,有些失態。

我繼續不動聲色地靠坐著望著那言談甚歡的二人,師兄的視線仿佛被禁錮住了一般再也沒敢往這邊晃一眼,這舉動分明就是迫我往做賊心虛這四個字裏想。

我的師兄,一定是學壞了。

半晌,溫少淵和陳虞侯又進了那扇門,刺史府的江老管家忽然上了亭子遞了帖子,說是外院風大,溫大人邀虞侯家眷入內園稍歇。

阿儀笑著朝我擠擠眼睛,刺史家的內園我還沒去過呢。

我拉著她,走走走,這回瞧個夠。

比起外園的白梅樹林和假山碧湖,內園顯得素凈不少,園中小徑被清掃得幹幹凈凈,沒有半分積雪,一園子的花木皆修剪得很是齊整,果然如同傳聞中那樣,溫少淵有一對得力的管家父女。

剛轉過幾個回廊,便看到一處開闊地,一樹白梅甚是虬勁,樹下有盈盈笑語穿來,那女子的聲音裏掩著笑意,朝正彎腰在擺弄什麽東西的師兄道,公子,你還是讓我來罷,這太守與虞侯都在,你不去與他們作一處,倒跑來這裏親自煎茶。

我尚未再聽得她說什麽,另一旁坐著的陳虞侯早已朗聲招呼我們過去,阿儀,快來見過兩位大人。

陳儀小姑娘很是颯爽幹練地抱拳朝那位胖乎乎的太守大人施禮,師兄也走過來,我擡眼看了一看,阿儀咬著嘴角偷偷扯了扯我的袖子,隨即有些促狹地一笑。

她還未開口,便聽到溫少淵說,這位便是先前虞侯大人提及的故交之女吧,林姑娘遠道而來,我該盡地主之誼才是,這第一杯茶便先斟給姑娘吧。

我楞了一楞,不知溫少淵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竟裝不認識我,心頭有些噪,便訕訕笑著行了一禮,不敢當,客隨主便才是。

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陳儀小姑娘一頭霧水地看著我們,陳虞侯神色意外,倒是那位太守依舊樂呵呵地品著茗,似乎根本沒註意到微妙的氛圍。

到底還是那位斟茶的女子解了圍,想必便是這府上那位女眷,江管家的獨女,她介紹著刺史府唯有冬天才喝的上的一爐“梅煎雪”,茶葉並無稀奇,不過這喝茶的水倒是梅花上的落雪煎煮而成,硬是推給了我一杯,盛情難卻,倒未品出與京城茶樓的炒青有多大區別。

這期間我與師兄再無半句話,阿儀姑娘到底是小孩心性沒多久便又興致勃勃地拉著我去折梅花,蘄州的虞侯太守與刺史大人坐在廊下溫茶品茗,一旁的女子言笑晏晏,那個畫面,的確,儼然是女主人才有的作派。

我一拳捶在那株老梅樹的枝幹上,積雪簌簌地落了一頭,阿儀拍著腦袋驚呼起來,隨即像是被挑起了興致似的朝我道,好呀,小林師父,我也來讓你嘗嘗這涼颼颼的滋味。她說著便搖那梅樹,我一邊躲一邊跑遠,又聽得陳虞侯半氣半笑地喝止她的聲音,方覺我跑著竟踩進了積雪裏,再出來時鞋子已然濕漉漉的,兩朵白絨球也似鄢了一般沒了生氣。

似是感到溫少淵執著白瓷杯淡淡看過來,可我望向他時,他卻正低頭與江姑娘說些什麽,我索性也不看了,眼不見心不煩。不過若是現下只有我們二人的話,我定是要向溫少淵發作一番的。

我不遠萬裏到此探視,難不成就是為了喝這一碗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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