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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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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隴州已顯出寒瑟之意,蕭蕭秋風起,悠悠行萬裏。再至居延關之時,道旁的蓬草都結起了細小的霜花,高天之上一行歸雁南飛,四下草木枯敗,再加上這如柳葉小刀般割著皮膚的凜凜朔風,倒真也能讓人生出幾分羈旅愁懷,離別悲思之意。

還好義父的營帳裏生了炭爐,我將那測繪好的圖卷給他,順便烘了會兒手,他略帶沈吟地端詳了一遍,又走到那將塞外地勢都做得十分逼真的沙盤前,對照著思忖片刻,便對我道,這地圖就先放我這,毓兒這一路歸來也累了,回營帳歇息歇息去吧。

我知他還需召集將士商議,突厥已有傾巢而出的異動,胡人又摻在了裏面,戰事一觸即發已然讓他有些心煩。就在過來的路上便已見到了前線急報被送進中軍帳,據說突厥王庭之爭暫時偃旗息鼓,達慕小王子帶著己方親信遠走北疆,陪同的有阿史那特勒以及突厥的三分之一軍力,新可汗在得勢的第二天就迅速揮師南下,猝不及防的周副將在首陽坡抵擋得有些吃力,而突厥這次竟將戰線拉長,一直到南端的閡丘,竟有要將大胤軍士圍困在首陽坡之意,孫暫已多次上表要將涼州駐軍調至一半過來接應,可涼州毗鄰五胡,此時調兵未免給虎視眈眈的胡人以可趁之機。

突厥這次大概是來真的,若是西涼邊城那禍事沒被你們識破,咱們現在還要對付個西涼。義父皺著眉頭,神色頗為疲倦。

而此時營帳忽然被撩開,一身煙紫色斕衫文官打扮的虞監軍走進來,身後又陸續進來幾個武將,一個個眉目凝重臉色不好看,那虞監軍籠著手爐,斜斜地瞥了我一眼,我知他們聚在此處要共商軍事,與義父打了個招呼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我在自己的營帳中徘徊良久,總覺得心緒難平,不知道我的地圖會不會被義父拿出來甚至派上用場,樓蘭天險可直達突厥王庭,首陽坡如今被突厥圍困,若是從涼州分派一支奇兵突襲王庭,這圍魏救趙之計興許可解首陽之困,突厥大軍皆在千裏之外,王庭必定守備空虛,而突厥人想必還不知道大胤已摸清他們可汗的王庭所在。

若真能走這一招險棋的話,我便必定請纓做向導,再穿越一次樓蘭古地。

直到夜半的時候,營外突然衛兵傳話,林將軍請令史過去中軍帳一趟。

我正疑惑義父怎會在這個時候叫我過去,可依舊手腳麻利地迅速收拾完畢出現在營帳外,撩起帳簾的一瞬我才知道自己把一切想得如此理想,簡單的甚至有些荒唐。

周雲麒坐在一側的椅子上,額頭上紗布滲出的血跡已然幹透,他神色頹喪地望了我一眼,我便知首陽坡兵敗。

而另一側的椅子上,坐著那位虞監軍,孫都尉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義父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見到我進來時只是淡淡地擡了一眼,那眼神裏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我不知義父對我會有什麽擔憂,卻聽得那虞監軍忽然說道,據說幾日前西涼特使回去之時,曾讓孫都尉代為拜謝我軍中旗牌令保邊城住民周全一事?

是,孫都尉短促地回答了一句,明顯的不耐煩。

我大胤軍中旗牌令,怎會在西涼邊鎮出沒,還累得孫都尉親自跑一趟接她回來。

林令史當初身陷絕境,我與她乃軍中同僚同為大胤效力,自然要守望相助,何況令史乃是林將軍義女,於私上說是我後輩,豈有長輩不照拂晚輩之理?孫暫皺著眉頭,像是強壓著怒氣跟虞監軍解釋著,孫暫雖平日裏總看我不爽,但在這時候說的一番話竟讓我對他頗有些感激。

大胤自開國以來便一直是重文輕武,武將即便功勳卓著也比文官低了一階,義父雖為雲麾將軍統領邊關駐軍,但依舊得敬著這位虞監軍,而孫都尉性情火爆,素來忍不得那些個文官,讓他在這種情形之下一字一句地解釋完已屬不易。

可孫暫此次卻是會錯了意,他只解釋了下半句,並未說明我在西涼邊鎮的原因,虞監軍果不其然將視線投向我,我看了一眼義父,他支著頭,手扣在案上,指節微微動了動。

我深吸一口氣,如實相告,我曾為突厥馬賊所傷,在邊鎮實為養傷。

突厥馬賊殺人無數,素來不留活口。竟能放你逃脫?

當時確是為涼州一夥商隊女頭領所救。

此人叫什麽名字,如今身在何處?

此人名喚雅然,為波斯酒肆舞姬,此刻應尚在絲路行商。

虞監軍忽然笑了笑,涼州城中的駝隊商旅皆持有通關文印,皆在州府存有通商記錄,你說的叫雅然的商隊頭領,查無此人。

我猛地怔了一下,竟忘了雅然他們的商隊走的是樓蘭古地,接的都是黑市生意,哪裏會有什麽正經的通商記錄。

義父的神色微微動了動,我急忙定了心神,朝監軍大人道,雅然的商隊走的並不是絲路,正是可通往突厥王庭之塞外險徑。

營帳中頓時鴉雀無聲,我在義父蹙起的眉頭和一瞬間沮喪的神情裏豁然明白過來我說錯了話,虞監軍站起身來,審視的目光直直逼向我。

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片刻的沈寂之後,才聽得虞監軍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下,又像是起了另一個話頭,他摩挲著懷裏的手爐,漫不經心道,我聽說,咱們大胤的旗牌令,曾經可是幫助了突厥大將阿史那返回王庭,而且,還將他完好無損地送回了小王子身邊,是也不是?

心中豁然劈過一道驚雷,我怔忪了半響,竟沒有想到這件事會被拿來作文章。千算萬算,我竟忘了當初前往突厥王庭通風報信,為平衡突厥內亂的勢力而保住阿史那特勒,在大胤這方看來,這是背國通敵之罪!

林令史,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虞監軍的目光銳利如針,我一時不知如何反駁,只得上前一步抱拳深揖,勉力讓自己鎮定,虞監軍,你可以懷疑我的目的,懷疑我的手段,但是,你不能懷疑我的本心,做這些只為我大胤,絕無……

不要說了,打斷我的人竟是義父,我有些訝異地看過去,義父支著額頭對我微微凜了眼色,那個瞬間有個細小的皺眉的動作,隨即又看向一旁的虞監軍,喝道,周副將,將林令史押回營帳,好生看管。

直到走出中軍帳不遠,在一旁大步疾行的周雲麒才舒了口氣,他說小姐,幸好你沒說出地圖的事。

虞監軍還不知道地圖的事?

林將軍不準備告訴他,否則那些個勞什子事更麻煩,周雲麒苦笑了下,方才若不是將軍及時喝止你,恐怕下令處置你的人便是虞監軍了。

那個監軍怎會知道那麽多?!我心下憤懣,頓時無比地想爆粗口。

突厥故意放出消息混淆視聽,目的便是要讓我們陣腳自亂,以為大胤軍中有他們的細作。小姐,你且委屈幾日,將軍將你軟禁也是為了保你。

我點頭,這個我自然明白。

義父下了令不得外人接近,只差了周副將負責看守,周雲麒尚在養傷無法上陣,正好領了這個閑差,大半個月裏我悶得發慌,只在營帳裏埋頭看書,順便給師父師兄寫家書。

周雲麒時常杵在營帳外,話不多倒也偶爾能與我說得上幾句,從他口中我得知突厥與五胡的鮮卑,氐二支聯盟,妄圖奪下居延關這處軍事重地,居延城不如涼州繁盛,但處在絲路咽喉,商隊來往留下的油水使得塞外的幾雙眼睛都盯著這塊肥肉,又因氣候溫宜適宜耕作,才使得以牧耕為生的二胡也對其虎視眈眈,鮮卑與氐不如羯與粟特那般會做生意,而羌人又遠在南面鞭長莫及,也難怪他們會與突厥合作,想在這漠南的大勢上分一杯羹。

突厥可汗剛剛在王位的角逐中站穩腳跟,達慕小王子雖帶走一批人遠赴北疆,但照首陽坡被攻陷的速度來看,突厥實力有增無減,新可汗對外征如此積極,想來為了更加穩固王位也是一部分原因。

但我依舊不太明白義父為何要隱瞞地圖之事,我此去樓蘭古地正是為了測繪這軍中缺了一塊的地圖,難道他果真……對我的記憶力不甚信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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