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一川修竹雪霜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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縹緲空遠的鐘聲在鎮子的水面上幽幽回蕩,桂花香影飄落在青石小巷。黃昏掩映著山水畫廊,江南留下了一軸無言的景色。

幾位紮著小板凳坐在河邊柳樹下看著夕陽西下臨風賞景的老者們,悠閑淡定的兩位下棋老者,身旁還都別了壺桂花釀。或許江南的人生來浪漫和富有詩意,即便是年齡大了也一樣追尋——追尋的是一種空山空水的意境。

坐在下棋老者旁邊的幾位觀棋老者則手中各捧一盞江南的春茶,優雅自在的觀棋談笑,賞的是棋與景,品的是茶,嘗的卻是一杯意味深長的人生。

湖中映照著街市上熱鬧的燈火,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

雁十三幾天以前就給他的那些學生們放了假,如今留在身邊的也只有梁修竹、陳長生和秦觴溯三人。

梁修竹不是沒回家,而是他的家裏人要求他要好好讀書,不要為了他們而失去和先生親近的機會。

好似在所有的長輩眼中,只有和老師親近了,孩子的成績就會很好一樣。

而程長安的母親卻是因為在給富貴人家浣衣,沒時間跟程長安吃團圓飯,便托了人給雁十三帶了消息,讓程長安的中秋在他這裏過。不但帶了消息,還送來了一籃子的雞蛋。

秦觴溯住在這裏不遠,他也沒什麽家人朋友,雁十三想著要讓梁修竹與他更親近些,三人好日後照應。便跑去秦觴溯住的小院子,請他留住霜寒居幾日直至中秋結束。

秦觴溯在與雁十三他們相處的這四個月來也漸漸與他們熟悉起來,對雁十三他們也沒有了防備心。

中秋,一個人是過,一群人也是過。但,一群人過怎麽都比一個人過要強。

街市上人太多,雁十三便抱起了程長安,以防他走丟了被人販子拐了。

秦觴溯看了眼被雁十三抱在懷裏的程長安,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只是緊緊的跟在雁十三身邊,有點像鬧別扭的小孩。

“雨湖先生你也來逛中秋燈會了!”一個驚喜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雁十三一聽便想起了是誰。

他看著那個擠過人群,不顧一切的跑向他的那個身著一襲玫瑰紫色留仙裙的女孩。

朱唇皓齒,梳著未出閣少女的雙平髻,簪的淡紫色珠花上的珍珠在燈光的映襯下流光溢彩。一張粉嫩小臉,未施粉黛,也稱的她如出水芙蓉一般出塵脫俗,如一朵不可褻玩的白蓮。

雁十三勾唇:“鳶兒,你怎麽一個人出來玩了?”

那個被雁十三喚鳶兒的小姑娘叉著腰,委屈巴巴的看著雁十三,“還不是為了雨湖先生你啊!”

雁十三覺著有趣,“為我?為何?”

鳶兒的小臉一紅,支支吾吾:“反正就是因為雨湖先生啦!”

雁十三倒是從原主的記憶中找出了關於這“鳶兒”的一些事,這是原主的桃花。

原主長的幾分比女子還美艷,幼年時因身體不好被送入寺院住了兩年,寺院的寧和與佛的慈悲染進了原主骨子裏,離開寺院又長年沈浸書本裏,所以原主身上的溫柔和寧和浸進了骨子裏,也將原主那美艷的容顏遮掩了過去。

人們也只會留下對他的溫柔寧和的印象,容易卻不易記起。

這個小姑娘名喚錢鳶兒,是鎮子上的耕讀世家錢家的小閨女,長的嬌俏可人,性子雖嬌卻不燥。是鎮子上很多青年才俊欽慕的對象。

原主之所以能和她認識也是錢家有人在京城為官,給家裏人講過原主這個學富五車少年登科的天才的存在。所以在原主拜訪他們的時候就知曉了原主的身份,將他奉為了座上賓。

而鳶兒,也就是這個小姑娘,不過十二的年紀就對原主一見鐘情,嚷嚷著要嫁給他做妻子。不過原主和她的家人都拒絕了。

原主拒絕是因為他沒有娶妻生子的想法,他只想好好教書,培養一些有才的人將來為國家出力。

而錢家人卻是因為對原主的抱負的敬佩和身份的差距,拒絕了錢鳶兒的請求。

年齡倒沒什麽問題,原主是在十七歲那年成了殿試榜首,二十一歲就從京城跑到了這裏。如今也不過二十三的年紀,無論是現代還是古代,都是極好的年紀。

“鳶兒,你日後是要嫁人的。”雁十三笑著道:“你要知道,你已經十三了。”

鳶兒知道自己與雁十三是不可能的,只是少女的傾慕不是容易打消的,她踮著腳,鼓著小臉,“雨湖先生,你為什麽不能娶我啊?”

一旁的秦觴溯一聽這話,眼微微一瞇,看著雁十三的目光也愈漸深沈。

“因為,在下還有孩子要養,沒空成親。”雁十三往上抱了抱程長安,笑著道:“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小徒弟,剛好小你三歲,叫程長安。來,長安,叫鳶兒姐姐。”

程長安卻沒有喊姐姐,他紅著小臉把腦袋埋在雁十三脖頸裏。他生來瘦弱,又因為小時候沒吃過什麽好的,十歲大的孩子看起來像七八歲的小兒。

鳶兒嘴一撅,氣鼓鼓的看著程長安,叉腰喊道:“餵!你別老是躲在雨湖先生懷裏!跟我說話啊!”

雁十三拍了拍鳶兒的腦袋,道:“鳶兒,你不要欺負長安。他膽子小。”

說著又拍了拍程長安的背脊,把他從懷裏放了下來,彎下腰在程長安耳邊囑咐:“她是姐姐,長安要有禮貌。快,喊姐姐。”

程長安低著頭,紅著臉絞了絞衣袖,才怯生生的擡頭看了眼錢鳶兒,喊:“鳶……鳶兒姐姐好。”

錢鳶兒聽到這聲姐姐開心的瞇了瞇眼,她沖程長安露出一個燦若驕陽的笑,那笑容很甜很美,是程長安這輩子見過的最美的笑容。

“真乖!”鳶兒低頭摸了摸程長安的小腦袋,毛茸茸的摸起來比她家的小兔子還舒服,而且還有淡淡的皂莢的香味。

雁十三見他們倆相處的很好,也覺著程長安應該多和同齡人交際。錢鳶兒是耕讀世家的小姐,聰慧狡黠又不失善良,見識也多,倒是可以讓程長安與她多接觸。

這麽想著,雁十三便道:“鳶兒,你可以帶著長安一起去逛燈會嗎?”

錢鳶兒眨眨眼,問道:“為什麽啊?”

“因為我還有事要做,不方便帶著小孩子。”雁十三說了一個借口。

錢鳶兒不疑有他,跟雁十三說了一聲,便大大方方的牽過程長安的手,拉著他往人群中鉆沒了影兒。

梁修竹:“先生,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雁十三笑吟吟的看著梁修竹,道:“長安這孩子太犟也太要強。什麽事都壓在心裏,有個同齡的知己陪著也是好的。”

到底,他只想早點讓自己的娘親過上好日子。

程長安覺得,他的責任就是好好讀書,將來孝敬他的母親。

而人生最苦的事情,莫苦於身上背負著如泰山一般的責任 。更重要的是,這些責任是他必須背負的,是他自己強求自己背上的。

受良心的譴責,逃躲也沒處逃躲。

雁十三不想讓程長安太壓抑自己,但他也不會對他說什麽‘你現在年幼,不必如此’之類的話。

因為他知道,程長安聽不進去。

且,只有知道了負了責任的苦處,才能知道盡了責任的樂處。

責任這種東西,得從小就讓這些孩子清楚它的重要性和必須盡的原因。不然,成了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和逃避責任的懦夫,他就白白花了時間去教了一群畜生不如的玩意兒了。

繁華之景,雁十三卻突覺孤寂,他恍然記起,好似已有許久未見了初見。

他其實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各個世界穿梭的理由,成為眼前的這些人的人生裏匆匆而過的過客。他去了那麽多的世界,經歷了那麽多,到底是為了什麽——活下去還是別的什麽?

一開始他見到初見的不驚訝到莫名答應了與他綁定,都是因為一開始的他就心如死灰,發生什麽他都不會放在心上。

他也一直相信釋迦摩尼說過的一句話,他說——

“無論你遇到誰

他都是你生命中該遇到的人

絕非偶然他的出現

一定,會教會你什麽。”

雁十三回憶著,初見教會了他什麽?

醫術?功夫還是別的什麽?

應該是那飄渺的歸屬感,初見的存在提醒一直提醒著雁十三

——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不屬於這裏。

雁十三曾經以為,如果沒了初見的陪伴,一直一個人在這些陌生的世界裏不斷穿梭,他會不會崩潰?

“先生,您在想什麽?”一個黑影擋在了雁十三面前,噴灑在雁十三耳邊的熱氣癢癢的。

雁十三回神,這才發覺他發呆了太久,燈會都到了盡頭,街上的人逐漸稀少,連一些小販都開始了收攤。而梁修竹也不見了蹤影,只留下秦觴溯還跟在他身後沒有離開。

“修竹去猜燈謎了。”秦觴溯開口道出了梁修竹去了何處。

雁十三點了點頭,隨手從一個賣花燈的攤子上揀了一盞做工還算精細的蓮花花燈遞給了秦觴溯,用哄孩子的語氣對他道:“去放花燈吧。把願望寫在上面,就可以實現了。”

秦觴溯接過花燈,又從攤子上細細挑選了一盞花燈遞與雁十三手中,雁十三不明所以的接過花燈。

只見秦觴溯那雙比夜色還黑上兩分的眸子誠懇而執拗的看著他,“先生,先生可否同秦觴溯,一同去放花燈?”

他不想一個人孤零零的去放燈,他想和眼前的這個人一起去!

雁十三微微一楞,想了想還是應了秦觴溯,與他一同去放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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