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關燈
棠冷笑一聲,轉身走遠。

夜色深濃,君臨手中的咖啡已經涼透。她站起來掏出手機打電話叫車。

誰知回到酒店,君臨便覺得頭重腳輕的。倒頭睡到半夜起來喝水,頭疼得厲害,好像發燒了。

☆、表白

第二天一早,君臨便掙紮著起來去了附近一家大醫院。

門診大廳內人聲鼎沸。

君臨到預診處接過護士小姐遞過來的體溫計,大約五分鐘後被告知高燒三十九度,然後認命地取了內科的桃紅色小紙片,強忍著咳意繼續掛號排隊。看著前面一片黑鴉鴉的後腦勺,她未免感到有些急躁起來。

二十多分鐘過去,好不容易輪到君臨掛號。

“沒有醫保卡。”她說話間忍不住一陣猛咳。

收款處工作人員聞言隔著玻璃向君臨投去疑惑打量的目光。

君臨一直用紙巾掩著咳嗽,聽到機器報掛號費的聲音,下意識地從皮夾中掏出信用卡,還未遞出又自嘲地想自己腦子果然燒糊塗了,忙取出紙幣來付款。

待她取了醫院磁卡和收據正要往內科方向走,依稀聽到鼎沸的人聲中有人叫她的名字。

“君臨,還真是你!”

身姿挺拔的白大褂由遠及近。

莫子航笑道:“什麽時候回來的?”

君臨乍遇莫子航,凝神打量幾眼,這才綻出一抹笑,“剛回來沒幾天。”大約是那身白大褂的關系,從前他身上的飛揚跳脫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儒雅,給人一種可靠的信任感。

莫子航雖然是心臟外科的,但出於醫生的職業本能還是一個照面就發現君臨面色潮紅,又看向她手中的病歷卡,忙關切道:“怎麽,生病了?”

君臨剛想開口,又忍不住一陣猛咳。

莫子航不由分說取過她手中的排號卡,又轉身望向內科處的電子顯示屏幕。輪到君臨還有一百多人。

“這樣吧。你跟我來。”

君臨方才循著他的目光自然發現了自己起碼還需要等一兩個小時的嚴峻事實,但還是出於禮貌道:“不用了。怎麽好意思麻煩你。”說起來莫子航高中時雖然跟她同校,但兩人之間並無太多交集。

“你都病成這個樣子了,還跟我客氣什麽。”

印象中莫子航跟葉岑是一樣高傲的人,想不到這麽自來熟。君臨領情道:“那就多謝了。”再推脫下去未免矯情,何況她現在確實難受,需要及時診斷治療。

莫子航帶著君臨穿過中心花園去了另外一棟樓。一進去君臨就發現環境明顯不同。與方才的淩亂喧囂相比,這裏的一切顯得格外安靜有序。

將君臨帶進診療室,莫子航對著一位戴口罩的中年醫生笑道:“何醫生,這位是我的老同學,感冒發燒,麻煩給診斷下。”

何醫生忙站起來道:“沒問題。請坐。請坐。”一轉頭,又對莫子航道:“莫院長最近身體好吧?”

“挺好的。謝謝。”一頓,莫子航微笑道:“你們先看著,我去外面等。”說罷便轉身出去了。

大概十分鐘不到,君臨就出來了。莫子航見她走來便匆匆掛斷電話。君臨以為打擾了他通話,抱歉地道:“醫生讓驗血、拍片。我剛才看這樓裏沒什麽人排隊,應該很快的,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去忙吧。”

“沒事。我今天沒手術。”

“已經兩年多沒生過病了,想不到一回來就趴下。”

“水土不服,正常。”

君臨抽了血。二人一起坐著等報告的時候,莫子航問道:“這次回來還走嗎?”

“算是出差吧,順便辦點私事。”一頓,君臨讚道:“你穿白大褂很合適。”

莫子航吹了一記口哨,“你不知道,有人為了打擊我,凈睜眼說瞎話。她說小時候看日劇,醫生們個個把白大褂穿得賽過高級定制修身風衣,各種英俊瀟灑旁漏側出。怎麽輪到我了,短袖的穿上像賣鹵肉的,長袖的穿上像賣饅頭的,扣著扣子像面粉廠的,敞著穿像精神病院逃出來的。”

君臨聽得笑不可仰。莫子航講這番話的時候想起某個人的神情簡直太明顯了。

兩人說話間驗血報告已經打出來了。莫子航掃了一眼,揶揄道:“輕度貧血啊。看來美帝國主義物質條件挺匱乏的麽。”

君臨也知道自己最近工作太兇狠,獨自生活飲食上也不夠講究。這種標準的亞健康生活方式,讓她在醫生面前不禁有點心虛,便笑了笑沒接話。

拍完了胸透,兩人便坐在走廊裏隨意聊天,等片子出來。

“既然回來了就好好補補。”

“其實加州中餐挺多的,我怎麽就貧血了呢。”一個人吃飯雖然菜色可能不算豐富,但也不至於三餐不繼。血色素8-12算正常範圍,她記得出國前體檢的時候還是12呢。

“你在南加還是北加?聽說矽谷是單身漢重災區,怎麽也沒見你戴戒指?”莫子航讀博的時候曾經到過北加訪問學習,因而對那裏還是挺了解的。

“在LA。好萊塢明星看多了,造成現實和理想的差距。”一頓,君臨道:“你也是單身?”君臨在美國有個當牙醫的朋友,曾經笑言五克拉的訂婚戒指想戴出來炫一炫,平時因為工作的關系也沒機會。因而莫子航不戴婚戒,可能出於職業習慣。

莫子航自嘲一笑,暗想自己跟某人還真是難兄難弟,所謂自作孽不可活。不提也罷。

君臨伸手拂了拂額前的發絲,擡頭看見一個挺拔身影大步走來。

一陣猛咳間,腳步聲越來越近。下一瞬,一雙筆直的長腿落在咳得直不起腰來的君臨眼前。

片刻後,君臨喘息稍定,擡頭微笑著輕聲道:“真巧。”

莫子航見葉岑站在君臨面前抿緊了唇不開口,只好救場道:“季伯母在看護病房。”

葉岑從前就能將一身粗制濫造的校服穿出雜志封面的效果,如今西服在身更添利落冷峻。他眉眼輪廓比昔日濃密深刻些,卻並不顯得淩厲,倒像是寶劍藏鋒,氣勢內斂。

君臨輕聲問道:“伯母她沒事吧?”

“老毛病,心臟不好。”

葉岑的語氣顯得很淡漠,君臨也就一時無言。

正尷尬間,醫師將報告送了過來。

莫子航搶先接過掃了一眼:“誒呀,感冒升級成支氣管炎了。”

君臨站起來對葉岑道:“是來看伯母的吧,不耽誤你了。”

莫子航道:“我看君臨病得不輕,多半要掛吊瓶。”一頓,他又轉頭對君臨道:“你先回何醫生那兒。我陪葉岑一起去看看伯母。”

“好。今天多謝了。”

葉岑一言不發,望著君臨的背影雙眉微蹙。

等君臨走遠了,莫子航一把拽過葉岑怪叫道:“你小子什麽意思啊?我一見她可就立馬給你通風報信了。你倒好,見了人家一聲不吭。敢情你平時曾經滄海的樣子是為了裝水仙顧影自憐,不是為了把人追到手啊?”

“給她安排個病房。”

莫子航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沒好氣道:“這還用你說!”

“我媽還好吧?”

“跟上午你來看她的時候情況差不多,挺穩定的。暫時不用擔心。”

葉岑點點頭便不再言語。

君臨一出診療室就看見兩個男人站在走廊裏。

莫子航取過診斷報告看了一眼:“得。還真說對了,掛水。你也別折騰了,直接進病房吧。”

莫子航將君臨領進病房套間,對葉岑道:“我去安排,你看著她。”

明亮的日光透過窗玻璃照在雪白的床單上。此刻,葉岑覺得站在床沿的君臨好像就要融進陽光裏,整個人都稀薄弱化了。時光仿佛倒流回到了十年前。

葉岑輕問:“哮喘覆發過嗎?”

君臨搖頭:“自那次住院以後就再沒發過。”

“躺下。”葉岑輕輕按下她的肩膀,自己彎腰蹲下。

君臨很難解釋自己剎那間心底的悸動,也許這個半蹲的姿勢太像求婚了。她坐在床沿,被動地看著葉岑替她脫鞋。輪廓硬挺的白襯衣從黑色西服袖口探出一截來,他用一雙彈鋼琴的手替她解鞋帶。

兩只鞋都脫下擺放整齊,葉岑有些意外君臨居然沒掙動。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沒起來,微微擡頭直視她的眼睛,還是秋日靜湖般的兩汪水,風平浪靜。

君臨掀開薄被蓋在腿上。眼前的人明明與自己相隔過千山萬水,相隔過七年的慢慢時光,但他竟然將如此親密的動作做得這樣自然,而她自己竟然也接受得這般坦然。怔忪間,額頭便被他溫熱的手掌給覆了上來。

良久良久葉岑都一動不動。室內靜得只能聽到空調風口空氣流動的聲音。

君臨下意識地咳嗽了一聲,調整了一下坐姿。葉岑替她將身後的枕頭疊起來,讓她靠得舒服些。

“伯母還好吧?”一頓,君臨輕聲道:“我沒什麽大病,你還是去照顧伯母吧。”

葉岑根本不理她,徑自走到飲水機邊取了一次性的杯子兌了些溫水。

註意到君臨微微側過臉下意識回避的姿態,葉岑將水杯輕輕放在了病床旁的矮櫃上。

幾下敲門聲打破了病房內凝滯的氣氛。莫子航推開門,讓穿著果綠制服的護士小姐先進。

“這藥得滴慢些,否則會造成心臟負擔。”護士小姐紮完針邊叮囑邊調整了一下滴管的速度。

葉岑道:“再慢點。”

護士本想說以現在的滴速,500毫升起碼要滴兩小時,已經可以了。但葉岑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壓迫感。不跟病人以及病人的家屬爭辯是她從不長的職業生涯中總結出的金科玉律,何況這棟樓的病患她都惹不起,更不必說像這樣打一個吊針就要進A 區病房的。於是又將滴速調慢了一些。

莫子航在一旁看夠了戲,語氣輕松道:“我回去值班。君臨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按鈴。護工就不替你找了,葉岑臨時抵充下。”

君臨微微一笑:“你去忙吧。今天多虧有你救死扶傷。多謝。”

關門聲將病房封閉成了一個獨立的空間。君臨不禁擡頭望向滴管,緩慢降落的水滴預示著她要跟葉岑一起單獨相處好幾個小時。

葉岑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問:“難受嗎?”

君臨搖搖頭。

“喝水。”

君臨擡頭望了望頭頂上那一大袋透明鹽水,想到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一會兒她想上廁所該怎麽辦……

“喝水。”

語氣是他一貫的頤指氣使,卻帶著一絲不易捕捉的軟風般的溫柔。君臨只能拿起水杯潤了潤唇,剛要將杯子放下,那要命的語調又來了:“多喝點。”

直到君臨喝了小半杯下去,葉岑這才略為滿意地接過杯子,放回原處。

接下來又是長時間的沈默。

為免尷尬,君臨只能閉著眼睛假寐。也不知是不是藥物的作用,她很快進入了夢鄉。

君臨醒過來的時候聞到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味,幾疑自己餓昏了頭,產生了幻覺。定睛一看,卻發現一旁的小桌子上已經堆滿了食物。

羅阿姨笑嘻嘻地打量君臨:“姑娘醒了。來,嘗嘗阿姨是不是寶刀未老。你是病人,喝點雞湯補補,這湯裏放了青菜吸油的,保證不膩。還有皮蛋瘦肉粥、蝦餃、蟹粉湯包,都是阿姨自己做的,跟外頭買的不一樣,多吃點。”

君臨遲疑道:“謝謝阿姨。您是?”

“哦,我都老糊塗了,光顧著看見你高興。葉岑是我幫著帶大的,他叫我羅姨,你也這樣叫好了。”

“羅姨。做了這麽多好吃的,真是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葉岑這小子現在都很少回家吃飯,阿姨我正愁沒地方發揮呢。”一頓,羅姨仿佛福至心靈一般,道:“不如你來家裏住,讓阿姨給你好好補補。”

羅姨如此熱情,君臨頓時有些招架不住。

感覺到君臨的目光掃視了一圈,羅姨笑瞇瞇地道:“他在陪夫人吃飯呢。你放心,那邊的膳食有專門的營養師負責,你只管吃吧。”

正說著,門輕輕地開了。葉岑一進來就看見君臨醒了。

羅姨笑得越發見牙不見眼:“葉岑吃飽了麽?沒飽的話再吃一點。給你盛碗粥。”

“也好。”

君臨睡著的時間並不長,因此點滴還沒掛完。雖說她的右手可以自由活動,並不礙什麽,但葉岑動作幹凈利落地替她布菜,君臨也無從阻止。可見吃人嘴軟是真理。

葉岑不過間或喝兩口粥,大多時候看著君臨吃。

君臨喝了半碗雞湯下去,覺得胃裏緩緩流轉著一股暖意。七年裏與人一道用餐的日子都記在行程表上,其餘的空白都是一個人。病痛會讓人軟弱,這一刻她忍不住想,有人陪著一起吃飯是一種平凡到呼吸新鮮空氣一樣的幸福。

因為感冒的關系,君臨吃得並不多。羅姨收拾罷碗筷便走了。

只剩下他們兩人的病房讓君臨覺得時間又回到了一分一秒緩慢計算的方式,她不禁頻頻擡頭看向鹽水袋。

“可以拔了。”一陣沈默過後,君臨終於暗自舒出一口氣,伸手按了床頭鈴。

護士小姐很快進來為君臨拔了針:“您坐一會兒再走。”

“好。謝謝。”

過了大約十分鐘,兩人下樓的時候,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小唐,去淮海路別墅。”

“是。葉先生。”

君臨發現開車的不是耿介,換了一個與他們年紀相當的年輕人。

葉岑解釋一般地道:“找個安靜的地方坐坐。”

車窗外華燈初上,霓虹在湧動的夜色中拉出一道道浮光流影,奢靡如同一去不返的歲月。

葉岑從車窗的反光隱約看見君臨唇邊泛起的一絲微笑,“還以為你不喜歡這座城市。”所以老不回來。

“怎麽會。近鄉情怯倒是有。”君臨語氣輕快地轉過頭,不想卻對上葉岑幽黑的眼睛,比夜色更為深濃。

“那你怯我嗎?”他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異常低沈。

真皮座椅很寬,兩人挨得並不近,甚至葉岑並不曾傾身向前半分,君臨卻感到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沒有回答。

葉岑望進君臨平靜無波的雙瞳,試圖捕捉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仍是徒勞無功。

一路無言,很快便到了鬧中取靜的所在。

君臨下了車,跟著葉岑穿過花園中的小徑,打量著眼前這棟三十年代建造的白色小洋樓。

踏上玄關處的玻璃橋,頭頂的感應燈立刻亮了起來。君臨這才看清腳下竟然是一個錦鯉池,水底鋪滿了各色雨花石。

想不到整間客廳卻是地地道道的中式擺設和布置。葉岑任憑君臨打量,隨意一指貴妃榻,道:“坐。”

君臨客隨主便坐下。

葉岑隨即在她對面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長腿一伸,立刻將略顯纖弱的她圈在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內。

“葉岑,我以為……”

“以為我不愛你,是嗎?”一頓,他擡頭盯牢她的眼睛,幾乎輕不可聞地道:“曾經連我自己都是這樣以為的。”更準確地說,是自欺欺人。

☆、掃墓

早上七點,鬧鐘響起。君臨掙紮起床,對著鏡子刷牙洗臉。

吃完早餐下樓的時候八點還不到。君臨從旋轉門出去,一眼就看見葉岑站在一輛嶄新的白色BMW旁打電話。

看到君臨過來,葉岑匆匆掛斷,將原本拿在手中把玩的車鑰匙拋給她:“這輛是全進口的,跟你在美國開的那輛寶藍色敞篷性能差不多。”見君臨遲疑,葉岑笑道:“放心大膽開,我替你看著。還是你國內駕照過期了?”

“那倒沒有。我前幾天剛去renew過。”君臨確實有點擔心自己不適應這裏的交通狀況,不過她總不能一直不開車,趁早練練手也好。

車上了中環,一路向郊區進發。這條路他們從前也走過,只不過現在換君臨開車。

到了墓地,君臨泊好車,遠遠就看見炎辰跟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孩兒在說話。

炎辰看見葉岑,一陣訝異後也就釋然了。時過境遷,現在他反倒希望君臨能跟葉岑有個好結果。

君臨道:“不好意思,來晚了。”

“是我們太早。到的時候工作人員都還沒來呢。”炎辰介紹身旁的女孩兒道:“這是何姨的外甥女。”秦思純全權代表何家人,炎辰一早去接她一起過來的。

“你好,我叫秦思純。”秦思純大著膽子伸出手去,“葉學長,想不到這麽巧。”

葉岑指尖微涼,一觸即放。秦思純調低視線不敢直視他,輕聲道:“我是你的直系學妹,今年大四,你到我們學校來開過宣講會。”

葉岑隨意一點頭,將雙手插回褲袋中,不露痕跡地後退一步,靠近君臨問:“還要辦什麽手續嗎?我去。”

炎辰道:“不用了。之前已經聯系過,工作人員馬上就來。”

何玲的墓地是當初左銘下葬時就定好的雙墓穴。夫妻兩人社會關系都很簡單,因而今天到場的算上葉岑都只有四人。

秦思純到底年輕,還未真正開始經歷人生,目睹大理石蓋上,頓時生出一絲淒涼。何玲中年喪子,老年喪夫,一生淒苦,臨了來送她的人還盡都是些不相幹的。早兩年左銘因飲酒過度去世的時候,秦思純還聽母親感慨過,他拖累了何玲一輩子,走了對何玲反而是種解脫。沒想到何玲沒了拖累卻也走得這樣快。

幾人敬過香,炎辰道:“我一會兒工地還有事,能不能麻煩你們把小姑娘送回學校?”他到得早,已經先去看過左桐。

“當然沒問題。”何玲入葬全靠炎辰出錢出力,君臨自覺欠他一個大大的人情。

君臨在林立的碑石間穿行。葉岑一直與她並肩,直到走到左桐所在的墓區,墓穴間隙太過狹窄,葉岑才跟在她身後。

君臨站在左桐墓前,默默凝視著左桐已經褪了漆的名字。

葉岑側過頭凝視身旁的君臨。是什麽力量讓她在十年後還能徑直精準地找到左桐的墓碑?葉岑不由想起十年前她鮮血淋漓的掌心和深埋掌心的那些刺,他插在袋中的雙手不知不覺地緊握成拳。

君臨並未像從前無數次想象過的那樣用手指去描繪左桐早已褪了色的名字,而是找工作人員要了專用的紅漆。她今天穿的是黑色套裝,蹲身的時候一步裙略微繃緊,時間一長腰部和腿很酸。

君臨一筆一劃地描,葉岑一動不動地看。秦思純一會兒還有課,卻忍著沒開口。周圍安靜地只有穿行於碑林間的風聲。

描完最後一筆,鮮紅的色彩在陽光下新鮮熱辣像是從未暗淡過。君臨端詳片刻,轉頭對葉岑道:“走吧。”葉岑輕道:“鑰匙給我,我來開。”他並不擔心君臨情緒不穩定開不了車,只是想讓她放松一下。有時候葉岑倒希望君臨在情緒上的自控力不要這麽強,他想讓她依賴。

君臨將鑰匙丟給葉岑,坐上副駕駛位就取出妝盒上妝。為了尊重逝者,她早上是素著臉來的。

秦思純看著君臨手勢嫻熟地描眉畫唇,不禁暗自慶幸年輕就是資本,她自信即便像現在這樣素面朝天也未必比不過君臨。

君臨對葉岑道:“送我到酒店就行了。”

“一會兒還有事?”

“我下午約了人。”

“現在時間還早,先吃午飯,然後我再送你回酒店。”

秦思純一直在留心聽二人的談話,知道車是葉岑的,不由對昨晚母親說的“君臨這丫頭有實力”有些不以為然。她潛意識裏也認同母親的話,左桐的死君臨難辭其咎,要不是心中有愧,君臨為什麽數年來經常從美國匯款給何玲,養老送終,跟親生女兒比都不差什麽了。

君臨抿了抿唇,讓唇彩自然勻開,再看鏡子裏的整體效果,覺得新買的粉底液真好用,就跟換了張面皮似的,白裏透紅,哪裏還像一個得了支氣管炎隨時隨地會咳得要生要死的人。她到底感冒還未好,頭有些昏沈沈的。

葉岑見君臨將座椅傾斜靠著閉目養神,知道她默許了自己的安排,嘴角不由逸出一絲笑意。

後排的秦思純忽道:“聽說君學姐跟左哥哥也是同學。”

君臨輕輕“嗯”了一聲。

秦思純接著道:“聽炎辰大哥說學姐這麽多年來一直是單身。一定是忘不了左哥哥吧,畢竟你們是初戀。”

秦思純語氣輕柔,聽起來很有幾分傷感惋惜。

君臨本想趁著回去的這段路養養精神,秦思純的少女心思她早看出了端倪,此刻只作不知,繼續閉目假寐。感到一只寬大的手將她蜷著的左手展開,與她掌心密密貼合,而後十指交纏。君臨本能地想掙脫,卻因為葉岑的執意而不能夠。畢竟是在高速上,她不敢十分掙動,只得輕聲道:“好好開車。”他伸出的手總是強勢而不容拒絕,一如七年前。不過這一次葉岑只是緊了緊手指,一觸即放。

葉岑的動作秦思純看得一清二楚,便咬咬唇不再做聲。

放下秦思純,葉岑帶君臨去了一家由民國時期的小公館改建而成的花園飯店。巨大的玻璃天頂和透明落地窗設計讓室內顯得尤其明亮。室外綠草如茵,一片清爽。

葉岑收走君臨面前的冰水,替她倒上一杯熱茶。

“謝謝。”

葉岑身體微微前傾,與君臨對視,低沈道:“以後想看他,我陪你一起去。”

葉岑從前問過君臨愛不愛左桐,年少的他高傲偏執,自然在意誰是第一個進駐她心裏的人,現在這對他卻已不再重要。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葉岑不再是當年的葉岑。即便遲來一步,輸盡天時地利又如何,贏不了過去,他還有未來。

看出了君臨的訝異,葉岑不由自嘲一笑:“其實我反倒要感謝他。如果不是他,這麽多年過去,也許你早就跟別人在一起了。”

這麽多年,葉岑混跡商場,見過的各色女子絕不在少數。莫子航也問過他,君臨就那麽好,怎麽除了她就沒有一個能看入眼的?葉岑也說不清楚,他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並沒有刻意在等她,他只是無法喜歡上別人,如此而已。

君臨猜想葉岑包了場,整個用餐過程中,除了服務人員,沒有任何人在她目力所及範圍內出現過。不過她不知道葉岑其實並不喜歡日式料理,來這裏純粹因為環境好。不知是否因為交際應酬過多,葉岑的胃不像君臨那樣生冷不忌,也一向只比較能接受以清淡見長的粵菜,所以他吃得不多。

“不喜歡芥末?”她應該喜歡鰻魚、海帶、北極貝和螺肉。

“嗯。喜歡日本菜,但一直受不了芥末的味道。是不是葉公好龍?”君臨擡頭笑問,想不到這家夥還挺細心。

不待葉岑吩咐,侍者已經將沾上芥末的食材取走,又換了新鮮的上來。不過君臨到底大病未愈,吃不多。

用餐完畢,兩人沿著花園的林蔭道散了一會兒步,葉岑便開車送君臨回酒店。

君臨比約定時間早幾分鐘到行政酒廊,剛坐下點了一杯咖啡便看到龔啟明迎面走來,不由暗暗吃了一驚。

龔啟明見君臨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化微笑,並且主動站起來伸手,也立刻大方地與之伸手相握。

“這麽多年,你倒是一點都沒變。”龔啟明說這話倒並非純粹出於恭維。在他看來,君臨本科畢業後去美國念了幾年書,在職場浸淫的時日尚短,跟同屆一畢業就開始在社會上打拼的女同學相比,她的生活環境也相對單純許多。再加上君臨本身的家庭背景,她的生存壓力遠遠小於同齡人,看起來年輕是必然的。

君臨笑了笑,“看樣子你過得不錯。”君臨這麽說很有一笑泯恩仇的心態。她不希望因為幾乎稱不上糾葛的過去給自己現在的工作帶來絲毫困擾。

“我要結婚了。”寒暄之間龔啟明點的不加奶的“拿鐵”已經端了上來。經典式樣的鉑金方鉆婚戒在白瓷咖啡杯的映襯下灼灼生輝。

“恭喜你。”君臨無意探究新娘人選。

“聽說你還單身。”龔啟明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帶著一種懷舊式的關懷,嘆息般的尾音稍稍拖長。

君臨點點頭,顯然並不想就這個話題深入下去。幸好龔啟明一臉了然,十分體貼地回歸正題。他作為研發工程師,在自己所熟知的低碳技術領域顯然十分自信,侃侃而談。

君臨在整個過程中聽得全神貫註,並沒有如龔啟明預期地那樣就幾個專業難點進行提問,而是客氣地收下了全部資料,姿態謙虛地表示會用心補課。談話告一段落,兩人約定了到工廠參觀的具體時間後,龔啟明道:“你是回房間呢,還是再坐一會兒?”

“我約了人。”她無意解釋太多,便一句話帶過。

龔啟明擡起手腕,露出玫瑰金色的歐米茄,十分紳士地道:“現在這個時間恐怕叫車不容易,不如我送你一程。”

“謝謝,我自己走就可以。”

電梯門一開,龔啟明率先步入。君臨不由想到男同事們常常掛在嘴上的“after you”,心中不由一樂。

目前來說,清潔能源是風險投資的熱門領域。相比風力發電一類的長線投資項目,投資降低二氧化碳排量設備制造企業則相對風險較小。然而,一旦涉及清潔能源,國家政策支持會成為最大的投資風險決定因素。君臨在國內並沒有什麽關系網,在這個問題上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葉岑。接受這個項目之前,君臨並非沒有這方面的顧慮,但是Joe作為她的直屬上司一錘定音,認為她相較其他人而言對中國的情況更為了解。

君臨在心中權衡著利弊,冷不防聽龔啟明道:“君臨,作為老同學,你聽我一句勸,你已經屬於三高剩女的範疇,還是別太挑了,女人最終還是要回歸家庭的,事業做得好的女人往往並不幸福。”

“謝謝你的金玉良言。”在加州的時候,有位長輩曾熱心替她牽線搭橋,君臨礙於盛情難卻去見了一面。對方是矽谷的IT工程師,已經三十五歲,渴望馬上孕育下一代,要求另一半一結婚就以家庭為重。君臨當時便委婉地表示自己恐怕難以勝任。她雖然對“剩女”等標簽不以為然,卻並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反駁龔啟明。美國的一項計算表明,一個家庭主婦對家庭每年的貢獻價值為十四萬美金。糟糕的也許不是女人經濟不獨立,而是當她為了孩子和丈夫做出了巨大的犧牲,男人只覺得這是一個靠他養著的女人。龔啟明只怕既不會認同家庭婦女的家務勞動價值,又不肯承認職業女性對社會生產的貢獻,君臨既然不是這種觀念的直接承受者,那就無需多言。

遺憾的是綠洲集團原先負責配合盡職調查的工程師突然懷孕,臨時換上了龔啟明接手。就目前情況來看,君臨習慣的在商言商的工作方式顯然很難實現,而這正是由女人回歸家庭所造成的後遺癥。

兩人一同來到地下一層,龔啟明原本以為君臨臨時改變主意打算搭自己的車,頓時意氣風發地朝一輛嶄新的黑色奧迪走去,卻被半路殺出來的邁巴赫擋住了去路。

這輛車君臨並不陌生,她昨晚剛剛坐過。果然下一刻葉岑已經跨出車廂,姿勢嫻熟地一把攬過她,“上車吧。”

君臨明顯感受到緊貼自己腰部的手臂收緊的力量,立即轉身對龔啟明微笑道:“今天謝謝你,資料我會仔細看的,有不懂的地方再請教。”

“應該的。再見。”龔啟明還沒回過神,君臨已經鉆入車子揚長而去。原本龔啟明以為在金融危機打擊下,現如今所謂的投行精英年收入只有區區幾萬美金,與往日不可同日而語。再加上君臨入行不久,她這次回來停留的時間又不長,在本市應當不會有代步工具。沒想到她卻有這種手腕,只是像葉岑這樣的公子哥多半也只是玩玩而已。龔啟明一邊感嘆著男人幹得好不如女人嫁得好,他跟葉岑比也就是輸在了投胎這條起跑線上,一邊幾乎是憤憤不平地坐入車中,嘭地一聲關門後,又後悔下手太重,心疼起自己剛買的新車來。

私密性良好的封閉後座空間裏,葉岑靠在舒適寬大的白色扶手椅中,側身看向君臨,“剛才龔啟明沒有為難你吧?”

君臨搖搖頭:“怎麽會。他也是拿人工資的。”如果龔啟明真的過線,她大不了要求綠洲的高層換個工程技術人員出面。畢竟她是代表投資方來的,對方不可能輕易得罪她。“對了,你對國家政策有沒有了解渠道?有關降低二氧化碳排量的清潔能源項目的。”

“給我幾天時間。”

君臨料想葉岑這樣回答幾乎是肯定的了,便道:“多謝。晚飯我請。”

葉岑當然樂意從命。二人說話間不知不覺便到了醫院。

紮好針,君臨從包裏取出筆記本電腦準備辦公,不想才剛按電源鍵,便聽葉岑道:“不要亂動,針頭移動了怎麽辦。”

“我會小心的。”點滴這麽慢,不辦公幹坐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