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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垚城。

寒冷、肅殺、陰暗。這座城,見不得太陽。

五年前,全城男女老少,死於非命,無一幸免。

謝淩鳶憎惡這段回憶,也憎惡曾經的自己,所以他要不惜一切代價,用最殘忍,最骯臟的方式,毀掉這裏的一切。

謝淩鳶被縛著,跪在地上,動憚不得,黑發遮面,虛弱又憔悴。碧簪藏於懷中,謝淩鳶想著自己的愛人。三個月大限將近,他竭盡全力維持著清醒。他要等,他相信,炎焱會來找他的。

“那個傻子現在肯定急瘋了。”謝淩鳶想到炎焱,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謝淩鳶,死到臨頭了,你還有臉笑!”宋智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謝淩鳶哈哈大笑,“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你這老不死的。怎麽,宋大人一把年紀了,那些嗜痂之癖,還有麽?”

“你…我殺了你!”說罷拎起謝淩鳶的頭,便要向地上撞去。

“住手!這人我要留著。”

熟悉的聲音傳來,謝淩鳶的耳朵輕微地動了動,笑道:“我當是誰在那裏故弄玄虛,原來是炎熾大人啊,哦不,我倒忘了,已經不是大人了。”

炎熾最恨人揭他被逐出煜熠宮的醜事,頓時怒火中燒,“謝淩鳶你別以為我不敢殺了你!”

謝淩鳶哂笑道:“對不起炎熾,我還真是這麽以為的,起碼你現在不會殺我。不然你也不會阻止他,是不是?”

“這鬼王是你自封的吧,真是猴子稱霸王,你一個被廢的陰吏,倒在這裏當起地頭蛇來了,你不覺得可笑麽?”

“你給我閉嘴!”炎熾一掌將謝淩鳶扇倒在地,揪起他的頭發,憤恨地說道:“我倒要看看,這鬼蠱發作時,你還能不能嘴硬!”

謝淩鳶輕哼一聲,“炎熾,你可想好了,這鬼蠱一旦發作,我便會昏睡不醒,到時候,冥瞳可就沒用了,你這劫,該度不了,還是度不了。”

“度劫?你以為我抓你,是為了度劫?”炎熾冷笑一聲,“離了煜熠宮,奪情煉具之術便無法繼續修煉,這劫本就度不了,我死定了,你明白麽?”

謝淩鳶哈哈大笑,“原來如此啊,那我真是替你遺憾啊。那你為何不殺了我啊?”

“為何?”炎熾捏著他的下顎,在他耳邊奸笑道:“我等炎焱啊。”

“哈哈,炎焱殺不了我,因為蠱蟲在我的身體裏,殺了我,蠱蟲就沒了,而詛咒也就永遠無法破解了。不過...”炎熾見謝淩鳶面色閃過一絲慌亂,臉貼近謝淩鳶的面頰,陰森森地說:“謝淩鳶,你猜猜,那個廢物為了救你,會不會答應我一些條件呢?”

“你想讓他死麽?”

“不不不,他死了多沒意思。”炎熾笑笑,“讓你們互相看著彼此受罪,不是更有趣?更何況,你莫要浪費了這冥瞳之身,炎焱到時會有多痛不欲生,你定能感同身受。”

“你到底想做什麽?”謝淩鳶掙紮著站起,又被炎熾狠狠按了下去,“不做什麽,這蠱蟲你已經感受過了,我想著,既然他那麽愛你,定會願意替你承擔這份苦楚…”炎熾輕挑了一下謝淩鳶的下巴,“是不是?”

見謝淩鳶怔在那裏說不出話,炎熾拍了拍謝淩鳶的臉,“所以,我和這垚城中的鬼魂是各取所需,他們要你痛苦,我要炎焱痛苦,就是這麽簡單,你想的太覆雜了。”又轉頭對宋智說道:“你們想幹嘛就幹嘛,但別弄死他,等我的目的達到了,自然會讓你們殺了他。明白了麽?”說罷放開謝淩鳶,插著手站到一旁,得意地笑著。

宋智唯唯諾諾地應了一聲,便看向謝淩鳶,眼神兇殘至極。他一腳將謝淩鳶踹翻,又追上去踩到他的臉上,狠狠地碾壓著,吼道:“謝淩鳶,我宋家七十二人,都被你害死了!我恨不得把你剝皮抽筋,才能解我心頭之恨!”

“哈哈哈,咳咳…”謝淩鳶被他那兇狠一腳踹得喘不過來氣,口中腥辣,猛咳了幾聲,突然放肆地大笑起來,“宋大人,你真是老糊塗了,連家裏幾口人都記不清了…”他勾舌舔去了嘴角的血,邪魅一笑:“是七十三口。”

宋智恍如晴天霹靂,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楞了許久,一把拽起謝淩鳶的衣襟,怒視著他緊閉的雙眼,啞聲道:“你…你這個畜生!你連那麽小的孩子都不放過!簡直禽獸不如!”

“宋大人!我就是禽獸!”謝淩鳶任他辱罵自己,不卑不亢地說著:“你莫要忘了,你當禽獸的時候,我也才十二歲。”

“我是想給他條活路啊,所以才讓他進了窯子。”謝淩鳶輕佻地咬了咬嘴唇,難掩笑意,“但他自己不爭氣,沒有我那活下去的本事,伺候不了達官貴人,最後沒能耐就死了,我又能有什麽辦法?”

“你…”

“不用客氣,都是跟你學的。說到底我還得謝謝你,要不是你我也不會知道,人命如草芥,可以隨意糟蹋。”

宋智怒不可遏,他惶急地向周圍看了看,對手撿起不遠處的鐵棍,對著謝淩鳶的身上砸去,謝淩鳶忍著疼痛,縱聲大笑,宋智更加氣急敗壞,舉起鐵棍又要砸下,卻一把被炎熾拉住,甩了出去。

“稍安勿躁,再忍忍。”

這話說得輕松,卻帶著一份威嚴。宋智懼怕炎熾,只得強壓著怒火,把鐵棒重重地仍落在地。

“謝淩鳶!宋智與你的怨仇與我們何幹?為何就連平頭百姓你都要趕盡殺絕!”

“誒?這還有人呢!我還當你們真的讓宋大人替你們出頭呢!”謝淩鳶勾唇一笑,“誰說話呢?我認識你麽?”

“我叫牛風,只是個屠夫,你當然不認識我!”

“那你認識我麽?”

“你幹得那些傷風敗俗的事情傳遍全城,誰會不知道你!”

“哈哈哈...那就怨不得我了,我的醜事,你們全知道,當然得死了!”

謝淩鳶笑意盎然,“不過,這傷風敗俗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他們見了我流口水,不怪自己嘴饞沒出息,你倒怪起我這飯香,這是什麽道理?可真是委屈我了呢!”

謝淩鳶就是這樣的人,他人越說他妖媚害人,他便越要做出一副風流蝕骨的模樣。他擡起頭,微微挑起一邊嘴角,巧笑倩兮,猩紅的痣映襯著邪魅烏黑的睫毛,直能把人的魂魄勾了去。

牛風一時看呆了,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有了反應。宋智站在謝淩鳶身後,看到這個場景,馬上怒吼道:

“眼睛,他的眼睛!肯定是個邪物!”

“是啊,眼睛一直閉著,誰知道真瞎假瞎?” 牛風被宋智這一吼,瞬間驚醒了過來,意識到自己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醜態,急於挽尊。他有些慌亂地喊道:“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麽鬼東西!”也顧不得什麽體面,箭步沖上去,騎在謝淩鳶身上,硬生生地扒開了他的眼皮。

剛剛還噤若寒蟬的其他人此時便如同覺醒了一般,一擁而上,一個個都破口大罵,對著謝淩鳶拳打腳踢起來。謝淩鳶眼中的傷口早已愈合,連上了眼中的皮肉長在了一起,現在硬生生被扒開,頓時獻血直流。他無肉身,對疼痛本是遲鈍些,但這雙冥瞳,連著他的所有感官,痛苦瞬時便放大了無數倍,頓時痛不欲生。

謝淩鳶聽著周遭的汙言穢語,感受著這些人折磨他的快感,心中冷漠地嘲諷,人啊,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變,膽小怕事又愛隨波逐流。即便這些人都是因他才無辜遭受滅頂之災,但他謝淩鳶哪怕有一絲機會,也絕不會吝惜自己的惡意。他就是厭惡這些人,厭惡這些命不在自己手上的螻蟻,從前厭惡,害死他們之後,更加厭惡。他不能輸給這種人,更不能重新變回這種人。所以他咬著牙,就是不讓自己出半點聲音,就快要疼昏過去。

“小鳶!”

一條火鏈在宋智臉上劃過,頓時血肉模糊,另一條徑直勒住牛風的脖子,直勾勾地甩了出去,戳中他的心臟,瞬間化作焦炭。

炎焱走進來,面若冰霜,雙目卻因盛怒變得赤紅,盛氣淩人,其他人見牛風的慘狀,作鳥獸散,不敢靠近。炎焱沖上去解開謝淩鳶的繩索,把他摟在懷裏,看著那雙血淋淋的雙眼,心如刀割。

“小鳶,別怕,沒事了,沒事了,我來了啊…”

謝淩鳶勉力擠出一個微笑,無力地擡手,撫住炎焱臉頰,氣若游絲,“炎焱,快走..炎熾要…害你..”

炎焱緊緊地擁著他,親吻著他的額頭,“我不走,不走…別怕…我陪著你啊…”

謝淩鳶的身體突然顫抖了一下,他感覺到了什麽,猛地抓住炎焱的手,“我不行了,炎焱,鬼蠱…鬼蠱提前發作了,你別…別管我…快走…”

“小鳶!你堅持一下,我馬上帶你離開!”炎焱心急如焚,抱起謝淩鳶便走。

“炎焱!你當這裏想來便來,想走便走麽?我會讓你輕松進來,就是因為不想讓你輕易出去啊!”

“炎熾,師尊網開一面放你一條生路,你怎麽不知悔改!”

“別給我提炎墟!”炎熾怒道,又降下聲音,笑道:“你現在,比我上次見你時可厲害多了。”

“我不想同你廢話,你想怎樣,打架麽?”

“不不不,”炎熾豎起食指晃了晃,“我也是沒想到,穹蒼派真的願意把這鎮邪丸給你,不過,沈墨白沒告訴你麽,一旦藥效過去,蟲蠱會迅速覆發,迅速到什麽程度呢…”炎熾笑了笑,用下巴努了努謝淩鳶的方向,“你看看你心上人的樣子,就知道了。”

炎焱看向謝淩鳶,謝淩鳶的雙手緊攥著他的衣襟,不住顫抖著,額頭上滴落的汗已經把領口濕透了,他面色煞白,眉頭緊鎖,拼命咬著嘴唇,顯然是在竭力忍受著痛苦,就要不堪重負。

“小鳶…我們馬上就回家了啊。”炎焱心疼地把手臂緊一緊,又擡頭怒視炎熾:“我要走,你留不得。”

“為何留不得啊,你以為我就靠這群沒用的廢物?”炎熾笑笑,“我只要能拖住你一炷香的時間,謝淩鳶可就真的瘋了,哈哈..”

炎焱下意識地順著炎熾的眼神的方向看去,只見幾十具枯骨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朝著他走來,“你偷了師尊的禦魂術?這可是禁術!”

“哼,”炎熾冷笑道:“師尊什麽都只教給你和你那好弟弟,我自然要自力更生了。”

“別廢話了,炎焱,一炷香,就算你的燎雲再厲害,也幹不掉這源源不斷的枯骨吧。更何況…你現在,還召喚不出來龍吧。”炎熾幽幽地笑了笑,“怎麽樣,我給他一條生路,如何?”

炎焱看著懷中就要崩潰的謝淩鳶,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條件。”

“哈哈哈…聰明!量沈墨白也沒告訴你,這蠱,是可以轉移的。”炎熾坐下,翹起腿,“怎麽樣,要不要救你這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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