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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相思盡,怨恨生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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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緩緩駛入院子,歡歡木訥地看著窗外。直到Grace熱情地迎了上來,對她左擁右抱的,她才確信,她是真的回家了。

Grace在笑,笑開了花。

Jerry在向她招手,熱情洋溢在臉龐。

歡歡看了看身邊的熊威。

他撲捉到了她的閃爍的眼神,然後一把把她摟入懷裏。

“安安呢!他人在哪裏?我怎麽沒有看到安安的人呢!”歡歡驚呼。

“安安還沒有放學呢!”熊威說。

歡歡“哦”了一聲,往屋子裏走去。

離家之前她是住在客房裏的。她站在客房門口,看了一眼她以前住過的地方。裏面的床墊和被褥,還有她的個人用品都不在了,裏面空空蕩蕩的。

一定是熊威的意思。熊威不希望她回來以後還住在客房裏。

她走到了臥室裏。那才是她的房間。

Grace特別的忙,在廚房裏進進出出。一盤盤中國點心從廚房裏端出來,放到歡歡的面前。歡歡一看,有油條,蛋黃酥,蒸餃,紫薯糕……

她不記得Grace會做這麽多的中國小吃了。Grace施展渾身解數,一下子變出這麽多好吃的,無非是為了慶祝歡歡的歸來。

他們越是勞師動眾歡迎她,她就越是感到不自然。

等到天色都黑下來了,終於聽到了汽車的聲音。

是安安放學回來了。

歡歡有些不知所措。她快步走到門口,見安安從車裏下來,背著她給他買的藍色海浪書包。

“媽,你怎麽這麽快回來了?”安安興高采烈跑向歡歡。

被安安擁在了懷裏,歡歡受寵若驚。

母子倆的重逢,她設想過很多次。她以為安安會責怪她,不理她,不認她。

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可安安的行為舉止,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媽媽,我可想你了。我要去找你,帶著爸爸來找你。可是爸爸說,你工作很忙的,我們不應該來打擾你。媽媽,你去哪裏出差了,怎麽去了這麽久?我跟爸爸說,媽媽要是再不回來,我就不去上學了。”安安一五一十說著他是如何想念媽媽的。

歡歡一擡頭,看見熊威就站在遠處。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流了下來。

熊威在安安面前,為她編織了一個美好的謊言。

真好,安安還是幸福的孩子。至少,他自己是這麽認為的,他的媽媽只是出了一趟遠門。

盡管謊言總有拆穿的一天。

她的這個事情,已經鬧得盧薩卡的華人人盡皆知。安安還小,所以瞞的住。等他長大了,明白了人情世故,總會有人把這個秘密告訴他的。

他總有一天會知道,他的媽媽為了別的男人,拋棄過他和他的爸爸。

歡歡追問道:“安安,如果以後你知道了,知道媽媽沒有那麽愛你,你會原諒媽媽嗎?”

“會啊!我一定會原諒媽媽的。”安安輕快地回答。

熊威走過來,伴著他們母子倆一起走進屋裏。

此時,月亮已經悄悄地爬上了樹梢。

好一輪殘月。

第二天,熊威和歡歡說,樂樂過幾天就要來讚比亞了。

歡歡驚詫地問:“你怎麽知道的?”

還沒等熊威回答,歡歡就有了自己的答案。不過她還是想先聽聽熊威的回答。

熊威正和安安在院子裏踢足球,還有Grace和Jerry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熊威時而朝歡歡這兒喊一句:“自然是樂樂給我說的。這也是我為什麽那麽著急要把你接回來的緣故。你想想看,要是樂樂來了,見了這個局面會怎麽看我們?”

真是蹊蹺。樂樂要來,第一個聯系的人難道不應該是她的妹妹嗎?她可從來沒有收到樂樂的消息說要來讚比亞。好幾次她們姐妹倆打微信電話,樂樂從未提起過。不過歡歡也從來沒有和樂樂提起過她的事情。要是給樂樂知道了,歡歡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樂樂會說什麽了。她那樣一個保守順從的傳統女人,是一百個反對歡歡做出的瘋狂的事情來。

“原來是樂樂要來了。要是樂樂不來,你也不會來尋我的。”聽著像是撒嬌。

歡歡猜出了七八分。樂樂一定是被熊威請過來的。對,一定是主動請她來的。熊威明知樂樂會站在他的那一邊。

不管怎麽說,樂樂要來了,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一算時間,呀,有兩年多了。兩年了,歡歡覺得恍恍惚惚,好像遠不止兩年。這中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把時間的距離拉的老長老長。

歡歡立刻回到了屋裏,給樂樂打了一個電話。

一個禮拜以後,樂樂就真的來了。早上十點多,熊威和歡歡吃了個早中飯去機場接樂樂。

到了機場,十二點過一點。飛機還沒有到。一直等到十二點半,飛機才落地。快到一點鐘的時候才陸陸續續看到有人出來。

飛機延誤了四五十分鐘。大批的行人往外面湧,檢查行李的工作人員倒是出奇地盡職,打開了好多人的行李箱。

樂樂帶著平平很幸運,沒有被他們打開行李箱檢查。走出了安檢處,就看到歡歡朝他們揮手。

樂樂看到歡歡站在人群中央,帶著一頂大沿圓帽。旁邊站著一個帶墨鏡的中年男子,應該就是熊威了。

歡歡飛奔而來,給了樂樂一個大大的擁抱。一看平平,長高了好多,快要到歡歡的肩膀了。歡歡勾了勾平平的鼻子:“臭小子,還認不認識我了”

平平很靦腆地喊了一聲“小姨”。

扯東扯西,一路上又是說不完的話。四個人都很興奮,言辭間都洋溢著喜悅。

回到了家裏,歡歡忙著給他們安頓房間,還有日常的生活用品。樂樂還是睡原來她睡過的那一間房間,被褥都是新換的。

平平也單獨安排了一間,就在安安房間的隔壁。

歡歡一邊給樂樂換被單,一邊說著話。

收拾好了房間,歡歡和樂樂坐在院子裏喝茶。

“對了,姐夫怎麽樣了?去年你老說他身體不好,有段時間他還住院了。後來我盡忙我的事,忘記來問你了,他身體好些了沒有?”歡歡問。

樂樂緩緩低下了頭,眼神顯得異常的沈重。

有一片樹葉,枯黃的樹葉,樹葉上能看到清晰的脈絡,輕輕悄悄從頭上飄落下來,然後落在了桌面上,寂靜無聲地。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裏,樂樂說:“他半年前就去世了。”

“啪”的一聲,歡歡手裏的水杯掉到了地上。真不巧,草坪上有一顆石子。剛好落在了石子上,碎了一只水杯。

“一直沒有告訴你們,怕你們擔心我。我自己也一直不敢面對這個事實。這半年來,幸好有平平陪著我。不然,真的不知道要怎麽熬過來。既然現在已經熬過來了,我也就能夠面對了。”樂樂平靜地訴說著,仿佛那真的是很久遠的事了。

可是才過了半年。

傷痛一定還在。

歡歡感到自責。姐姐經歷了這麽大的事,她卻一無所知。這半年來,所有的心思都沈浸在兒女私情上。與樂樂所經歷的傷痛比起來,她這一點的傷心難過,又算得了什麽呢?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那一腔的豪情壯志,想要改變命運,改變自己的命運,改變天命。到頭來,還不事事都身不由己?死生大事,能蓋過一切的傷痛。

還不如把事事都看淡看清,隨遇而安。

歡歡忽地內心就生出一種蒼茫的空虛來。

“姐,你可以不告訴別人,可是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呢?我是你的親妹妹。在那麽艱難的日子裏,如果我知道的話,我至少可以陪你度過。”歡歡怪樂樂把沈榮去世的事情對她只字不提。而她自己也不是一樣,把她投奔文思的事情,對樂樂也是只字未提。

在過去的一年半年裏,姐妹兩人的痛苦和磨難都各自扛著。

不傾訴,不是因為不信賴。只是說了又如何?

每一個人註定只能是別人生命裏的匆匆過客。陪伴只能是一時的,不管是父母夫妻,或是兄弟姐妹,都只能是一個過客。

樂樂輕聲一嘆,聲音有一些沙啞:“我簡直以為就要撐不下去了。我們遠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剛強。彼得曾經說過,那如火一般的熬煉臨到你們的時候,不要驚奇懼怕,以為發生了什麽非常的事。人的一生中,沒有人可以免於苦痛。我們的一生,就是不斷面對接踵而來的苦痛的過程。慶幸的是,我走過來了。”

歡歡看起來比樂樂還要悲傷。一個人的突然離世,沒有絲毫的征兆,任誰也是難以接受的。

“耶和華親近心靈破碎的人。他拯救那些心靈被壓傷的人。我們只有在無盡的痛苦中,才會明白,只有耶和華的話語才是我們最大的安慰。他安慰我們憂傷的心靈,他親手撫摸我們血跡斑斑的傷口,他帶給我們無限的力量。”樂樂出口成章。

歡歡聽得出來,這一句句排比句顯然是聖經上面的話語。樂樂儼然成了一個真正的基督徒。

“宗教裏的事情,我不是太了解。但是,如果這個信念可以使我們的生活變得好一點,苦難少一點,我是願意接受的。姐,我們真是一對命苦的姐妹。”

歡歡心想,她來讚比亞這麽久,還沒有把基督教這回事琢磨透。樂樂來來回回幾個月,就把基督教的精華給理解透徹了。在入鄉隨俗這一方面,樂樂確實走在了她的前面。

我們認定自己是必死的,深刻體會到我們是何等地無力自救;但這是好的,因惟有這樣,我們才會將一切交回神的手中,惟有他才能救我們。

然而她到底是無法掩蓋眼裏的脆弱。那沈甸甸的悲傷,如同秋天掛滿了果實的枝椏,在風中飄零。悲傷還是一樣的悲傷,只是塵埃落地,一個人的離去讓一切有了終結。

歡歡很是意外地聽到了樂樂在說:“當時以為天就要塌了。後來我慢慢從悲傷的情緒裏調整過來了,日子還是照常過。不瞞你說,他走了以後,我這心裏居然比以前踏實多了。再怎麽說,他都是平平的爸爸。他是不是活在這個世界上,都不妨礙他活在我們母子倆的心裏。”

歡歡也不拿話來打斷,很小心地傾聽著。聽得樂樂又說:“尤其是那個晚上,他握著我的手,含淚說,他瞎了眼,身邊的好女人不知道好好珍惜。如果時間可以回到過去,他絕不會辜負我。深夜裏,他就斷氣了。他沒有熬過那個晚上。”樂樂仔細回想當時那個情景。沈榮已經病入膏肓,說話斷斷續續,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了。

她記得很清楚,他說“我絕不……絕不會辜負你。”

中間的停頓有三個“絕不”,足以表明他的決心了。可惜時間回不到過去。

“他倒是終於明白了我的好。我這心裏呀,一點也不怪他了。不管怎麽樣,他永遠都是平平的爸爸,我的丈夫。”樂樂的表情很祥和,好像真的沒有了一丁點的怨尤。

歡歡被她的安靜的力量所感染。原來最好的自衛的方式,不是憎恨,而是原諒。

“姐,你能這麽想,那是再好不過了。”歡歡說。

一陣微風從她們倆姐妹的頭頂吹過,幽幽地,吹亂了發梢。放眼望去,蒼蒼茫茫的天際,看不到歸處,來不到來處。

生死離別,變幻無常。

女人的嫉妒心也是這麽的固執強悍,不可理喻。她們執拗地相信著,死亡不能阻隔兩個人的相愛。他們強悍到,想要跨越死生的界限,去永恒地愛一個人。

然而可悲的是,她們卻懼怕一個比她們更加年輕貌美的女子,出於本能的嫉妒。

沈榮還在世的時候,她從來不覺得他是屬於她的。

沈榮去世了,他終於完完整整地屬於她了。只屬於她一個人。

以這樣的方式擁有一個人,未嘗不是一種殘缺裏的圓滿。

此後風雨兼程,樂樂都能淡定如初,只因心裏住著一個人。

歡歡把這事告訴了熊威。熊威眼睛一瞪,和歡歡聽到這個消息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歡歡說:“我同你一樣,簡直不敢相信。”

“那樣一個鮮活的影子,就這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再也見不到了。”歡歡仍是唏噓一陣,漫漫的感慨。

歡歡和熊威是在房間裏聊天,聲音放得低低的,深怕會被樂樂聽到,引起她的傷心。

除了驚訝,熊威倒是沒有說什麽。

他回想起來,那一天早上,他和沈榮一起站在院子裏的那一棵大樹下。他記得沈榮曾對他說過一句話。原話倒是不大記得了,只記得大概的意思:有些東西,只有等失去了以後才會懂得珍惜。

他當時就覺得沈榮怪怪的,說話的語氣就好像是在交待身後事。

現在想來,真是一語成讖。

好長的一段時間,熊威腦海裏會出現這麽一個奇異而短暫的印象。每當走過那棵大樹下,熊威就會覺得,沈榮還站在樹下。

擡頭仰望那顆大樹,樹梢枝繁葉茂,就有一種室邇人遐之感,仿佛沈榮這個人就一直站在那裏,沒有離開。

熊威聽了這個噩耗,只在最後說了一句感嘆。他說:“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吧!不要等到失去了以後,才明白珍惜的意義。不管是生命,還是心愛的人,都要好好珍惜。”

歡歡點點頭。

由沈榮過世帶來的深刻感觸,使得熊威和歡歡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裏,過得很是融洽。尤其是歡歡,是抱著一種懺悔的心態來重新對待這個家庭。

她偶爾還是會想起和文思在一起的日子,既有歡笑又有眼淚的日子。眼淚好像多過於歡笑。是那些眼淚和苦悶,更加刻骨銘心。

她疑惑,文思究竟知不知道,她是被熊威帶走的。

至今為止,文思也沒有任何的動靜。難道他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嘛?

也許,他老早就希望她走了。他想盡快擺脫她這個包袱。

想到這裏,歡歡就覺得很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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