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在愛裏走向毀滅 1

關燈
這一日,店裏生意很冷清。周新一看時間,六點多了。於是催促著文思趕快收拾東西,好早點回去做飯吃。

這一天實在是太累了。他有些疲乏,趴在桌子上,對周新懶懶地說:”你先回去做飯。我累得動也不想動了,讓我休息一會兒再說。”

周新走了以後,文思把店門虛掩著,自己仍舊坐回位置上,低頭凝思。

正在他低頭凝思之際,一陣聲音響起,門被打開了。

這個時候還會有誰進來?文思擡起眼皮,一瞧,精神立刻振奮起來。

原來是歡歡!

怎麽會是歡歡呢!她的突然出現,使文思一時感到措手不及。他站起來,手足無措。

看得出來,歡歡也很緊張,很興奮,她語無倫次地說著:”你真的在這裏!真是太好了!我剛巧路過這裏,我看店門還沒有鎖上,心想你一定還在的。我讓司機把車子停在外面,我就跑進來了。真沒想到,今天還能見你一面。”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嗎?”文思的情緒已經恢覆了平靜。

“並沒有什麽事情。只是車子開過這裏的時候,我就有一種想法,就想見你一面。所以我來了。如果我不進來,你不會知道,我們之間其實只有幾步路的距離。”歡歡情緒很激動,態度卻很堅定。兩道青山似的眉毛,隨著她的語調,一起一落。

“你不該進來的。那天在小樹林裏,我們之間,該說的話,都說清楚了。我們必須要遵守我們的約定。就讓我們把發生過的一切都放在心底吧!”

“我知道,我們約定好的。只是雙腳好像不由我控制,我不管不顧的,就進來了。”

“你一定要控制好你自己。我們已經錯了。”

“什麽錯了?”歡歡反問。眼裏的光芒頓時暗淡下來。她知道她的行為失常,她也知道,她不該再來找他的。但是她不喜歡這個詞,一點也不喜歡。什麽錯了?什麽是錯,又什麽是對?

“我們已經錯了,錯了就是錯了,不能一錯再錯。你回去吧,回到他的身邊,回到你的孩子身邊,不要再來找我了。”文思說這番話的本意是想讓歡歡知難而退,用他的絕情推開歡歡。

理智告訴他,這是對歡歡最好的處理方式。既然不可能在一起,藕斷絲連的也不是辦法。長痛不如短痛,他是男人,意志力總比女人堅強一點,就讓他揮起這一把利刃斬斷情絲吧!

如此想來,他的心裏就好過一點了。

他背對著歡歡,大聲喝道:“你快走,以後都不要再來找我了。趕快回到你的生活中去,迷途知返吧!”他的態度更加決絕了,只是說話的語氣明顯底氣不足,有些拖泥帶水,有些挽留的意味。

歡歡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她像一個木頭人,一個不會思考的木頭人。

眼淚溢滿了眼眶,她睜大了眼睛,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她強忍著,不發出一絲抽泣的聲音。

她還記得那個夜晚,文思無限溫柔地在她耳邊喚她寶貝,他們坐在維多利亞大瀑布對岸的石頭上,文思為她唱的那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還有他們在門後的吻別……一切都還歷歷在目。

可是,文思現在卻說,這一切都是一個錯誤。

錯誤,犯了錯,就應該改正。她心有不甘,她感到憤怒,同時又沒有解決的辦法,她又覺得無奈無助。

眼前天昏地暗,她不知道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體面地走出這個屋子。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一滴滴絕望而飽滿的眼淚,滴落在地面上,臉頰都沒有碰到。

歡歡笑了,帶著啜泣,邊說邊笑:“這真的是個錯誤嗎?”

文思沒有回答。他臉上的表情雜亂無章,無跡可尋。

淚水像洪災一樣泛濫而來,歡歡淚流滿面。她繼續說著,聲音在顫抖:“可是,就算是個錯誤,我已經回不去了。老早就回不去了。今天聽你這麽說,我只覺得痛心。梁文思,那一顆愛情的種子,經過這麽一段時間,在你心裏也許只是發了個芽,在我心裏,卻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現在你只需要把那顆剛剛發芽的種子扔了,而我呢?要把那棵參天大樹連根拔起,你知道那有多痛嗎?”

歡歡踉踉蹌蹌往外走去,踏出大門的那一刻,她差一點就要跌倒在地上。

歡歡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裏,一進客廳,安安跑過來,抱著她的一只腿咯咯地笑。

如果在以前,歡歡會立馬抱起安安,情不自禁地在他胖乎乎的小臉上親吻。安安也似乎是在期待媽媽的擁抱,緊緊摟著歡歡的腿不肯松開。歡歡仿佛聽不到安安的笑聲,無情地掰開安安的一雙手,朝臥室裏走去。

她一直在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文思難道說的是對的,不能一錯再錯了?

她一直反覆問自己,她坐在床沿山,兩只手不由得使勁扯著落下來的頭發。

她想了很久,還是沒有答案,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她感到內心深處有一股力量在控制著她,支配著她的情緒。

不,沒有錯!

一個女人愛上了一個男人,而這個男人恰巧也愛著這個女人。

他們兩個人相愛了,這怎麽會有錯呢!如果非要找出一點錯誤來,那就是一開始就不應該瞞著熊威。在愛上文思的那一刻,我就應該向熊威坦白,然後讓熊威來決定我的去留。

相愛,從來都不會有錯。隱瞞和欺騙,卻是一種錯。

把一切都告訴熊威,還來得及。歡歡像是一個迷失在曠野的人,她不知道要去往哪裏,路在哪裏,空中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給她指明了方向,那就是做一個誠實的人!與熊威之間的虛偽相待,內心的苦苦掙紮,比起承擔後果,還要使她絕望和痛苦。無論熊威要如何懲罰她,哪怕是離婚,哪怕是剝奪她作為一個母親的權利,她都接受。

這是罪有應得,她根本就不想為自己辯解。

歡歡心想,每次安安犯了錯誤,他會乖乖地走到自己跟前,低著頭,誠心誠意地說一句:“媽媽,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她也許會在他的手心上用筷子輕輕敲幾下,以示懲罰。她每次都會原諒兒子,摸摸他的頭,好像什麽都過去了。

向熊威坦白一切吧!

歡歡覺得如釋重負,坦然地笑了。

下了決心,卻一直不敢開口和熊威說明。好幾次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非洲的夜晚漫長而寂寞。

無事可做,樂樂每晚都會追一個印度的電視劇。講一個有錢人家的女兒追尋愛情的故事,情節跌宕起伏,演員的服飾制作精美。

每次看到女主角出場,尤其是當她對著一個男子情意綿綿說話的時候,樂樂總不忘評判幾句:“這個女人真是朝三暮四,一會兒愛上了這個男人,愛得死去活來,才沒幾集,就變心了,愛上了另一個男人。真討厭這女的。”

電視劇一個晚上播放四集。要一個半月才能播完。很長的電視劇,就像人生。

歡歡看得並不仔細,但是也關註著劇情的發展。就那麽幾集的功夫,就過去五六年了。樂樂才不去深究電視裏和電視外的時間差別。

看電視劇便是有一種主宰命運的感覺。你成了局外人,站在高處,俯瞰蕓蕓眾生。眾人的愛恨情仇,生老病死,都盡收眼底。一個人物出場,然後離場,短的也就幾十分鐘的時間。

俯瞰蒼生的感覺真好。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用無聊的電視劇來打發時間,一日又過去了。

過一天,便少了一天。生命變短了一點,也不覺得虛度。

用五六年的時間去忘記一個人,重新愛上一個人,也並不為過。在婚姻裏,樂樂是不幸的,而她始終專一。她將中國傳統的封建女性思想繼承了下來。

歡歡也曾以為,一旦愛上一個人,便是一輩子的事。

成林如果沒有意外去世,她也一定會一心一意愛他至今。可惜成林走了,他看不到她的今天。他定也不願看。連同以前對他的綿綿思念,他也看不到。他老早就走了,可是他在她心裏明明多活了好多年!

如果沒有遇到文思,她心裏一定還一心一意地想著成林。

如果,如果--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可是,他是他的影子。當他們兩個合二為一的時候,就是一個人。因著那一分相似,一見面仿佛故人重逢。

兩個人各占一半。一半是艷陽,一半是雨天;一半是將來,一半是過往。一半是歡樂,一半是煎熬。

他若還活著,他會不會怨她?

他若真愛她,是願她一輩子都記住他?還是,希望她把一切都忘卻,去尋找另外一個人,帶給她世俗的幸福。後者是不是比前者更偉大?

總有這樣的故事在訴說著,兩個相愛的人一同死去,過了奈何橋,其中的一個不願喝下那一碗孟婆湯。另外一個喝了孟婆湯,忘記了前塵往事,投胎轉世到下一世。那一個便永生永世流落在輪回道裏,不得超生,只為苦苦守候一份前世的記憶。

忘不了。

明明就是不想忘。

忘記,亦或是銘記,哪一個才是愛的真諦?

和熊威,也是下過一番決心才走到一起的。也說過一句半句的誓言。

轉眼成空。她開始埋怨自己,說話不算數,自毀諾言。

世事無常,連自己都無常,怎能要求別人的天長地久?

歡歡抑郁沈沈,失了生活裏最後的一點熱情。

於婚姻,於內心,她都是一個徹徹底底的背叛者。

她現在滿腦子全是文思的音容笑貌。腦子裏填得滿滿的,但是卻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說。說出來,她的罪名就成立了,有了證詞,將來可做呈堂證供;說出來,她就成了名副其實的罪人,這世上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站出來對她加以指責,她還不能還口。

死後還要受上帝的審判。聖經裏看來的,樂樂的《聖經》。她不怕死後受審判。眼前她都過不了內心裏自我譴責這一關。

她一點都不了解自己了,甚至看不起自己。

最近她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人們往往是這樣定義濫情的女人的,水性楊花,看著鍋裏的吃著碗裏的。

濫情這個詞實在是不怎麽好聽。多情和濫情其實只是語境的不同,本質是一樣的。

女人可以多情,但不可以濫情。

可是人的眼睛總由不得自己,心也由不得自己。遠處的風景,總比近處的好看。因為看不清,有了無限想象的可能。

她只是在訴說一個道理,並不是想為自己開解。

從一而終。每一個女人最初都懷了這樣的美好企望。後來一步步走下去,也不知哪一步走錯了,漸漸偏離,也就違背了最初的企望。

同意嫁給熊威的那一刻起,她覺得自己的未來清晰可見。明朗得一清二楚:她會一輩子陪著熊威,她會一輩子愛著成林。兩方面都是一生一世的事。他也是個從一而終的堅貞女子。是的,從一而終從來都是一個很難做到,又無比高尚的褒義詞。

現在什麽都亂了,什麽都錯了。她開始懷疑自己,開始批判自己,開始責問自己。

熊威還沒有回來。不知不覺已過了十一點了。他總說他在忙。忙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她無以反駁。

接連十來天了,每天都很晚回家。

他在懲罰她。以沈默的方式表達他的憤怒。

樂樂總說歡歡對熊威不夠關心,說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歡歡本就郁郁寡歡,聽多了,會不耐地說:“姐夫拋棄了你,去找別的女人,也是你對他不夠關心嗎?”

堵得樂樂再說不出話來。她不是一個好榜樣。沒有身教,言傳顯得太過無力。

她的話,傷到了她。人總是把自己的修養留給了陌生人。最親近的人,最容易被我們傷害。她不會記恨她。姐妹一場。

過後,歡歡見了樂樂沈默無奈的眼神,頓時黯然神傷。

都是她的錯。這一切,都是她的錯。所有的痛苦她都埋在心裏,所有的痛苦都是她應得的。一顆痛苦的種子在她心上生了根,發了芽,長出枝葉,結出紅褐色的果實。是血液的顏色。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痛苦的種子長出粗壯的根,植入心底裏,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心。

她只知忍受,別無他法。

他回來了,她已在床上。

“你今天去了哪裏?”她問。慣常的口吻。

“我去了哪裏,需要向你報備嗎?”升起莫名的怒火。他看到她,就想起了關於她的一切。白天看不見她,倒是有點想她。看見了,就變得討厭了。

她沈默,久久的沈默。每一刻都變得無比的漫長。

隔得那麽近,兩顆心卻在慢慢疏遠。

“我只是問問。”她終究是敗下來的那一方。持久戰,看誰更有耐心,看誰的心更硬。

窗外夜色蒼茫,茫茫然往日恩情不再。

她只道是她的錯。這樣的冷戰究竟還要持續多久?何時才能回到以前?

回不去了。歡歡暗暗感嘆。

熊威是這樣的恨她!難道他看出什麽來了?房間裏寂靜無聲,月宮裏的寒氣滲透到了人間。一切白日裏的煩惱,閉上了眼睛就看不到了。睡著了,靈魂可以自由飛翔。

白日裏的壓抑和苦悶在夢中得到了釋放。夢,是現實的延續,是現實的補充。夢是另外一個現實。

來到了夢裏,歡歡又是快樂的了,在天地間奔跑,一襲長裙,隨風舞蹈。像極了一個白衣天使,無憂無慮,有著孩童般的純真。如果沒有塵世裏走一遭,每個人都是純潔的天使。真不想醒,永遠活在夢中。潛意識裏,她知道自己在做夢。

歡歡竟然有這種本領!夢裏的情節是由著她的意願發展的。現實裏的殘缺,在夢裏可以完滿了。

“文思,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文思……”歡歡笑靨如花。言語如詩歌一般的美妙。最美的語言,便是心愛的人,對你說的情話。每一個字都是一個跳動的音符,連成一首動聽的歌。唱啊唱,一直到海枯石爛。

文思在前面,倒退地走,對著她笑,越走越遠。越走越遠……身影變得模糊了,快消失了。他終歸是在逃避。就連在夢裏,他也拿不出一點勇氣來。她在追,他在逃。她追不到他,眼看著他消失的。一溜煙兒地跑了。他要來招惹她。他又想逃。

她拼命哭喊,歇斯底裏。

“文思!文思!你不要走。”她終於喊出來了,一個個字,慷鏘有力,無比清晰。在黑夜裏,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紮到了他的心裏。血流不止。黑夜裏,他死死地盯著身邊的女人,唇齒都在打顫。

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他仔細端詳睡在身邊的女人。她眉頭緊蹙,嘴唇微動,似還在說著什麽,只是聽不見。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她的前世今生都看透看穿了。

她做惡夢了,還在說夢話。不,她做的是一個美夢。她的美夢,便是他的噩夢。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眼了。看到他面目猙獰地望著她。她本能地往後縮。

“大半夜你不睡覺,看著我做什麽?”她驚詫地問。

“我在聽,你還會說些什麽。你做噩夢了。說夢話把我吵醒了。你不要害怕。有我在。只是夢而已。忘了那個夢吧。”他笑盈盈地說,很是關切。只是他不是一個好演員,演不出虛假的真情實意。

停停頓頓的聲音,陰陽怪氣的語調,使她感到畏懼。同床共枕這麽多年了,第一次感到他的虛偽和面目可憎。

“你都夢到什麽了?和我說說。親愛的歡歡,我們之間不是應該沒有秘密嗎?”他握著她的手,在手背上深情地吻。她縮回了她的手。這個舉動竟然惹怒了他。用力拉回她的手。用了蠻力,她覺得手腕很疼。

“我……我記不得了,記不得夢到了什麽。”她囁嚅。她其實記得很清楚。她夢到了文思。她心心念念的文思。

“記不得了,那最好了。我們睡吧。把什麽都忘了,尤其是你的夢。晚安。歡歡。”他努力想要笑,笑得很詭異。因為是裝的。

他在她的額前一吻,睡下了。她睡在床的這一邊,他睡在床的那一邊。只怪床太大了。中間的鴻溝,再也越不過了。

兩人都暗暗嘆息。這一夜,真是太漫長了。還要熬多久,才會天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