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長夜之歡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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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一桌人快坐齊了,女人說話聲很大,高談闊論的,似在討論一件新奇的聽聞。

“坐在前臺的那個女人,徐老板是從哪裏弄來的?看她妖艷的樣,就不是個本本分分的女人。”

“哪裏妖艷了?我看穿戴得規規矩矩的。”

“哎,我不是說衣服。不管穿什麽,都蓋不住她身上的妖氣。”

“難道是狐貍精變的?”

“就是狐貍精變的。”

“人家只不過長得比你漂亮一些,不至於這麽去損人家吧!”

“你知道個屁。小屁孩,哪有你插嘴的份。”

“你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更年期的女人真可怕。”

“吃不到葡萄?我要吃什麽葡萄?徐老板我還看不上呢!徐老板也真是鬼迷心竅了,把一個殘花敗柳當佛一樣在這兒供奉。一個月沒個兩三萬塊錢,能餵得飽她?”

“你小聲點,別讓她聽去了。”

“我才不怕呢——隔得這麽遠,她也聽不見。”

三個女人一臺戲。女人多了,就有好戲可看了。開始上菜了,來了幾盤涼菜。那邊嘰嘰喳喳的聲音一時半會兒還停不下來。

“你看到那個女人沒有?長得確實好看。長得好看的女人就是幸運,隨便到哪裏都是男人的寵兒。”一個女人尖尖細細的嗓音。

“就是那一對吧,一男一女,男的高高瘦瘦的,眉清目秀,女的身材嬌小,長得很秀氣,他們一起走進來的。那女人旁邊的就是熊老板吧!兩個人還挺般配的,男才女貌。聽朋友說起過這兩夫妻,就是還對不上號呢!”另一個聲音響起,慢悠悠,聽起來不那麽刺耳了。

“那個人哪裏是熊老板了。熊老板長得還要醜一些,高高胖胖的,沒什麽樣子。和熊老板比起來差遠了。不對,是熊老板差遠了。那個男人五官長得俊秀,行為舉止斯斯文文的。別是‘盧薩卡第一美人’的新寵吧!”聽不出是哪裏響起的聲音。

歡歡不由地心裏一顫。

那個尖尖細細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夢魘一般:“這就是好看的女人的特殊待遇,你我是羨慕不來的。這兩人之間肯定有見不得人的秘密,出雙入對的。我已經看見他們在一塊兒好多次了。”

“這個男的是誰?白白凈凈的,準是小白臉的角色。不知是什麽來歷。”

“我也不認識。你管他是什麽來歷。男人嘛,只要有女人投懷送抱,還不照單全收!況且,還是個有姿色的。總比花錢找個小姐強吧!”

“我看也沒有強到哪裏去!一個是給,一個是賣,都是要豁出去的,本質上是一樣的。”

你一言我一語,她們的聲音蓋過了所有的聲音。四面八方,排山倒海,歡歡是一葉隨波漂流的小舟,就要被眾口悠悠所淹沒了。歡歡分不清聲音從哪裏傳來的。其實她們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在桌旁竊竊私語。歡歡心裏有一個擴音器,每一句話傳到她耳裏,被無限地放大了。

一個是給,一個是賣。歡歡沒等到開飯,從後面走出去了。剛才進去的時候,尤其是看到那個短發的女人,歡歡是綻放在池裏的荷花,高雅,一塵不染。出去的時候,什麽都變了,什麽都顛倒了,她也成了池子裏的淤泥,灰黑的一團,幹凈不起來了。她恨,恨她自己。

這句話一直在她腦海裏翻騰。

她上了車。車子開到大門口,被正在談話的文思看到了。文思迅速上車,追了出來。

文思的車跟在後面。他習慣了追隨,好像一直在追,怎麽也追不到。

歡歡此刻身心不寧,還在想那一句話。真是噩夢一樣的經歷,以後都忘不了。她竟然和那個短發女人是一樣的。女人哪,很容易入歧途。都是不歸路,都是墮落的不歸路。她有什麽資格去瞧不起她?她哪裏就比她高尚了?

她看到了後面一路追隨的文思。方才兩個人還是坐在同一輛車上,有說有笑的。現在他在追,她在逃。

能逃到哪裏去呢?他已經占據了她的心,他已經變成了成林的影子。逃不掉了,一個人還能逃過自己的影子嗎?

歡歡忽然命司機停車。她下了車,飛跑到文思的車窗前。文思的車也來了個急剎車,停了下來,搖下車窗,兩人隔了一扇沒有玻璃的車窗,窗的形狀還在,玻璃是隱形的,在與不在都是一樣。事已至此,不論說什麽,兩個人都不能在一起的。中間的確隔了點什麽。

他走到她面前。天際遠了,雲也縹緲了,空曠的馬路上,只有他和她。

“請你不要再跟著我了!請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考驗我這一點微弱的意志力。這輩子,我們是不可能的。”歡歡一開口,眼淚就滑落下來。溢滿淚水的眼睛,像兩顆夜明珠,閃閃發光。

“你心裏有我,是不是?”文思仍是不肯放棄。他明知故問。他心裏早就有答案了。現在重覆說一句,只是為了提醒歡歡。歡歡這決絕的樣子,上午在車裏說的含情脈脈的話,都白說了。這是一場愛情的追逐游戲,非得你情我願,你來我往,才能繼續。歡歡要是提前喊停了,他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我心裏有你,我的心裏只有你。我們還沒有認識以先,你就在我心裏。至始至終,我只愛過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你的樣子。我無法拒絕你,我等了你那麽久。成林是你的過去,成林的過去也是你的一部分。我無法拒絕你,我無法拒絕一個自己深愛的人。請你遠離我,請你成全我,如果你是真的愛我的話。”淚如泉湧,歡歡的表情看上去痛苦而自責。

文思卻步了,猶豫了。他分明是趁虛而入。那個叫成林的人,為他在她心裏編織了一個多麽美好的夢。他只要一踏足,鮮花頓時綻放,萬般柔情因他而起。

看到她痛苦的眼淚,他感到心疼。

“如果,如果是我讓你如此痛苦。我以後會理智一點。不想看到你落淚。”文思想去為歡歡擦拭臉上的淚,被她一只手擋開了。她跑回車裏。

車子啟動,漸漸消失在馬路的轉角處。文思站在那兒,百感交集。上午還好好的,有說有笑,突然之間就變了。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她走了。是要與他斷絕往來的意思。還沒開始呢,如何斷。

此時此刻,他惆悵滿懷,仿佛失去了一件十分寶貴的東西。他又何曾擁有過呢?得不到的,總是最珍貴的。唯一的寬慰,她臉上的那兩行淚水,是為他流的。

她為他流過淚。足夠了。

文思回到車上。追了這麽久,還是回到了原地。在一場長跑賽中,他咬緊牙關使出渾身的力氣,以為這樣就可以離目標近一點,再近一點。結果呢,裁判發話了,說他違反了比賽規則。他被判出局。

回來以後,他一直悶悶不樂,若有所失。這感覺糟透了。一個小孩子攢了很久的錢,終於買到了心儀的糖果,剝開彩色糖衣後,舔了一口,還來不及咬一口,忽地就掉到了滿是泥土的地面。他真是不甘心。

失落了幾天,他轉念一想,歡歡的那一番話,分明不是告別,而是表白。她說她的心裏有他,她的心裏只有她。說得還不夠清楚嗎?他頓時又變得異常興奮,甜蜜的笑容時常浮現在臉上。

他天天都在想歡歡,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歡歡,睡覺前的前一秒鐘還在想著歡歡。無數個一分一秒編織成的思念的鵲橋,他站在這一頭,孤獨地守望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再濃烈的喜悅平均地分配到想念歡歡的每一秒,都變得微不足道了。原本就微薄的喜悅,更加稀薄了,到最後就沒有了。喜悅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惆悵,是失意。

興奮一陣,失落一陣,甜蜜一陣,苦澀一陣。患得患失的日子,真是難熬。只能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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