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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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靈奚最近算是找到了極大的樂趣——逗孩子。原本以他的性子是不太喜歡招惹軟趴趴的寶寶的,但眼下秋月白身體虛弱沒那個精力,淩霄更是一門心思撲在他師父身上,孩子看都不想看一眼。

無奈之下看顧倆寶寶的任務就落在了阮靈奚身上,起初也是不得章法,跟著奶娘前後詢問了幾天算是摸到點頭腦來,拉著蕭洄一人抱一個,其樂融融。秋月白畢竟是自幼習武的身子骨,內力恢覆了後精神也漸而好轉,只是難產傷了元氣還需細細調養。

青花白瓷罐在小爐上溫著,阮靈奚攬袖盛了碗藥膳出來。秋月白眼上又覆了藥紗,這次產子又傷了眼睛,不得不繼續用藥。

“你家那個小瘋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自打那之後阮靈奚固執地把稱呼從‘小美人’換成了‘小瘋子’。他低頭吹涼了藥粥,道:“你沒醒的時候他衣不解帶地在你床前照顧著,你醒了他反倒是不知道藏哪去了。”

“他有心結,讓他自己靜兩天也好。”秋月白嘆了口氣,有些頭疼的揉了揉眉心。

“你也別想太多,當務之急是養好身體。”阮靈奚似笑非笑的打量著秋月白,挑了挑眉梢問道:“你要不要親自餵養你家那倆小寶貝兒。”

秋月白一楞,下意識的伸手按住自己胸口,一臉茫然:“我?”阮靈奚樂了,彎著眉眼湊近道:“有什麽難的,阮神醫幫你圓夢。”秋月白一聽,當即搖頭道:“不要。”

“不要就不要,耳朵紅什麽。”阮靈奚伸手要去掐他耳尖,被他輕松擡手捏住爪子。阮靈奚只得收回手,揉著腕子道:“你們這些習武之人就是這點不好。”想占點便宜很難,比如那誰。

秋月白正要說話,忽然聽見外面的動靜,他拍了拍阮靈奚的手示意他出去看看。阮靈奚會意,推門出去,片刻後才回來,手上拿著一方錦箋。

“吶,給你的。”阮靈奚要遞給他,又想到他看不見,便問道:“我幫你看看?”秋月白點了點頭。阮靈奚打開錦箋,遲疑一瞬,才輕聲道:“你徒弟寫的。”

秋月白伸手捏住信箋一角,紙上似乎還染著淡淡暖意,落筆只有四字:去留隨卿。

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蕭蕭雨。青瓦飛檐,樓門緊閉,這是斷天門總壇下最高的一處角樓。樓中空蕩蕩,待上過七層梯,方能聽見裏面傳來一聲陶器碎裂的動靜。

淩霄伏在桌案上,長發未束,披落背後,亂遮眉眼,身上一件玄色長袍揉的皺巴巴。桌上、地上皆是酒壇,未啟封的、已經空了的、碎裂成八瓣的、橫七豎八,雜亂無章。他伸手撈過一只酒壇,將酒盡數傾倒進嘴裏,烈酒沿著下巴流過脖頸,浸濕松垮的衣領。

“啪”的一聲,酒壇再次碎裂在地,淩霄低聲悶咳著,順手又拍開一壇酒,正要捧起腕上忽然一沈。清瘦的指骨包裹著一層蒼白又單薄的皮,卻是纖長又好看,指尖帶著一點點涼意。

“酗酒傷身。”是一道熟悉的聲音,略有喑啞,卻也溫和。

淩霄怔怔擡頭,窗外夕陽斜,落了一抹殘紅於來人身上,眉目便鍍了一層淺金,霞明玉映也是美不可言。

秋月白將酒壇撥開,擡手解了身上鬥篷,拉過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指尖輕叩扶手,道:“怎麽?也不說話。”

“師……師父?”淩霄本以為自己不過是醉酒,誰知秋月白竟真是親自來了,他猛地起身,帶翻兩三個酒壇,跌跌撞撞上前兩步,踟躕著伸出手去,就在快要觸到對方臉頰時又堪堪停住。半晌,他方收回手來無措地搓著衣角,屈膝跪了下去。

秋月白未說什麽,他既願意便讓他跪著。

“師父該在房裏好好休息,外面風大,當心受涼。”淩霄垂頭道。

秋月白嘆了口氣,從袖中抽出一份薄冊子扔到淩霄面前:“給孩子擬的名字,你選一選。”

淩霄苦笑著將薄冊撿起來遞給秋月白:“由師父定下就是。”

“本想取一‘惜’字,進而想到雙星良夜謂之七夕,‘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於是擬了‘七惜’與‘蘭夜’做雙生子名字,你看如何?”秋月白當真是認真的與淩霄商量著。

“七惜,蘭夜……”淩霄低聲將兩個名字細細在唇間念了幾遍,眼底浮起幾分暖意,輕輕頷首道:“好……師父喜歡就好。”

秋月白點了點頭,眉心微蹙,嘆息道:“小的那個出生後身子一直不太好,多虧綿綿悉心照顧著,只是仍有些不足之癥,讓人憂心。”

“怎麽會這樣?”淩霄猛地擡起頭,急聲道:“我去命人尋醫,多找些名醫回來看看。”秋月白搖了搖頭道:“是怨我,當初孩子在肚子裏待久了,天生的孱弱,只能仔細養著。”

淩霄眼尾泛紅,膝行幾步到秋月白面前,揪著衣擺闔眸淌下淚來:“倘若不是我……師父,我錯了。”他一念之差由愛生妒,滿腹疑心卻險些害了這世上至親至愛之人,心裏也是悔極。

“去留由我?”秋月白輕笑一聲:“你可想好了?”

淩霄眼睫輕顫,許久,他聽到自己努力壓制著顫抖的聲音,道:“是。”

微涼的指尖撫過淩霄眼尾,秋月白看著指尖上細碎的淚珠,輕聲道:“我自隨阮靈奚離去,你我就此相忘於江湖。一別如斯,勿來書信,勿寄暖衣,勿覆相見,待我百年之後,無需來祭,黃泉陌路,亦不同行。”

每說一個字淩霄臉色便慘白一分,待聽完,整個人已是跪不住,搖搖晃晃勉力撐著方才沒有倒下。

秋月白再度嘆了口氣,道:“我再問你一遍,你可想好了?”

割舍之痛猶如滅頂,淩霄以手遮目,淚如雨下:“倘若這是師父所決定的,我願畢生相候……”他曾想將摯愛囚困於掌心間,卻險些痛失所愛,若是如此倒不如就此放手,至少能全所愛順遂無憂。

有掌心輕輕落在淩霄頭頂,帶著些許寵溺的意味,秋月白輕笑道:“可惜啊,我還舍不得。舍不得跟你相忘於江湖,寥寥書信難寄相思,冬衣夏衫想親自為你穿,哪怕百年之後,我亦不願獨行。去留在我,便在我。”

淚墜於睫,淩霄仰起頭,秋月白俯身將吻落在他眉心。最後一抹斜陽歸去,天地間黯然一片,唯有眉心溫度猶暖,直抵心扉。

“師父。”淩霄伏在秋月白膝頭,小聲道:“我想和你拜天地。”

許久,他於夜幕裏聽見一聲應允。

“好啊。”

剎那間天地光華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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