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關燈
大洪層嶂郁岧峣,白日花宮響洞簫。鳥道西連嵩少迥,龍池南註漢江遙。

大洪山曾也是鐘靈毓秀之地,繞過幾裏地龍翻身過後的狼藉,眼中便是豁然開朗之境。只是夜幕裏,到底顯得陰沈,鄔氏族地銷聲匿跡百年,山裏一鳥一獸都成了族地裏的守靈者,或低沈或高亢的獸鳴似乎在警告著外來者不要踏足。

今晚恰逢一個毛月亮,月色便顯得朦朧且詭異,聽老人講,毛月亮邪性,是孤魂野鬼最愛出沒的時候。崎嶇山路上一個有一少年獨行,少年烏發身量頎長,烏發高束,一身箭袖紅衣,腳踏一對流雲靴。背上背了一把刀,右手提了一把刀。一把烏鞘,一把銀鞘。

這樣的夜,這樣的少年,這樣的紅衣,這樣的雙刀。任是誰瞧見都忍不住退避三舍,哪怕是鬼神呢?走了半宿,方入山谷,這下,天上連毛月亮都不見了蹤影,只是黑,黑的滲人。

山谷裏有九十九棵旱柳,淩霄走著數著,待數到第九十九棵時忽然聽見一聲刺耳的琴音。那琴聲何等猙獰,彈琴人似乎跟琴弦有八百年解不開的深仇大恨一樣,每一聲都竭力撕扯著弦,彈奏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曲調。

接著開始有人唱歌,像女人的聲音又像男人的聲音,似乎又不太像人的聲音,老鋸一樣咿咿呀呀哼著。淩霄屏住呼吸側耳聽了一陣子,方才聽清唱的什麽玩意兒。

“悲夫黃鵠之早寡兮,七年不雙。宛頸獨宿兮,不與眾同。夜半悲鳴兮,想其故雄。天命早寡兮,獨宿何傷……”

再然後就是孩子的笑聲,一個孩子,兩個孩子,三個孩子……

嘰嘰喳喳吵鬧不休。

淩霄心煩意亂,胸口窒悶,下意識握緊了掌心裏的刀。冰冷的刀鞘忽然顫動起來,一陣嗡鳴拉扯回淩霄的思緒,他猛地睜大眼睛,擡手極快地封住了自己的聽覺。詭異的聲音戛然而止,一股氣血翻騰在喉間,又被他咽了回去。

方才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聲音竟是亂人心智的,淩霄心中驚醒,他深知此行不會順遂,這山谷裏處處透露著古怪。

恰此時,九十九棵旱柳無風自動,柳枝瘋狂搖擺像是被一只無形鬼手攥住了枝幹生拉猛拽一般,淩霄自封聽覺無法察覺是什麽在逼近,手中鷓鴣天出鞘,長刀劃出一彎銀月,破風而出,也正是剎那間,一只手已經直抓他腦後!

那手指詭異的長,指甲慘白,手臂慘白,脖子慘白,那張臉更是淒淒慘慘的白,但是卻塗著艷麗的朱紅口脂,她笑著,卻更像是口脂畫上去的假笑,一雙黑沈沈的眼睛透不出丁點光。

淩霄手中的刀才不認對方是人是鬼,橫刀劈了過去,慘白的女人卻閃開了,速度快的讓人看不清。但淩霄的刀更快,就在女人退避的瞬間,刀勢已經截住了她的去路。

刀落在女人手臂上,卻沒有丁點的血,反倒是淩霄虎口一麻,鷓鴣天震地嗡鳴不止。這不是人吶,朦朧的月亮照在女人臉上,慘兮兮的白,紅艷艷的唇,還有畫上去的笑,那一刀砍下去分明是個木頭疙瘩。

淩霄當即抽刀而退,身後勁風又起,橫刀格開一記冷劍,這才看到不知何時又從林中鉆出個男人,鬼畫一樣,跟那女人如出一轍。不到半刻,木鬼人越來越多,有老有少無一例外的畫著張陰測測的鬼臉。

這木鬼人身法莫測,武器多樣,渾身材質極堅,又不知痛。淩霄刀法愈發淩厲,身側不多時便已是多了不少殘木,他頭上束發的緞帶不知何時斷開,長如緞的烏發披落肩頭,半遮住過分淩厲的眉目,長刀只餘殘影可見。但聽詭譎琴音一變,木鬼人攻勢更猛,淩霄被困圍其中。

一記大浪淘沙斬出,面前一具木鬼手中雙刺一滯,淩霄只覺身後有掌風而來,正待抽身而擋,卻發現手中鷓鴣天竟卡在面前這具木鬼身上。木鬼材質堅硬,身上處處機關,饒是淩霄巧勁蠻力齊用仍似不懂分毫,剎那間第二把刀出鞘,反手一背擋住後方來襲。卻不料周遭木鬼如算計好的一般,暗箭直射向淩霄身側空門!

淩霄眉心驟緊,雙眸冷光一現,手中刀正待抽回而退,忽聽得一聲劍嘯,蛟龍出水之勢沖斷周側暗箭,劍影如冷雪映芙蓉,寒光照天地,待劍影一斬之下卻是大海萬丈的劍境。

是憤怒,長河翻騰的憤怒毫不掩飾在劍式之中。

淩霄猛地睜大眼睛,雙刀僵在掌心,風拂開額前碎發,隔著四散的竹葉看見一人背影。還不等他開口,胸口被劍柄狠狠撞了一下。淩霄悶咳一聲,被撞開三尺,而方才那處有一木鬼人被秋月白一劍劈碎。

“楞什麽,不要命了?”秋月白有些窩火,若不是騰不開手,他定要抽板子教訓這不聽話的徒弟一頓。

淩霄咬了咬唇咽下千言萬語,手中刀鋒再起,背身站在秋月白身側。

秋月白朝淩霄靠了靠,手中劍稍緩一瞬,側耳靜立片刻後,足下一點,飛身朝林間一處而去,囑咐道:“是琴聲!”

淩霄會意,隨之跟上,這些木鬼形如真人,林間桑樹下有一撫琴人,而這琴聲就是破陣的關鍵。淩霄掃開阻礙,秋月白手中長劍直切琴弦而去!只聽琴音忽轉尖利,琴弦撕扯出猙獰的音色,在劍鋒所指之下斷裂開來。那木琴一碎,霎時間木鬼人竟集體炸開,滾滾煙霧從他們的身體裏噴湧而出,木屑碎片如刀刃襲來。

秋月白趕緊閉氣而退,一點腥苦的煙霧仍是灌入喉中,剎那間腦中嗡鳴一聲,雙腿一軟險些跌落,又被身後淩霄一把攬住,裹入懷中。爆炸未歇,秋月白攥住淩霄衣袖,示意他退避。卻不料身後一退居然腳下空空,原本立於此處的巨石不知何時裂開,正露出個井大的口。

這一落像是落到無底深淵一樣,盡管淩霄把秋月白嚴嚴實實護在懷裏,可是這不著邊際往下滾著還是不免壓著碰著,最後倆人一聲悶響,黑暗中撲了滿身土,才算是到了頭。

秋月白悶哼一聲,抖了抖身子蜷得更緊了些。

“師父!”淩霄緊緊握住秋月白手腕,什麽質問都忘得一幹二凈,只是緊張問道:“師父?你受傷了?”

秋月白額頭起了一層冷汗,咬牙咽下呻吟,捏住腰間衣裳,喘勻了一口氣,道:“沒有……”方才這一番折騰對他來說實在是有些勉強了,近六個月的身孕早已顯了身形,這會兒正不安生,攪得他腹中陣陣悶痛。

原本秋月白是與阮靈奚一同上的山,山道狹窄崎嶇早早棄車而行,卻不料誤入迷陣,兩人走散。秋月白走了會兒聽到有打鬥聲,這才尋聲找到了淩霄。

如今倆人也不知道落到了什麽個鬼地方,四周黑的不見五指,淩霄不信秋月白所說,執意拉著他的手摸索著,確認他是否當真無事。

秋月白想要攔著,卻不及淩霄動作快,那手探上他腰腹間,也是頓住。

一瞬間,似乎這黑暗裏已經靜得連呼吸都聽不見了。

火折子在淩霄手中亮起,有些泛白的火苗映得秋月白的臉色並不好看。他雙眼覆著白藥紗,露出清瘦的下頜,就連唇色也是蒼白。他似乎感覺到淩霄近似乎發狠地凝視,下意識瑟縮一下,雙肩顫了顫,頸間是兜著濃郁陰影的鎖骨。

淩霄仍是死死看著他,看他一手撐著身後的石壁,一手有些無措地攥住腰間的衣裳,身前是挺起地不小的弧度。

秋月白呼吸亂了,腹中悶痛更甚,肚子裏的小東西像個故意讓爹爹難堪的搗蛋鬼,翻騰個沒完沒了。

火折子從淩霄指尖滑落,在地上滾了三滾,白焰猛晃,隨即熄滅。留下一片漆黑……

腰間衣裳被指尖揉搓地皺巴巴,秋月白甚至感謝這一片黑暗,做了他最後的遮羞布。他心知遲早要有這樣一番處境,卻不料來的這麽快。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去思考該如何給出個讓兩人都體面的說辭。秋月白腦子亂的如同一鍋粥,心一橫,只想著實在不成就先把事都推到阮靈奚身上再說。

打定主意,秋月白撐著石壁勉強起身,背對淩霄,清咳幾聲道:“那個……”

話還沒出口,只覺得背上一緊,已是被淩霄從身後抱了滿懷。

“師父……”淩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都是顫抖的。

秋月白楞住,他分明感覺到肩頭上被眼淚濡濕,燙到了心坎裏。於是腦子徹底空白了,好不容易組織起的謊話一瞬間灰飛煙滅,連點渣都沒給他留下。這也太犯規了,秋月白暗自叫苦,心卻軟的一灘爛泥似的。

他養大的徒弟什麽性子最是清楚不過,淩霄從不是個軟弱的孩子,超出年齡的冷靜與自制有時候讓秋月白都自愧不如,外冷內熱的樣子本不會討人喜歡,卻叫人心疼。

秋月白憐惜他,憐他小小年紀顛沛流離,惜他早早嘗遍孑然一身的孤寂。在那樣的年歲裏,除了彼此,他們一無所有。

可幸好,他們還有彼此。

不管身份如何,處境如何,眼下如何,將來如何,他們仍是對方唯一的牽掛。陌路殊途,誰又忍心呢?

秋月白不忍心,哪怕想的千般通透,萬般明了,身後少年一個顫抖地擁抱就已讓所有的鐵石心腸化為烏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