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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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個屋,屋裏住著師父和他的小徒弟。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歲月未必催人老,但是小少年總有長大的那一天。男孩子的長大總是直接體現在生理和身體上,青澀又叫人困擾。

山裏有條溪,溪便是溪,並沒有人為它取名字,所以姑且就叫無名溪。清可見底的水,暗色石子和綠油油的水草間隱有紅魚穿梭,魚尾柔柔一擺,水紋映月光粼粼。

墨緞的長發依附著蒼白清瘦的脊背落的隨意,發尾浸在水裏喬裝做了飄搖水墨,沈浮,又散開。他彎腰,修長的手指並攏,掬一捧泉水高舉過頭頂淋下。水珠散做無數股,沿著清雋的眉骨、微潤的雙唇、窄瘦的蜂腰,一一滑落,又重歸溪中。

清冷的月光模糊了視線,粗重的呼吸在夜色裏卻是格外清晰。

終於,溪中人回了頭,熟悉的眉目,茶色的雙眸並無焦距,卻是別樣溫柔。

“宵兒……”

浸了冷泉的聲音偏勾起了一股火,從小腹燒到了頭腦裏,於是滿心滿眼都是他。灼燙一瞬,下一刻就是熟悉的濕熱……

“嗬!”淩霄猛地坐起身來,他雙手緊緊攥住被角,臉色由紅轉青。又是這種該死的夢……

夢裏人正在他身邊睡得正沈,全然不知自己的徒弟是怎樣的困窘。

淩霄神色覆雜地盯著秋月白的後腦勺,自從流落黑墳山被秋月白收為徒轉眼已是七個春秋。便宜師父雖瞧著有那麽點不靠譜,但歲月恒長,足矣讓淩霄全心全意的去依靠這個人。敬他愛他,只因師父待自己亦是如此,日升月落,山水流轉,便無需言語也該明白那份師徒間的心意。

但也只是師徒間的心意。

如果沒有這些糟糕的夢,淩霄從來沒想過自己居然還有這份心思。他甚至不知該如何去評定這心思究竟是否齷齪不堪,山裏呆久了,便也忘記紅塵俗世裏的條條框框,道德人倫。即便如此,他也知道,怕是不該的。

少年初長成的心思就小心翼翼地隱藏在一個個不齒的清晨。

秋月白醒來的時候淩霄正在外頭苦大仇恨的劈木頭,聲音震耳欲聾。

“我說……宵兒,你這是幹什麽?”秋月白趴在窗戶上探出腦袋,想問問這些可憐的木頭究竟做錯了什麽。

淩霄正想著心事,冷不丁被嚇了一跳,真氣沒控制住,一斧頭將木頭剁成了八塊朝四面八方崩了出去。一時間院子裏雞飛狗跳,山頭一霸大白鵝撲棱到水缸邊伸長了脖子要跟不明暗器一決生死。

秋月白縮了縮脖子,躲過飛來碎屑。

淩霄把斧頭擱在一邊,在地上撿木頭,頭也不擡道:“做床。”

“噢。”秋月白一點都不驚訝,這世上應該沒有什麽是自己徒弟不會做的,上到桌椅板凳修房頂,下至鍋碗瓢盆做羹湯,甚至還辟了個菜園子種了青菜栽了果樹,又捉了野雞野鴨搞起了家畜養殖,據說最近還準備挖個魚塘養魚……

做個床而已。

……

“哎,等等……好端端的你做床幹什麽?”秋月白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些年一直都是他爺倆住一起,也沒覺得哪裏不習慣。

“擠了。”

秋月白點了點頭,感慨道:“也是,小淩霄長大了啊。”再也不能跟小時候似的抱著睡了。少年人火勁兒大,抱著跟個小暖爐一樣,特別是寒冬裏甭提多舒服了。

這話秋月白說的無心,淩霄卻聽者有意,臉從噌的一下紅透。

“話說回來,怎麽又把被子扯了。”秋月白十分不解,徒弟為何沈迷曬被子。

“今兒天氣好,拿出來曬曬。”淩霄胡亂說道。

話音剛落就聽見平地一聲雷,轟隆一下,陰雲更重。

秋月白:“……”

這是要下雨了吧。

山裏的雨來的急,淩霄又是收被子又是搬花挪草,忙上忙下。秋月白則是沒骨頭一樣倚在窗前,閑的伸手去接雨。

修長的一只手,如他的人一樣,蒼白的過分。指骨分明,像是山裏的竹。只是還沒撩到雨,就被淩霄給硬塞回窗裏。

“袖子要濕了。”

秋月白笑笑,抹了下手背上的雨,招手道:“別忙了,過來。”

淩霄放下簸箕,在腿上仔細蹭了蹭手,走過去按住了秋月白的腦袋,從兜裏摸了把木梳,梳理他睡亂的長發。

秋月白被按住腦袋也不生氣,這些年已讓他早已習慣了小徒弟的照顧。他神神秘秘道:“你猜今天是什麽日子?”

淩霄面無表情道:“生辰。”

“猜對了!”秋月白做足了驚喜的模樣:“今天是你的生辰!高興嗎?”

“高興。”淩霄認認真真的用草繩把師父綢子樣的頭發紮起來。那年他被師父追問生辰,可他哪來的生辰,就胡亂謅了一個。秋月白就這麽當真了,每年還張羅著要過。

“等著,為師拿禮物給你。”秋月白說當真就從床上翻身下來,摸索著在床底下扒禮物。

淩霄一聽禮物心裏就緊張,細數這些年他從秋月白這裏收到的禮物,想不緊張實在很難。譬如懸崖峭壁上的石花、深林裏的老蛇、山洞裏的小熊瞎子……盡管這些形態各異的禮物大多是被淩霄逼著放生了,但仍打消不掉秋月白每年送禮物的熱情。

“師父今年要送我什麽?”淩霄心裏有點慌,生怕秋月白掏出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秋月白從床下扒出個包袱遞給淩霄,笑瞇瞇道:“送你上路。”

淩霄:……

真的不敢打開了。

當然,包袱只是一個包袱,裏面也沒有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上路就是上路,也沒有什麽不得了的含義。淩霄抱著包袱淋著雨,半天才緩過神來,身後的門緊緊閉著。

“師父,你要趕我走?”淩霄擰著眉,俊秀的一張臉被雨水打濕。

隔著門,秋月白略顯懶散的聲音變得含糊不清:“瞎說什麽,是下山歷練,歷練懂嗎?不歷練是永遠成不了主角的啊,少年。話本裏都是這麽寫的。”

淩霄握著包袱的手緊了緊,冷冷道:“話本裏有沒有寫,主角歷練前,世外高人師父要贈他些神兵利器、錦囊妙計。而不是丟個破包袱了事。”

“你就饒了你那窮苦無依的老師父吧,湊夠這堆行李已經很不容易了。”秋月白笑罵道。

淩霄眼底沒有丁點笑意,悶悶道:“之前為什麽沒有跟我說過……”

“小淩霄,你已經十六歲了。師父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游歷三千裏了,當然,是我們小淩霄爭氣,七年便學有所成,不管是心訣刀式還是心性皆是上佳,師父已沒有什麽能教你的了。恭喜你,出師了,高不高興?可是小淩霄啊,人外人,天外天,總有些東西是師父教不了的。你走的從來都不是避世的道,若是,你便是留在這裏一輩子也無妨。”難得秋月白如此正經的同徒弟打開天窗說亮話。

淩霄聽到最後一句時忍不住顫了一下,攥著包袱的指尖緊了緊,良久才低聲道:“師父……你開門,我有話跟你說。”

門後沈默一瞬,忽又笑道:“怎的?舍不得了?按著話本上寫的,小主角就在院子裏磕仨頭,留個堅毅的背影就成了,真男人就該從不回頭看……”話音未完,窗子咣當一聲,攜山中風雨刮了滿滿一屋子。

淩霄已經站在秋月白面前。

“……”

“我走了,師父怎麽辦?”淩霄心裏悶得厲害,他隱隱感覺到這回師父並不是逗他玩。他是真的要讓他走。可他若是走了,秋月白怎麽辦?誰給他劈柴?誰給他束發?誰給他做飯?誰給他縫衣?夜裏被子掉了誰給他撿?若是生病了誰床前侍藥?

倘若叫秋月白知道徒弟心裏所想,恐怕要氣笑,這是養了個小徒弟還是養了個老媽子。

“什麽叫我怎麽辦?別忘了,撿到你之前,師父已經在這裏住幾個年頭了。”

不提還好,提起這茬淩霄心裏更難受。那時候秋月白自己過得簡直是慘不忍睹,搖搖欲墜的小草屋,總烤不熟的草魚,不知道打哪撿來的破衣裳……

“成了,在這樣磨磨唧唧恐怕天黑前連黑墳山都出不了。”秋月白嘆了口氣,道:“別瞎操心了,你師父再不濟也不至於把自己餓死在山裏。你放心,我哪都不去,就在這裏。保證養好院子裏的雞鴨還有房頂上的阿花。”

淩霄雖得了保證,心裏卻並沒有踏實幾分。他知道早晚有這一天,此間事未了,離去只是早晚的事情。可他眷戀這裏,一草一木,一山一石,還有一人。令他沒想到的是這一天來的這樣快,猝不及防,一點準備都沒有。

這一天,本與從前幾千個一天沒什麽兩樣的。

但就在這樣的一天,淩霄被強行出師了。

沒有話本裏的磕頭,沒有含淚的道別,沒有絕世武器,錦囊妙計。有的只是那無情又狠心的老師父笑瞇瞇的拎著他衣裳後領把他從窗戶扔了出去的場景。

鬥笠扣頭,蓑衣披身,淩霄沈默著轉身離去,雨幕之下,少年踽踽獨行。

……

床下不僅可以藏包袱,有時候也可以藏點別的,比如一個可以刨三尺深的洞,和一柄被埋了九年的劍。

劍長三尺三,劍重五斤十三,劍身窄且薄,通體泛銀,柄雕三枝寒梅,劍出則落雁忘歸。

“薄幸。”秋月白蒼白的指尖輕輕撫過冰冷的劍身,唇角微勾,卻是苦澀。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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