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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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五一,天熱的很,學校放假了,多數學生昨天下午就已經回了家,空空的教室裏還飄蕩著沒有幹的顏料的味道。

我小心翼翼的從角落裏拿過我的畫板,支好畫架,把李子的照片夾在一邊,很仔細的觀察了半天,才調好了顏色接著下筆。

畫兒上的李子坐在樹杈上面朝我,在空中晃蕩著小腿,正在笑,很罕見的大笑,身後的陽光,打出了一片溫暖的背景色。

這樣的色調,這樣兒的溫度,這樣兒的笑,就像是天堂的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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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業課的上課時間慢慢變長了,我待在學校的時間變短了,和李子在一塊兒的時間也變短了。

有次晚上我出去上課,一個人走在大路上,小風兒嗚嗚的吹著,寬闊的路上不時唰唰唰的跑過幾輛車,再沒了旁的人。

突然就有一種落寞感,原來不覺得這條路有這麽空,一個人走得久了,才明白孤獨。不由得就想起李子,如果我的前十幾年沒有李子,這種空虛感會不會更早的出現?如果以後沒了李子……我估計會一輩子不滿足吧。

在高強度的特訓下,我也開始了色彩的練習。我絲毫不敢懈怠,一模已經過了,照一模的文化課成績,如果我專業課成績不差,就能上重點了。

還不知道李子想去哪兒上學,要是能和李子一塊兒上大學,估計我爸媽得樂開花兒,當然我會樂炸的。

這周末我們要去寫生,我想了想,跟我們老師說:“老師我發小兒也畫畫兒,自己學得,比我畫的好,寫生讓他一塊兒來成不?”

“成啊,寫生地方是公共的,想來就來唄!你說比你畫的好啊?還是自學的?”

“嗯,我發小牛逼著呢!”

“成,那正好我也看看被你誇到天上的你發小,有多厲害。”

寫生的地方有個人造湖,荷花早都敗了,只剩下些黃槁枯葉子,湖對面兒連著一片兒地,地裏的玉米已經結了穗兒,綠油油的一片喜歡人。

我們寫生的地點在岸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坡上,地勢高,視野好。

寫生的形式不限,速寫素描色彩油畫啥都行。我正在練色彩,所以帶了色彩的工具。李子本來是要畫油畫的,但是油畫幹的太慢,東西也沈,李子幹脆就只帶了個速寫本和幾根兒炭筆。

雖然已經十月份了,但是秋老虎的餘威還在,到了快中午的時候,太陽越來越大,曬得人一頭汗。李子的速寫已經畫了好幾張,我的色彩也快要畫完了。

等我終於上完了顏色,扭頭一看李子沒影兒了。其他人大部分都畫完了,還剩下幾個別的在收尾,我挨個走過去看了一圈兒,回來還是沒看見李子。我有點兒慌了,心想別出來寫個生,再整出點兒啥事兒來,可經不起這麽折騰啊。

我瞅了一眼老師,看他沒有急著走的意思,就四下裏開始找李子,沿著這個小山頭轉了半天,也沒找著人。我擡頭看看天,估摸著差不多要回去了,心裏想不然把這事兒跟老師說下吧,正要轉身兒走,餘光一掃感覺看見了個啥東西,趕緊扭頭去找,就瞅見李子坐在一根樹杈上,上半身斜靠著樹幹不知道在看啥。

喊了一聲沒人應,我跑到跟前兒才發現,李子正閉著睡得香呢。還沒掉盡的樹葉子遮著太陽,縫兒裏面漏下來的光掉在李子身上,斑斑駁駁,溫溫暖暖。

我掏出手機,想要拍一張,調好了一看,李子已經醒了,正看著鏡頭,眼神兒還有點迷迷瞪瞪的,我按下快門的時候,他就跟知道我在照相一樣,咧開嘴笑了起來,非常明亮的大笑,滿滿一屏幕金色,幾乎要溢出來。

我收回手機,李子從樹上爬了下來,跑過來說:“你是山頂洞人麽?頭上頂一頭樹葉子是要給鳥做窩啊?”

我這才明白過來李子剛才在笑啥,還好沒回去,不然我維持了這麽久的帥氣形象就要毀於一旦了。

拍掉了頭上的樹葉子,我問李子:“你跑樹上幹啥?讓我找你找了一大圈兒。”

“困啊,太陽曬著我瞌睡。”

“你就不怕摔下來?”

“那樹椏子又不高,又都是土地,摔下來也不會咋樣兒。再說了,小時候爬樹摔的還少?”

“那我們要是走了,你可住在樹上吧!”

“你這不是來找我了?”李子在前邊兒走著,揉了揉眼睛,回頭瞟了我一眼:“走唄,你咋不動了?”

我松開了捏緊的拳頭,擡步朝前走。

下次不管你去哪兒,我絕對會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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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天寧腦炎住院這個事情的時候,我還在哧溜哧溜的吃拉面。李子說完,我一口湯直接嗆進了氣管,差點沒讓我把肺咳出來。

“啥情況?咋弄的?嚴重嗎?”

“不知道。我爸我媽都在醫院守著呢?”

“那你呢?不過去啊?”

“我去過了。”

“……不在那兒陪著天寧?”我想起我住院時候,李子每天晚上都在床邊候著。

李子搖搖頭。

“為啥?你和天寧那麽親……”

“我爸我媽在就行了。我去凈是添亂。”他喝了一口面湯,又說:“再說了現在是高三,請假不像高二時候那麽隨便。”

我還想問問李子擔心不,看了李子若無其事的表情,知道問了也是白問。他那麽寵天寧,咋會不難受?但是就算難受,他也不會多說啥,每次都是一副陳述客觀事實的從容模樣兒,心裏頭不知道磕了多少道溝子。

我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找不說來啥好的話可以說。

李子每周末去醫院,這樣我倆待在一塊兒的時間就更少了,李子也很少再談起天寧的情況,我又不好意思問,每次都只能問問我爸。我爸每次也只是含糊其辭的說個大概,不知道情況到底是好是壞。

自古以來就是禍不單行,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天寧還沒出來,李子奶奶又進去了,因為喉嚨裏長了個瘤子,得開刀。

李叔李姨這下徹底是忙不開了,李子也開始三天兩頭的往醫院跑,老師還為這事兒找他談了兩次話,大意就是要高考了,希望他不要因為外部的事情太影響心境。

我周末沒事兒也去醫院幫忙,不過幸好天寧已經快好了,李子奶奶還在準備做手術。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李子正坐在窗戶邊兒看書。屋裏除了李叔還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看模樣兒和李叔長得有幾分像,估計是李子的叔伯姑姑啥的。

李子沖我笑了笑,指指他旁邊的凳子,讓我坐下。

“那倆人是誰啊?”

“我大伯和我大姑。”

“原來沒見過他們啊。”

李子輕笑了一聲,合起了手裏的書低聲說:“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金貴主兒們,平日裏能給你見著?”

我聽出來這話裏的諷刺,沒再問,看了奶奶一眼,說:“奶奶睡了啊。”

“嗯。後天就要做手術了,”說著他瞅了一眼在那邊的大人們,“手術費還沒著落呢。”

“天寧啥時候會出院啊?”

“不知道,醫生說再留院觀察幾天。老師上次說啥時候聯考來著?”

“過了年來就考。”

“你們十二月中旬就要專業課考試了吧?”

“嗯,你這一說還讓我有點兒緊張,沒剩下兩天兒了。”

“緊張啥,你們老師不都說你沒問題麽?”

“那我也緊張啊,主要一考試那種氣氛,就緊張。”

李子撇撇嘴:“我考試就不緊張。”

“……能和你這種人比嗎?你這腦子跟開了掛一樣的,誒,你說會不會是你激發了啥超能力啊,讓你的大腦擁有了瞬時記憶的能力之類的……”

“你就是想太多。你要是把你原來下在游戲上的勁兒用到學習上,你先在也得是數一數二的人。”

“那比的過你嗎?”我笑嘻嘻的問。

我正要等李子回答,就聽見那邊兒猛地一聲:“老三你摳兒啥?你家兩套房,那麽有錢,這一點兒手術費還拿不出來?倆兒子都養了還在這點兒錢上計較?”

我扭頭一看,李子大伯臉紅脖子粗的正對著李叔吼。

“老大!”李子大姑訓斥了一句,“咱媽還睡著呢!”

老大不滿的哼了一聲,閉了嘴,三個人又壓低了聲音,不知道在說啥。

我湊到李子耳朵邊兒上說:“你大伯說話咋這麽不是味兒呢?”

李子站起來,說:“別管他,咱們出去轉轉。”

李子走到門口的時候,突然轉過身兒去,對李叔說了一句:“爸,這個月月供你還沒交呢。”

李叔楞了一下,嗯了一聲。李子卻一拍腦門,跟好像想起來啥似的,走回去,走到他大伯旁邊問:“誒,大伯,上回老家那樹我爸不是讓你幫忙賣賣麽?咋樣兒了啊?賣了多少錢啊?我爸當時買樹苗的時候可貴了!都是好苗子,我還種了兩棵嘞!現在估計都長老粗了,肯定挺值錢的……當時我爸說要賣我還不舍得呢……”

我還在驚奇李子咋今兒個一口氣兒嘟嘟啦啦說這麽多話,就看見他大伯臉黑的跟吃了屎一樣。

“平宇,你透透氣兒去吧,別老在屋待著。”李叔打斷李子,李子從善如流的住了口,和我一起出去了。

下了樓,我才忍不住問他:“你剛才說的啥啊?讓你大伯那麽不高興。”

李子呵呵呵的笑出了聲,得意的轉了兩下手裏的筆,說:“他賣了我家的樹還不給我爸錢,我爸不想和他計較,我就非得膈應膈應他。”

李子,果然就是李子。

在學校裏的自習越來越少了,大部分時間都在考試,考了評評了考,天天沒日沒夜的就知道寫卷子。

級段長還別出花樣兒地整了個啥研討會,讓級段前十名同學每周一下午單獨出去開個小會兒。每次回來,總有女孩子紅著眼睛耷拉著頭。

我問李子:“你們去都幹啥?”

“批鬥會吧。”

“啊?就是每星期集體挨一回批?這麽慘啊……嘖嘖好學生也不好當啊。那你也挨批嗎?”

“我挨批你會心疼麽?”

“當然!不過我覺得你不會給我心疼的機會的,我就是隨便一問,你看你成績那麽好,咋會批你。”

“領導批人還要理由麽?”

“啥意思……”

“意思就是給你個心疼的機會。”

“啊?”

“別光知道‘啊’了!”李子笑著把書蓋到我頭上,“段長昨天還單獨找我談話來著。”

“不是吧,你這樣兒的也挨批啊?他都說啥了?”

“你想知道?”

“嗯。”

“去問段兒長唄!”

“……”

李子一臉得意笑嘻嘻的趴回桌子上,繼續翻他的書,我看著他小人得志的表情,就一個想法:李子長得真他娘好看!

我到底也不知道段兒長和李子說了啥,就見李子平時做作業的時間比原來變長了,上課聽課的時間也變長了,我心說終於有點正常人的樣子了,好歹李子也是需要聽課寫作業的。

然而,等我看完了他的卷子,仔細觀察了他的上課狀態,我才明白,無敵,是多麽寂寞。

李子的卷子,老師只是象征性的畫兩個對號,然後在重點題目面前打個三角,上課講到這個重點題目的時候,就說:“李平宇,你上去寫下過程。”

完了這個時候被點名的李子就會一臉茫然的問我:“哪個題?”

“……”

後來我終於忍不住了:“李子你上課不聽在幹嗎啊?”

“冥想。”

“啥?”

李子白了我一眼:“發呆!”

“你咋不跟原來一樣看書呢?”

“段長跟我講,像我這樣的人,要起好帶頭作用,註意力要跟著老師走。”

“……講真,我就覺著吧,李子像你這樣兒的就應該去那啥特別實驗班,現在這樣兒太浪費資源了。”

李子拿過我桌子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本子卷子,一張一張理好,整整齊齊地遞給我,微微歪著頭說:“我要是換個地兒,就瞅不著你了。”

終於到了專業課考試那天,我緊張兮兮地走進考場,想起頭天李子特意拽了拽我的小手抵了抵頭,美其名曰給我的考試加持,我撇撇嘴,咋就不來點兒實際的呢,親個小嘴兒啥的。

說起來李子星星期期的老往醫院跑,周末都不咋見了,平常也就課間說兩句話,其他時候也是各幹各的,這感情交流的機會可是急劇減少啊。這可不行,萬一再有別的人給鉆了空子呢?畢竟李子長得好,學習好,人也好……

等我回過神兒來的時候,差點兒沒把那速寫對象給畫成李子!我趕緊打住,慌裏八張地改了兩筆,再不敢多想。

下面考的素描和色彩倒是順得很,特別是色彩,可能是李子的加持起作用了,我感覺自個兒型起得也準,布局也好,色感還特別六。

等考完了,我興高采烈的回了學校,想和李子說道說道。一回學校,竟然正在月考,級段兒沒排我的考號,我只能拿著筆搬著凳子去了最後一個考場。等這場完了,我跑了半天從這棟教學樓跑回我們教學樓,剛和李子打了個照面,就又要進場了。

我一股子的興奮勁兒硬是被生生憋了回去,好容易等到了晚上全考完了,我又提起勁兒來要和李子討論我今天畫色彩有如神助的狀態,剛一張嘴,班主任突然大喝一聲:“肖凡!安靜自習!”

我說了一半的話卡在嘴裏,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我憤憤的扭過頭去對答案,聽見旁邊噗嗤一聲。

“別笑!”我低著頭小聲吼了一句。又聽見旁邊憋笑的聲音……

算了,給他一次放縱的機會吧,我是有肚量的人,反正也沒少被笑話。

又過了一會兒,看見旁邊兒遞過來一張小紙條兒,上面寫著:畫的咋樣兒?

知我者,李子也!

我提起筆唰唰唰的寫下一行話,寫完了又覺得不足以表達我豐富的內心世界,就又加了幾個形容詞,寫完之後又感覺敘事不夠完整,就把前因後果又補充上去。

我正在奮筆疾書,還沒寫完,李子突然出手嗖的一下搶過紙條一把塞進抽屜然後若無其事的把書翻到下一頁靜靜地看,這一連串兒的動作完了以後我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一片兒黑影從身邊兒飄過,嚇得我一動不敢動地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班主任慢慢飄出了教室後門,我才松了口氣兒。

李子這才把紙條拿出來,看了一遍又回給我:等你給我畫像。

我看完了紙條,就一個想法:真他娘的想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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