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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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的時候,天才蒙蒙亮,李子已經走了,我爸還在旁邊桌子上趴著睡。可能是睡了一覺,我感覺好多了,沒有昨天疼了。就是胃疼,餓的了。

我轉轉頭,往窗戶外面看,除了一片兒灰蒙蒙的天和一排層次不齊的房頂,啥都沒有。不時會聽見幾聲鳥叫,啾啾喳喳的聲音在大清早兒顯得格外吵鬧,心裏沒由來的一陣涼,空落落的叫人發慌。

學校這時候應該在早讀,原來每天早上不想起床上早讀,現在真的躺床上了,覺得還不如去上早讀。李子肯定沒在背老師布置的任務,不知道他又在看啥書。上次借了他一本基礎素描訓練我還沒看完……

我嘆了口氣兒,這才多大一會兒,我已經無聊得要死了,原來我在學校不聽課的時候也沒覺得這麽沒勁。我竟然也有懷念學校生活的一天,沒得救了。

這麽無所事事的瞪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突然有一個想法蹦進我腦子裏。

要是李子陪著我,就好了。

我聽到旁邊有響動,扭頭去看,我爸醒了。

“你這麽早就醒了啊?不睡了?”我爸掏出手機看了看,“我該上班兒去了,一會兒你媽就把飯帶過來了,上午讓你媽在這陪著你。”

我點點頭,問:“李子呢?”

“他回學校了。”

我爸打了盆水給我洗臉,又扶著我去衛生間刷牙上廁所,就這弄完了我都出了一身的汗,才知道原來當個廢人這麽痛苦。

我剛躺回床上,我媽來了,我爸交代了幾句就上班去了。我媽打開了飯盒,倒出一碗兒小米湯要餵我,嚇得我趕緊把頭往回縮。笑話,我可是還有一只左手的男人,我要堅持我最後的尊嚴!

於是我就左手拿著個勺子舀啊舀的,舀了一臉的小米粒兒。

好不容易解決了早飯,又洗了一遍臉,護士就來查房了,抽血打吊針擺弄各種儀器。之後我就又無所事事了,躺在床上看著吊瓶兒裏的水一滴滴兒地往下掉,輸完一瓶,我媽就去喊護士換針,然後換上一瓶新的,如此往覆,就是我的全部可幹的事兒了。

期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上廁所,我媽要先把我挪到輪椅上,再從輪椅上把我挪到一個坐廁椅上,還要幫我脫褲子穿褲子,身體上的疼痛也就算了,最難忍的心理上的折磨,我這麽大一人兒了,還讓媽抱過來抱過去的,羞恥度簡直報表啊……

挨到了晚上,我爸下班過來了,我媽去上晚班。我整個人已經憋屈的要炸了。總算理解那些臥病在床的人為啥老是抑郁,這樣兒悶著啥都幹是誰都得悶神經了!

我煩躁的在床上亂蹭,我爸在旁邊看的心驚膽顫的。

“肖凡我說你安生點兒啊,這才剛打上石膏,你別亂彈騰!一會兒又該這兒疼那兒疼的了!”

“我不動也難受啊!這一天跟挺屍一樣的,我憋躁的慌!”

我爸聽了嘆了口氣兒,說:“我也知道你受罪,你就忍忍吧,安安生生的趕緊養好了才是正經……”

正說著,病房門開了,一撥人走了進來。李叔李子,我們班主任還有我的繪畫老師都來了,陣仗還挺大。

繪畫老師先走到床邊,慰問了幾句,說:“咱們的課你也不用擔心,你先好好養傷,等好了來給你補課,沒事兒的時候可以多看一些書,看看別人的畫兒。”

“我知道了。”

“那你好好休息,這人多,我就先走了啊。”

“老師再見。”

繪畫老師對我爸點頭示意,我爸站起來把人送到門外,倆人在外面又說了一會兒。

接著是班主任,班主任倒是陪我嘮了會嗑兒,雖然也沒啥太有意思的東西,但是總比看天數羊好。

“……咱們這學期的安排也差不多就這樣,中間藝術生報考辦準考證那一串兒事兒得註意一下,其他也沒啥問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吶!你現在才十幾歲,可得保護好咯!以後時間長著呢,身體不好,啥都幹不了……你在醫院呢,就好好待著,平時看看書聽聽歌啥的,別瞎想有的沒的,要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知道沒?”

“老師,這您就甭擔心了。您看我這樣兒的,像是會想不開的?”

“也是,肖凡這孩子從小就沒心沒肺的。”

我爸這話一說,一圈兒人都笑了。

班主任喝了口水,站起來說:“那行,我也該回去了。你就好好養病吧,有啥事兒讓平宇通知你。”

“好,謝謝老師,您慢走。”

人一走,病房驀地空下來,剛聚起來的人氣兒又被消毒水味兒沖的一幹二凈。剛才說了一大會兒的話,閉上了嘴才覺得嗓子發幹。正要開口要水喝,一塊甜甜的東西遞到了嘴邊兒。

李子把切成了丁兒的蘋果用牙簽紮著餵給我,我一會兒就吃了一小盤。

李叔把帶過來一些營養品還有水果啥都,收進櫃子裏,然後拿出了片子看了看。

“聽李子說了,你要學藝術?”

“啊?啊,啊是的,我要學美術。”我楞怔了一下,沒想到李叔會問我話。

“既然有目標了,就好好幹。高考是不看你之前過程的,只要你最後的結果。就算之前你啥都不會,只要把勁兒攢到最後一場,考好了就成了。”

李叔總是不怒自威,還張口不離教育的,我覺得這就是職業病。聽完想了想,又覺著這是在鼓勵我啊。

我忙不疊地答應,李叔點了點頭,坐到一邊和我爸嘮嗑去了。

李子又餵了我兩塊兒蘋果,然後收了盤子,問我:“還喝水不喝?”

我搖搖頭,結果李子竟然無視我背過身兒倒水去了。

他在水裏插了根吸管遞給我:“光吃蘋果是不行的,水還是要喝的。”

“今兒個還疼麽?”

“比昨天強多了。但是我無聊啊!無聊啊!無聊的要死了……啊啊啊……”

“行了,別哼唧了,一會兒畫畫兒給你看。”

“現在幾點了啊?”

“七點半。咋了?”

“你不回學校啊。”

“不回。”

“哦。……誒!不回啊?!為啥啊?”

“班主任特批我不用上早晚自習,讓我來看著你。”

“瞎扯。老班會這麽多事兒?肯定是你跟班主任請假了吧。”

“知道你還問。”

“……我這不是確認一下情況嘛!”

“你也別太興奮,情緒波動太大不適合養病。”

“我在你眼裏就這點出息?你看我像是那種容易激動的人嗎?”

“……你可以先合一下你笑炸了的嘴。”

李叔和我爸嘟嘟嚕嚕地也不知道都說了啥,說著說著還說到門外去了。進來的時候,很罕見的,李叔一身煙味兒。

“那我就先回去了……”李叔看了李子一眼,李子低著頭在看書,聽見這話也沒擡頭,輕輕的“嗯”了一聲。

李叔沒再說什麽,擺擺手走了。

“李子,你這樣兒李叔同意嗎?”

“同意。”

“……他會不會怪我耽誤你?”

“不會。”李子擡頭笑了一下,“要怪早怪了。”

“李子你今天晚上躺哪兒睡啊?”

我爸一聽,拍了下腦門兒:“哎喲,我都忘了,今兒下午下班時候還說要把咱家那個折疊床帶過來……哎呀我這記性!平宇你現在這看著他啊,我回去把床帶過來。”

李子答應了一聲,又低下頭去看書。

這就讓我很不滿意了,你不來就算了,但是你來了吧但是不陪我玩兒,就很不好了。

“李子啊……”

“嗯?”

“你看的啥書給我念念唄!”

“會吵到別人的。”

旁邊床上老大爺笑了:“哈哈哈!沒事兒沒事兒,小夥子,你念吧,聲音大點兒我也解解悶兒。年輕人這樣悶在床上,不怪他待不住。就我這糟老頭子,也閑得發慌!”

李子聽了,也沒再說什麽,低著頭翻了幾頁,開始念。

“……Stephenisanidealchildofaristocraticparents—afencer,ahorseriderandakeenscholar.Stephengrowstobeawarhero,abestsellingwriterandaloyal,protectivelover.ButStephenisawoman……”

我聽得一臉懵逼,完全不知道李子念了啥,只覺得李子高高低低的語調和平平翹翹的發音很好聽。

我閉上了眼睛,只當是在聽歌,停了一會兒想起來,從小到大,我還真就沒咋聽過李子唱歌,啥時候讓他唱歌我聽聽……這英文還真就是聽不懂,也不知道那邊兒老大爺聽著啥感覺……下次讓得李子找本帶漢字兒的書念念……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等我被尿憋醒的時候,已經是大半夜了,旁邊的老大爺輕輕打著呼,病房裏沒有其他一點兒動靜。我眼珠子轉了一圈兒,沒看見周圍有人,估摸著李子應該也躺下睡了。

我用右胳膊肘撐著床,試圖把自己弄起來,還沒支起半拉身子,右肩膀一痙攣,我又摔了回去,疼得我倒吸涼氣。

我咬著牙直挺挺的躺著一動不敢動,努力平覆剛才扯到傷口的劇痛。然後我聽見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

“小凡?你幹啥呢?”

“我想上廁所。”

“剛才你自己起來了?碰著哪兒沒有?”

“……沒碰著,就是有點疼……”

“要緊不?用不用叫醫生?”

“讓我躺一會兒……”

“你躺好別動啊。我出去一下。”

我又聽見一陣悉悉索索,然後是開關門的聲音。不一會兒,李子回來了。

“好點沒?”

“好點兒了。”

“還上廁所嗎?”

“上。”

李子把床搖起來,把我扶到了旁邊的坐廁椅上。

“誒,不行啊,你得先把我弄到輪椅上去。”

“你就在這上吧,我給你拿了個尿盆接著呢。”說完就上手開始扒我褲子。

我趕緊用剩下的一只手去拽,還沒拽住褲腰,褲子已經被扒下來了,晚上溫度低,涼涼的一刺激,我竟然不受大腦控制的已經尿出來了。

沒一點兒人聲兒的大晚上,就聽見我放水的嘩嘩啦啦聲。

我難得的想起一個成語:羞憤欲絕啊!

得虧是晚上,黑乎乎的也看不清啥。

“你害臊啥呢!又不是沒見過,小時候咱倆光著皮膚在一張床上睡得少麽?”

“……你能不能等我尿完再說話,你這樣讓我很尷尬啊……”

背後傳來一聲輕笑,壓低了的嗓音輕輕地撩撥在我心上,我滿腦子都是李子嘴角彎彎的模樣。

我覺得這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閑暇的時刻沒有之一。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天天跟個大少爺一樣被人伺候著,啥都不用幹,聽聽歌,看看書,賞賞風景。

白天我爸我媽輪著守著我,晚上就李子在。我爸老擔心李子跑得慌,來來回回太折騰,想讓他回學校去。李子振振有詞的拒絕了:“叔,我在這待著可比在學校自在多了。不用上早晚自習,我睡覺都比平時多倆鐘頭呢!您就甭趕我走了!”

我爸聽了沒啥再說的,就是每天親自操刀做早晚飯,給李子我倆送來。

然而我爸給李子我倆的菜並不是一鍋菜。區別就是,李子那份有肉,我沒有。我也知道現在不能吃油膩的刺激的,但是眼不見心不煩啊,老有一盤肉擺跟前兒讓我看著別人吃,太折磨了

這樣兒送了兩天,李子跟我爸說:“叔,下次您甭麻煩了,做一鍋菜吧,我整天也不咋活動,吃太多肉不好。”

我爸聽了一楞,瞟了我一眼,我一臉無辜。

“那成吧,等我回家研究點新花樣給你們做著吃。”

知我者,李子也。

聽李子念書成了睡前的必修課,李子念書能有效緩解失眠和身體疼痛等身體不良狀態,簡直神了。

其餘時間,我就和旁邊老大爺聊聊天,然後看李子畫畫兒。李子畫水彩已經有點意思了,比原來的平鋪色塊好看多了。

原來對畫畫兒一竅不通,學了之後再看李子畫畫,不得不再次感嘆李子是個天才。全靠看書自學,能這麽快的畫到色彩。

李子還經常畫素描,他畫得時候也會和我討論,哪裏畫得好,哪裏畫得不好。李子的結構素描很溜,不關啥樣兒不規則的形體,他都能分解成幾何體,然後極其準確的起型。

可能是在醫院悶得久了,我現在也能一動不動的看李子畫幾個鐘頭的畫。

李子握筆很靈巧,鉛筆就跟他手指頭一樣,畫出來的線條恰到好處。窗戶開著一條縫,吹進來的小風涼涼的,不時晃著李子額頭前面的頭發。李子挺直著脊背,手腕靈活地擺動,空無一物的紙上,很快得,變戲法兒一樣得,就出現了一條條或深或淺的線,勾勒在一起,繪成一副完整而標致的圖。

李子的目光不斷在紙和物之間逡巡,我能感覺到他涼涼的眼光上面掠過。李子的線條細膩並且整齊,不一會兒就打出了明暗,讓平面上多了立體的視覺感。

我看著李子因專註而面無表情的臉,想起他平日裏無數次的笑顏,我覺得,如果我是那張白紙,李子就是畫師。如果缺了李子,我就註定只能是畫紙,而不是畫。

周末返裏的時候,李子也不回家,整天整天的待在醫院裏。

病房儼然成為了李子的畫室,李子的色彩畫得越來越好,不再光是臨摹,也開始寫生了。

期間李叔李姨來過一次,天寧還在老家,沒有跟來。

不同於我家,李子和父母的關系一直很微妙。我一直難以插足於李子和李叔李姨之間,也不是很能理解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但是每次看到李子和他爸媽相處,我感到的不是血濃於水的親情,而是君貴於臣的尊敬。

不記得李子和誰臉紅脖子粗過,他臉上的表情永遠都是淡淡的,不管是高興還是不滿,都是一個輕描淡寫地眼神,很少有強烈的情緒外洩。

但是這次我感到的不僅有尊敬,還有一種明顯的疏離。

趁李子下去寫生的時候,我問我爸:“李子……和家裏吵架了?”

我爸狐疑地瞟我一眼:“咋可能?你以為都跟你一樣兒啊,李子那麽聽話。”

“那為啥李子和李叔李姨感覺說話……那麽冷淡……”

我爸搖搖頭。

“爸,我老覺著吧,李子他爸媽啊,更親天寧……”

還沒說完,我爸猛地扭臉一瞪眼:“瞎說啥!這話以後你少說!”

我嚇得一縮腦袋,小聲咕噥:“亂發啥脾氣……我有啥說啥啊……”

“你還說!”我爸擡起手就要照我腦袋上拍,在我腦袋頂頓了頓,又放下去了,狠狠地剜了我兩眼不理我了。

我瞅著我爸不敢打傷員,又死皮賴臉地問:“哎爸,你說李叔為啥會想再要一個小兒的呢?你為啥就沒想著給我再生個弟弟妹妹啊?”

我爸在一邊兒喀蹦喀蹦地嗑瓜子兒,不吭氣兒。

“我原先問李子啊,李子說的老奇怪了!他說香火啊,又說養兒防老啊啥的……爸,你說你養我是為了啥?”

“……李子真這麽說的?不是你瞎掰的?”

“真的啊!咋會是我瞎掰的!”

我爸又嗑瓜子兒去了,不管我咋騷擾就是不理我。等到李子上了樓,他幹脆出去了。

“小夥子,給我看看你今兒畫的啥?”

李子一進門,我還沒說話,旁邊的老大爺先搶了白。

這老爺子膝蓋不好做了個手術,這幾天就要出院了。膝下一兒一女,經常過來看他。老爺子也健談,熟了之後沒事兒就找人天南地北地嘮。也多虧了他,李子沒來的時候,我才沒被悶死。

李子放下了顏料箱和畫架,把畫取下來給我們看。

紙上最突出的是一棵樹,一棵開滿了花的樹。非常明艷的紅色,顯眼但是一點都不突兀。那樹像是櫻桃樹,但是我又不敢確定,因為在樹幹周圍,是一地的葉子,不是枯葉,而是嫩呼呼的綠葉子。

“李子你畫的這是啥樹啊?為啥葉子都掉了?”

“櫻桃樹。葉子是我自己加的,不然樹幹周圍太空了,不好看。”

“這不太符合常理啊,沒見過開了花就掉一地葉子的樹……”

“現在不是見著了麽?”

“不是,我不明白為啥你要畫一地葉子,還是綠的,就不能添上去點旁的嗎?”

“因為這樹開花了啊。”

“……開花兒了就要掉葉子?”

“嗯。葉子會和花爭養分的。”

我撇撇嘴:“胡扯。”

正說著,老爺子他閨女女婿來了。

“喲,平宇又畫畫兒了!”他閨女也是個外向活絡的人,能說會道。

兩撥人打了招呼,就各幹各的了。

“李子,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和你爸媽吵架了?”

“嗯。”

李子利索的答應讓我有點意外。

“真的啊?為啥啊?我還以為你是那種一輩子不會和人急的呢。”

“你把我當啥了?小綿羊?”

“沒沒沒!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平時總是沒啥表情,不咋有感情……唉也不是說你無情……”

李子笑了:“這麽多年,你語文一點長進都沒有!行了別解釋了,我知道你啥意思。”

李子看了一眼吊瓶,說:“該換針了,我去叫護士。”然後出了門。

李子前腳剛出門,我就聽見那邊驚叫一聲。

“呀!嘶——疼死我了!”

“你咋笨手笨腳的?別動,我去給你買創可貼。”

“咋了咋了?”

“你看我笨的,削蘋果削到手上了。”

“甭下去買了,正好前兩天李子拿過來的有創可貼,我給你們找找……”

我伸著手去撈摸抽屜,那邊老大爺說:“你躺好別亂動了,讓他們自己拿!”

我伸著一只胳膊也是白費勁,就說了創可貼放在哪兒,老爺子女婿拿了一個去給他老婆貼。

看著倆人頭抵頭,親親密密的,我不知咋地就想起了李子,心裏感覺酸酸的,空空的,不滿足。

正想著,李子就進來了。

“借你一個創可貼用啊,我閨女割著手了。”

“啊,沒事兒,用吧,有啥用的自己拿就成。”

李子說著,走到床邊坐下。

“你咋跑針了!”李子眼睛往下一掃,聲音猛地一高。

不說我還沒感覺,這一說我才感覺手上生疼,針管裏全是血。

“哎喲,你看這孩子,肯定是剛才要拿創可貼,碰著了!”

我本來還想混過去,老爺子嘴快已經說出來了。我只得嘿嘿幹笑。

李子準備再去叫護士,護士就進來了。今兒個進來的是個生臉兒,原來沒見過。

我問:“那啥,我跑針了,沒事兒吧?”

結果那護士一聽,臉上表情比我還緊張:“啊?你怎麽會讓跑針呢?我看一下啊……”

她掛上了藥瓶子,要給我重新紮針。一紮針我算是明白了,這護士估摸著是新來實習的,紮針技術實在是不敢恭維。

本來連著輸水我的手背已經腫老高了,血管就不太好找,又加上是個新手,我手上不免一會兒就被紮了好幾個眼兒,往外滲出一點一點的血。

我難受的不行,正想著咋委婉地讓這個護士去找個別人來紮針,就聽見一聲很強烈的命令。

“出去。”

那護士聽了嚇一跳,往回一看,就見李子站在她身後,從上往下垂著眼瞼看她,臉上沒一點顏色,聲音凍得能掉冰渣子。

“出去。”李子又說一遍,聲音不大,但是語氣很強烈,輕易就能聽出壓抑著的憤怒和滿滿的厭惡。

這是我又一次直接見到情緒如此失控的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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