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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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把畫得及其細致的那張素描帶回了家,小心翼翼的收起來。

“我得琢磨琢磨水彩和油畫,素描光是黑白的,裱起來不好看沒法掛。”

“李子,你這是中毒了,得戒!”

李子很不屑的瞟了我一眼:“像你這樣不拿畫筆的人,是體會不到我從繪畫中取得的**的。”

“噫,你這樣讓準備藝考的人很惆悵啊,自學成才也就算了,還是文化課的高材生,這讓人準備考美院的情何以堪啊!”

李子擺擺手:“我才不跟他們爭。我是那麽功利的人麽?我畫畫兒就是畫畫兒,不是考試。”

“……天才任性啊……”

果然,等到又過了一星期,李子寢室床邊就多了一堆瓶瓶罐罐,桌鬥兒裏的書也換了一撥兒,原來是黑白灰的,現在全變成花花綠綠的了。

不過這次李子沒再拿卷子當畫布了,也不經常動筆,可能是畫水粉啥的排場太大了,不好施展。一到公休,李子就馬不停蹄的往寢室跑,打開那些瓶瓶罐罐,挖了一坨又一坨的往畫布上抿。

難得看見李子身上長時間的保持著色彩斑斕的狀態,不光是身上,手上更是,有時候畫著畫著就直接用手抹上了,看的我都難受。

一直到放寒假,我還是覺著李子往畫布上畫的其實就是彩色拼圖而已,一塊兒一塊兒的,顏色都不一樣,有的顏色還臟兮兮的。李子對著畫板和書的時間越來越長,說起話來三句不離畫兒的,簡直是入了魔了。

我趴在李子家做作業,李子還在一邊擺搞他的調色盤。

“李子,你咋突然就迷上畫畫兒了呢?”

李子想了一會兒,問:“你就沒啥特別想幹的事兒麽?”

“嗯……初中那會兒就特別想打游戲,特別不想上課。”

“那你為啥當時就打游戲那麽上癮啊?”

我撓撓頭,這問題還真沒想過:“感覺好玩兒啊!”

“好玩兒到哪兒了?”

“你看啊,你剛進游戲的時候級別最低,啥裝備都沒有,但是你打的時間越長,你級別就越高,級別越高就越牛逼,所以就想玩兒到最高級唄!”

“那你滿級了了呢?”

“那就排位唄!排位越高名氣越大,知道你的人越多,有成就感啊!”

“噢,這樣啊。”

“誒嘿,你咋又把我帶偏了?應該是我問你的啊!”

“我和你差不多。”

“這倆沒法比吧……”

“咋不能比了,你看我剛開始畫素描吧,後來又速寫吧,現在在畫水粉吧,水粉學好了還可以學學油畫吧,油畫完了不是還有國畫嘛,這不和你升級打副本一樣兒樣兒的麽?”

“然後呢?我升級了有獎勵,你畫畫兒自個兒玩,又沒啥實質獎勵。”

“有啊。”

“難道你還準備畫好了,把畫兒賣了賺錢?”

“你想哪兒去了。”李子終於拾掇好了顏料盒,直直身子捶捶腰,擺上水桶,支起畫板粘好畫布,“我這不是就能把你們全畫下來了麽。親手的,親眼的,記下來。”

去年這時候天寧還是不長一點,現在已經能在地上橫著跑了。天寧邁著兩條小短腿兒,屁顛兒屁顛兒地跟在李子身後,不管幹啥都跟著,有時候腳一軟撲騰一下摔了跟頭也不哭,也不讓李子扶,自己吭哧吭哧就爬起來了。

我媽說天寧和李子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我就要了李子要小時候的照片,對著天寧一比,那根本就是一個人!

我一張一張扒拉著李子小時候的照片,百天照的時候還是黑白照片,李子胖胖乎乎的小臉兒緊緊地繃著,滿臉的不高興。我戳戳照片問李子:“你看你看,你小時候脾氣還挺大!”

李子漫不經心兒地瞟了一眼:“肯定是那攝影師技術不好,不會逗小孩兒。”

我接著往後看,半歲的到四五歲的都有,有的是在照相館兒照的,還有的是抓拍的,有的是黑白照,有的是老式的彩色照片,都已經微微泛著黃了。李子很上相,尤其眼睛,在照片上看的特別明顯,亮得很,黑溜溜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好家夥兒。

我又往後翻了兩頁兒,還沒看夠呢,就沒有了。

“李子你的其他相冊呢?”

“沒了。”

“怎麽就這半本啊!你大一點兒的照片沒有嗎?”

“都長大了哪還會和小時候一樣傻不楞登兒的拍照片兒啊。”

“嘖,就這幾張這也太少了,還不如我的照片兒多……”我隨手又把那本薄薄的相冊掂了掂,準備放回去,一低頭看見腳邊還掉了一張一寸照。

我彎腰去拾,看清那張照片的一瞬間,我後背一涼。那是一張很清晰的彩色證件照,清晰到讓人真真切切的感覺到了照片上那個小孩兒,一雙死寂的、黑漆漆的、沒有高光的瞳仁兒。

紅色底板,白色上衣,黑發黑眼,這張顏色鮮艷的照片上一片冷氣,與其說是一張彩照,更像是一張……黑白遺照。

我拾起照片,捏在手裏,猶豫了一下,轉過去問李子:“李子,這照片兒是你啥時候拍的啊?”

李子看了那張照片一會兒,搖搖頭說:“不記得了。”

李子的表情很正常,沒啥不對勁兒,但是照片兒上這個小孩兒,分明就是二李子。

我的手不由自主的緊了緊:“李子你這張照片兒送我行不?”

“喲呵,你這是想幹啥?開始學小閨女兒要起照片兒來了?”李子揶揄的笑了。

“唉,我用心良苦這麽多年,你咋就到現在才發現呢?太讓我傷心了……要是你把這照片兒給我我就勉為其難的原諒你!”

“哈哈,得了吧你,肉麻兮兮的。要是你生成個女孩兒,我興許還會考慮考慮,你現在這德行就算了。”

“你這就不對了,咋能嫌棄哥呢?子不嫌母醜,弟不嫌哥醜,你不知道嗎?”

“就你知道得多。我大人有大量的就把照片兒送你了,正好那張照的醜。”

我收起了照片兒,又和李子說了幾句就回了家。

一到家我爸正要換鞋出門,我趕緊拉住他。

“你幹啥呢,我還要出去買東西呢,別礙事兒。”

“爸,我想問你點兒事兒。”

“趕緊說唄!”

我拿出了照片兒,問:“你見過這張照片兒沒?”

“這是平宇給你的?”我爸看了一眼照片兒,把鞋放回鞋櫃,坐到了沙發上。

“我翻相冊的時候看見的,我就問李子要回來了。”

“你要這幹啥?”

“……我一直感覺不太對勁兒……我記得小時候李子有一段兒生病,也知道李子是精神上有問題,後來不是好了嗎?但是吧,還是有時候,李子會有點怪,我也說不出來是咋不對了,就是感覺他偶爾會特別愛發呆,然後好像還會忘一些事兒……”

我爸沒吭氣兒,拿起茶幾上的一包煙,點了一根。

“哎爸,李子到底是為啥會生病啊?對他現在還會有影響嗎?”

“你還記不記得李子小時候丟過一次?”

“記得啊。”

“他是被人販子拐跑了。”

我心裏一緊。

“當時李子跟著你李叔出去旅游,在火車站人太多,下了火車李子就沒影兒了,跟他們一節兒車廂的還有另外兩家的小孩兒也丟了。”

“我們報完警之後,人說這可能是團夥兒作案,專門拐賣兒童的,當時警察也很重視這個事兒,就聯系多方去找孩子。最後找到了,你知道在哪兒找著的嗎?”

“在中泰邊境。在一家小院兒的地窖裏。我當時跟著一起去了,我進去的時候……地窖裏有三個孩子,平宇是最大的,另外兩個一個三歲一個四歲……”我爸吸了口煙,彈了彈煙灰兒。

“地窖裏啥都沒有,小孩兒穿的都很幹凈,臉上也白白凈凈的,我進去的時候,平宇就坐在那兒,瞪著眼睛,一動不動,另外兩個都在睡……我當時松口氣兒,心裏說幸好小孩兒還都健健康康的……”

“你李叔就趕緊走過去抱平宇,還沒一抱,平宇就抖的跟篩糠一樣,也不哭,就對著你李叔拳打腳踢……你李叔還以為平宇是嚇得很了,就抱著他哄,結果越哄平宇叫的越厲害……”

“他就趕緊把小孩兒遞給一邊兒的醫生,醫生就開始聽,聽完了把小孩兒衣服撩起來一看……”我爸磕了磕煙屁股,卻沒再吸,而是把煙按滅,又點了一根。

“撩起來衣服,平宇整個背都是腫的,青的紫的紅的黑的啥顏色都有……胳膊上一排針眼兒……你知道針眼兒是幹啥的嗎?是毒品啊!”

我爸又掐了一根煙,低著頭,沒了下文。

我擡頭看看陽臺外面的天,太陽還高高的掛著,明的晃眼,沒有一絲兒風,空氣都凍著,沒有一絲兒熱氣兒。

我爸靜靜地抽著煙,我媽在廚房炒菜,油鍋刺啦刺啦的聲音,還有抽油煙機的嗡鳴,都在我耳朵邊盤旋,但我腦子裏啥聲音都沒有,只剩下五歲那年的那個小孩兒,那張面無表情的小臉兒,一遍一遍的回放。

停了好久,我爸拿起那張照片,接著說:“這照片兒是從李子衣服口袋裏找著的,另外倆小孩兒身上也有這樣的照片兒。”

“但是李子說他不記得這是啥時候拍的了。”

“……不是不記得,是不想記得。”

我說不來心裏啥滋味兒。就感覺原來總是隔著一層遮光膜看畫兒,隱隱約約的看不清楚,好不容易沒了遮擋,卻看見一幅本該很好看的畫兒,現在卻紮滿了小刺兒,密密麻麻地全是眼兒。

心底撓得慌,不舒坦,膈應,疼。

我媽做好了飯,把菜盤擺到桌子上,叫我爸我倆吃飯。

我爸站起來,拍拍我的肩膀:“走吧,吃飯去。”

我坐著沒動,低頭想了會兒,對我爸說:“……前兩天停電的時候,你知道吧?就那天早上五點多,李子暈了一回,突然就暈了,差不多十來分鐘又醒了,120去了之後啥也沒看出來,李子不願意去醫院檢查……還跟我說不讓我跟你說。”

我擡著頭看我爸,我爸站著沒說話,也沒表情。停了一會兒才點點頭,然後拉著我去吃飯。

飯桌上也沒人說話,只有筷子碰盤子,牙齒碰牙齒的聲音。

吃到一半,我媽突然問:“肖凡,你最近學習咋樣了?往後能考上三本不?”

“咋突然問起這個了?我也不知道,沒看過三本分數線是多少,我覺著應該差不多吧,我現在也能考個三四百分了。”

“我是想著,不然讓你也去學藝術,學個畫畫兒啥的,說不定還能走個更好的學校。”

“哎喲算了吧,我有沒那藝術細胞,又沒啥基礎,再說學藝術的哪個不花錢啊?”

“多花幾個錢沒啥。你們班不是也有幾個學藝術的嗎?你看人平宇自己玩玩都畫得那麽好,你跟著老師學學還學不會?”

“我和李子能比嗎?人李子可是個天才啊……”說完這話,我心裏莫名的一悶,想起來一言不發整天窩在小屋兒裏看書的二李子,想起來除了我和別人幾乎沒有交集的李子。

“還沒試呢,你咋就知道不行呢?要不正好寒假我給你報個班兒,你先試試。”

“媽——您就饒了您兒子吧!我作業還寫不完呢,哪還有空兒去學畫畫兒!”

“說啥鬼話呢你!有你和你那一群狐朋狗友出去胡達溜悠的功夫,你作業早寫完了!”

我的話往肚子裏一憋,竟然一時想不到狡辯的理由。過了好半天,我才找著話:“媽你看這寒假也過了這麽多天了,都快該過年了,人畫畫兒班也都該放假了,現在報了年後上不了幾天就該開學了,不劃算啊!”

我媽聽了沒說話,我一看有戲,趕緊接著說:“不然這樣兒吧,正好李子不是現在在畫畫兒嘛,我先跟著他練練,看看我有沒有這方面天賦。”

“啥天賦不天賦的,都是靠練得!”

“行行行,我知道了。”

我媽又想了一會兒問我爸:“你看成不,我覺著走藝考還是有路的。”

我爸瞅了我一眼:“隨這小子去吧,他愛幹啥幹啥,只要別再給我惹事兒我就燒香拜佛了。”

“啥呀,我早都不惹事兒了!你看我現在多聽話,是吧爸?”

我爸沒答應,端著飯碗站起來轉身走了。

我摸摸鼻子,翻了個白眼兒,接著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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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我正在家裏打游戲呢,李子就敲門了。

“你咋過來了?天寧呢?”

“小孩兒跟著我媽睡了,你不是想學畫畫兒?走唄,出去買東西。”

“你咋知道的?我還沒跟你說呢!”

“你媽昨天給我打電話了,特別囑咐我要好好教你。正好我自己畫沒人和我交流,你就如此善解人意地追隨上我的腳步了,我很欣慰啊。”李子笑瞇瞇地說。

我:“……你開心就好。”

對於我這種懶人來說,學習任何一種非娛樂性的新事物都是折磨。我就適合坐在看臺上,在別人表演各種牛逼本事的時候鼓個掌,嚎叫兩聲。現在讓我自個兒下場子,簡直痛苦啊!

我第一天的任務就是坐著不動畫直線,一條一條的畫直線,從左畫到右,從上畫到下。

無聊透頂啊!我坐在凳子上老覺得我長了痔瘡,咋坐咋難受。我畫兩道兒,瞄一眼李子,李子也在畫直線,身子一動不動的,手唰唰唰地畫。我再畫兩道兒,再瞄一眼,李子的紙上已經快畫滿了,黑壓壓的一片,毫無美感。

李子扭過頭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把他的畫板遞過來。

“你是在畫蟲麽?曲曲彎彎兒的。”

我仔細看了看那張黑壓壓的紙,一道挨一道的線果然直的很,跟尺子比出來的沒兩樣兒。

我撇撇嘴:“我就按你說的畫啊,然後就不直啊。”

李子放了畫板,繞到我後面握住了我右手。李子的體溫總是比常人低那麽一點,手更是涼涼的,但是也不咋冰,還挺舒服的。

“畫線的時候手腕兒要硬,小臂帶動才會直,只靠手腕兒擺的話……”

可能是李子湊得近了,我都能感覺到他說話呼出來的氣兒,還有整個後背,都感覺到了他稍低的體溫。我就不明白了為啥李子沒有經歷過我那樣兒的變聲期,明明小時候倆人嗓子都是嫩嫩的,我到了初中就成了公鴨嗓了,一直變到高中變聲期才算過。但是李子就很平常很自然的過渡到了現在的,被一眾女生稱之為男神音的聲音。好吧,李子聲音就是好,但是我也不差啊……

我正神神叨叨的想著有的沒的,突然腦門一疼,回了神。

“你這還間歇性屏蔽隊友了!我剛說啥你聽見沒?別說了我知道你沒聽見。”

我:“……”

知道你還問!

我跟著李子也算是有模有樣的畫了兩天畫兒,然後就到了春節。

春節到,要幹啥?穿新衣戴新帽吃餃餃啊!

今年也和往年一樣,盤餡兒包餃子、過油、貼對子放炮串親戚。唯一不一樣的就是李子腳後跟上掛了個滴溜溜跑得小紅娃娃。

天寧吃得胖呼呼的,穿著奶奶給他做的大紅花襖子和棉褲,穿著老虎鞋,帶著老虎帽,活脫脫年畫兒裏蹦出來的!

李子穿著白鴨絨襖,圍著紅圍巾在前面走,天寧就拽著李子的衣服跟了在後面跑,兩兄弟往一塊兒一站,一個長得俊俏,一個生得討喜,好看極了。

天寧喜歡看人放炮,老想自個兒摸摸,李子怕崩著他,幹脆就把天寧抱到懷裏,仍由天寧蹬臟他的新衣服。

到了夜裏,放花炮的更多了。天寧看見了稀罕的不得了。李子就給他買了一盒呲花兒炮,點著以後拿著給他看。

我在樓上瞅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就回了屋,看見我爸正在剪窗花兒。

“爸,你看天寧,李子真是給他寵的沒邊兒了,李叔也不管管!小時候也沒見誰這樣兒寵過李子啊……”

“老來得子,肯定都嬌。再說天寧現在還小呢。”我爸放了剪子,抖開紅紙,滿意的點點頭,又說“天寧是平宇他親弟弟,就等於是你親弟弟,親著點,知道不?咱家就你一個,以後這就是你家人。”說著遞給我兩副窗花,“給平宇家送去,十五兒的時候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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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十五兒,城裏都有會,白天架高臺舞獅子舞長龍敲鑼打鼓,晚上吃元宵猜燈謎看煙火壓大馬路。

天寧沒見過這些,興奮地哇哇亂叫,就算被抱在懷裏也不老實的探著上半身往周圍瞅。

街上人潮湧動,熙熙攘攘,李叔李姨還有李子輪流抱著天寧,一刻也不肯松手。抱得時間長了,天寧不願意,鬧著非要自己下地兒跑。

李姨反反覆覆跟李子交代:“人多,你拉好他,跟緊了,別讓他自己跑,啊!”

李子點點頭,把天寧放下來,握住了他的小手兒。天寧小腦袋瓜兒四處轉了一圈兒,然後興奮的大叫一聲,扯著李子就往前跑。

李姨一直盯著天寧,天寧往哪兒跑,她趕緊往哪兒跟。

“姨,我去和李子一塊兒。”

“啊,行啊,你去吧,看好寧寧!”

我點點頭,趕緊朝著李子追了上去。

也就三五步的距離,但是因為人多絆腳,總是靠不到跟前兒,人頭一晃,就容易瞧不著了。

我跟了好長一段兒,總是不遠不近隔著那麽幾步,一直追著李子的影子,突然感覺在攢動的人頭中,那一片白有點模糊,好像再晃幾下,就沒有了。

當年在火車站的李子,也這樣兒的追過李叔麽?

我緊步朝前擠,周圍的喧囂成了聒噪,耳朵邊聽得清的就剩下隱隱約約的天寧的笑聲。

好不容易擠到他倆身邊兒,擠得我一頭汗。

“你倆跑得挺溜啊!讓我攆了這麽長時候兒。”

“人太多了。”

“就是,一個晃神兒就找不著了。”

李子扭頭朝後看看,然後跟我說:“我看不見我爸他們幾個了。寧寧跑一會兒肯定得吃著喝那的,咱倆先找個地兒,跟大人們說一聲兒。”

我點點頭,往前走了幾步,看見兩個舞獅臺旁邊有一個特別大的棚子,我就招呼著李子讓他帶著天寧去那邊。

棚子裏面兒是幾個小攤兒,有套圈的,有扔沙包的,還有塗彩畫兒的。天寧相中了套圈攤子上的一個電動陀螺,賴著不走了。李子買了十個圈兒給他套,我給我爸打電話。

剛通知完我爸我們的方位,就聽見天寧笑得跟斷了氣兒一樣。我扭頭一看,發現李子套著了那個陀螺,正蹲在地上教天寧咋玩兒。

一大一小兒的撅著屁股對著臉兒,蹲在地上專心致志的擺搞小玩意兒,我看著樂的不行,就準備用手機給他們照一張。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我按下快門的一瞬間,天寧伸長了脖子,把笑的眉眼兒彎彎的小臉湊到李子跟前,吧唧一口親上了。李子被嚇了一跳,往後一栽坐到了地上,連帶著天寧也撲在了他身上。

目睹了全過程的我,除了笑的臉抽筋以外,就只有一個想法:早知道就用連拍模式了。

到了晚上吃過飯,人們開始往城東聚集,那兒是每年看煙火的好地方,空闊寬敞,漆黑一片。

我們去的早,占了個好地方,然後就是嗑著瓜子兒等著到點兒了。

八點一到,開場煙火準時在天上炸開了,金閃閃的流光從中間那一點迸射出來,劈裏啪啦的變成無數碎星,朝四周慢慢散去。餘光尚未散盡,“嘭嘭嘭”接連三顆煙火又飛上高空,一圈兒一圈兒五彩繽紛的光點或是光線,把黑漆漆的天頂照的亮晶晶的,明晃晃的。

天寧騎在李叔的脖子上,高仰著小臉兒,一聲不吭一動不動的看。李子站在旁邊,一只手擡高了拖住天寧,微微仰著頭向上看,煙火的光照在他臉上,勾出了一圈兒泛著柔光的邊。

我正盯著李子一明一暗輪廓分明的側臉,李子突然扭過頭,笑笑地看著我。彎彎的眉毛,上翹的嘴角,瞳仁裏還浸了水潤潤亮晶晶的光。

又一顆煙火炸開,漫天的絢麗映在這雙眼睛裏,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景色。

那一年,我十七歲,見到了此生最美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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