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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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武帝看著兩個侍衛將歐陽黎的屍首取走,而梓園甚是仔細地將大殿上因歐陽黎掙紮而褶皺的地毯踏平,光武帝道:“梓園,知岡的事情擱在朕的心頭幾年了。”

“既然放不下,便再去查。”梓園雙手交握站定道。

光武帝眼前浮現一張張臉孔,沒有一張能得他全然的信任,“淮鈞是個合適人選,可惜,他不善武藝,此差事又極兇險。”

梓園卻道:“撫州案,未嘗不兇險,他既能全身而退,想必也有些本事。平西公主如此青眼相加之人,必得有些過人之處才行。”

光武帝長長嘆息,終道:“梓園,再放放,再容朕想想,再想想。”

莫小雲不是傻子,自己門口的侍衛換了一撥人這件事一看就明白是跟昨晚上那件事有關。但是莫小雲不敢再問了,這些人生生死死都掌握在皇帝手裏,萬一真出事,那她豈不是牽連別人。

莫小雲左想右想,還是回到原點,得找顧淮鈞。

可是顧淮鈞也不能日日來飛鳳宮,哎,莫小雲可著急,還是照舊前往昭陽殿等著。

一連兩天,光武帝都瞧見心疼的寶貝女兒為了個顧淮鈞連風度矜持都不要了,真是不得不正視這件事。

顧淮鈞跟著平西公主往外走,他已經開始意識到這中間得做點什麽,否則她這麽日日來,實在不是長久之計。

近侍郎一位雖不是高官重位,但每日陪著皇帝批閱奏章,草擬詔書,直面皇權核心,時常偷空,極易產生嫌隙。

“顧侍郎,你想個法子將我弄出宮吧。”莫小雲本來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個從容淡定的顧淮鈞,她忽然轉過身,擡眸瞪著顧淮鈞道。

顧淮鈞倒是失笑,“公主出宮就兩條路子,死了葬到皇陵,婚配嫁出去。你這是在催我快點娶你?”

莫小雲氣得沒話說,本質如此,但是話實在是羞人得很,她瞪了一眼道:“你說,你是幫不幫我?”

顧淮鈞自認為眼前這個纖細柔和的女子不會真的拿捏他的把柄,但留她在身邊著實是個麻煩的事情,他還沒想好。

是的,顧淮鈞還沒思考好,該怎麽處置她,尤其是當他的心被牽動著的時候,他開始回避這個問題。

如果真的請旨求取莫小雲,那麽她留在自己身邊,很多事情部署起來不再那麽輕易;再者,莫知岡的死,他就很難永遠掩蓋下去。

可獨留她一人在宮中,顧淮鈞卻有些不舍。這是他有自己的思想開始,第一次對一個人產生此種情緒。

顧淮鈞擡臂,修長的手指輕輕撩起莫小雲耳邊的幾縷亂發,“再等等。”

莫小雲被他深邃的眼眸深深地吸引住了,那對眸子仿佛是兩汪深不見底的泉水拉著她不斷地往下沈往下沈。“那你快點。”她委屈地道。

“好。”顧淮鈞彎起嘴角笑笑。他喜歡她這樣柔弱的模樣。

是的,他喜歡眼前的女子。他也很確定,這個女子是莫小雲,不是平西公主。

四目相顧,相顧無言。

宮裏的流言蜚語從平西公主對顧侍郎一見傾心後便日益誇大,時至今日,人人都已經確信平西公主是要許配給顧侍郎無誤。

三日後,顧淮鈞正式向光武帝提及此事,說了一句話,“非君不娶。”

光武帝最終還是沒提莫知岡那件事,他想,等顧淮鈞成了自家人,再提不遲。

十日後,光武十六年的臘月初五,皇帝下旨,定下平西公主與顧淮鈞的親事。

大婚的日子定在光武十七年的二月十八,據說是來年最為吉利的一個日子。

莫小雲接到聖旨的時候想,等出了宮就可以去春風城看看爹娘,她要去親眼看看是不是如顧淮鈞所說的那樣,她還要去弄清楚三哥的事。

光武十六年的除夕,平西公主盛裝出席除夕宴,已然可以獨當一面,宮中人人明裏敬她三分,暗裏遠她十分。

後世記載,平西公主容貌驚人,不輸當年雲妃,而惜字如金,不善言辭。

這個說法,莫小雲後來經常拿出來說給已經暮年的顧淮鈞說,用來證明自己也曾風華絕代過。

而除夕宴後,平西公主身子日漸衰弱,短短一個月,便不似十七八歲芳華年紀之人。

莫小雲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怎麽了,突然之間就仿佛隨時會死,這種感覺她從未體驗過,上一世她是突然死去,而這一次她覺得自己的氣韻一點點地被抽走。夜裏大夢,她從黑夜中哭醒,茫茫然直喊:“黑白無常,你們又要來索命嗎?”

可惜,空蕩蕩的大殿,無人回應她。

光武帝特地為平西公主前往太廟祈福。

可惜,平西的身子越來越差。

顧淮鈞日日下了朝就在飛鳳宮陪著她,直到用過晚膳才走。

如今是二月初二,距離大婚只剩下十六日,平西卻已經是人如沈日。

顧淮鈞握著她的手,這只手已經骨瘦嶙峋,毫無美感。他近來有一種莫大的痛苦,來自於莫小雲的病。

“人總是要死的。但是沒想到,我莫小雲能死兩次。大概是第一次死得太快,第二次,慢慢讓我品嘗死亡的滋味。”莫小雲張開幹澀的唇輕輕地道,她靠在軟綿綿的枕頭中,整個人仿佛沒有了支撐,身體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連將手放在顧淮鈞手中,都疼得厲害。

顧淮鈞經歷過至親之人的死亡,這種淩遲一般的痛楚令他實在哀慟得厲害。況且,眼前行將而去的是莫小雲,這個給過自己全然不同人生體驗的女子,現在竟然這麽快就要離去。

生離死別,令顧淮鈞痛不欲生。“莫小雲,你能再重活一次嗎?”

莫小雲的眼角落下淚來,蒼白的唇畔微微顫抖,她不曉得此時此刻要說什麽,唯有更加抓緊他的手汲取他身體的溫暖。

“顧淮鈞,我快要死了,你能告訴我,我三哥是真的死了嗎?”

顧淮鈞點點頭,他從不覺得在自己身上會有一處軟肋會叫莫小雲。

“他是怎麽死的?”莫小雲攀住他,渾濁的眼眸仿佛一個枯竭的老人,而她望著顧淮鈞覆雜的神色,強烈的預感湧上她的心間,“跟你有關嗎?”她嘶聲力竭地吼道。

顧淮鈞能說什麽,他這一生,背負血海深仇,從不會幻想自己會遇到一個莫小雲。

“你三哥是拔刀自刎。”顧淮鈞用盡最後的力量說出這句話,這是事實,而事實的背後是他不願意再深入的真相。

莫小雲雙手撐在床沿上,避開他扶過來的手,“你走吧,我想清靜清靜。”盡管從一開始就隱隱覺得三哥的死會與他有關,但她傻乎乎地回避這個問題,甚至不曾問他為何三哥會派人殺他。無非也就是存了一個念想,希望一切與他無關,希望他是個純良之人。

可惜,顧淮鈞不是。

容媽媽看見顧侍郎神色淡漠地從大殿出來,“顧侍郎,公主怎麽樣了?今日你回去得這麽早?”往常,公主都要顧侍郎陪著直到睡著才成。

顧淮鈞站在殿門外,仰起頭望著這扇門。他在想,是否自己做的這個決定是大錯特錯的?是否,應該再隱瞞下去。

“容媽媽,你進去陪著莫……公主吧。”顧淮鈞緩緩地道,但他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只是靜靜地立在殿外。

寒冬臘月裏,風霜似刀,一刀一刀割裂顧淮鈞最後的防線,無論他怎麽咬牙痛忍,眼淚還是落了下來,滴在風中,消弭於塵土。

容媽媽進去伺候公主,卻被她趕出來。容媽媽不忍看她如此模樣,“公主,顧侍郎還在外面站著,不若令他回去吧。天寒地凍的,哪裏受得住。”

“隨他去吧。”莫小雲長嘆道,說完這句話,眸光沈沈地望著大殿裏的燭光,“將燈火挑良一些。”我怕暗。

容媽媽一邊剪去蠟燭芯子,一邊問道:“今晚我留在這裏陪您好不好?”

“公主?!”容媽媽手中的金剪子直直地垂落掉地,尖刀那頭猛地紮入大殿厚厚的地毯上,“公主?”

沒有人回應她,撞開門進來的顧侍郎沖進內殿的時候,容媽媽扶著燭柱差點沒摔下去。

莫小雲死了,本不該在這個夜晚死去,卻還是沒能熬過去。

顧淮鈞用盡全身力氣地抱著她,似乎想要將她揉進自己的懷抱裏。

容媽媽一步一步走到床榻前,她老了,見過很多人去世,而眼前的孩子這樣年輕,分明昨日還拉著她的手臂問她午膳吃什麽,此刻卻已經魂飛魄散不覆存在。

杜鵑兒來遞消息的時候,光武帝剛喝了梓園遞過去的參湯,得知平西身亡,他頭暈目眩不能站立。

“皇上,節哀。”梓園同樣痛惜地道。

這才短短幾個月?得而覆失的女兒就這樣撇下他離去,光武帝一拳砸在桌案上,“梓園,白發人送黑發人吶!”

顧淮鈞守著莫小雲的身體,誰也不給碰。光武帝來見平西最後一面也被擋在門外。

他癡癡地抱著她,直到天明,他雙眸通紅,聲音沙啞地道:“莫小雲,天亮了,你快醒來好麽?我帶你出宮,我這就帶你出宮。”

他說:“莫小雲,如果你還能重活一世,你來找我,我傾盡所有對你好。你會來找我嗎?”

他還說:“莫小雲,你走吧,你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了,碧落黃泉,再也不要遇到我。”

光武十七年二月十八日,顧淮鈞大婚,迎平西公主牌位入宅。

天下人皆稱,顧侍郎乃當世是第一癡情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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