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弟，怎麽，有心事？”門被略微扣了一下。我還沒反應過來。崔經理已經走了進來。

他坐在我的對面。

單聽崔經理這句話。我就知道，胖子可能明白了什麽。

他在麗都的勢力根深蒂固，何況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沒。沒有。”我面上一笑：“這不有句俗話，叫做庸人自擾。或者杞人憂天。”

“是啊。一個人在上的時候，總擔心天會塌下來。”崔建國慢慢的點頭：“可是你看看這金城。即便天塌了，人的日子，不還是照樣過？人人都以為自己是天。這不是很好笑嗎。”

“哈哈……是很好笑。”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所以今晚發生的事情。你處理的很好，讓我大吃一驚。”崔建國這麽一說，我算是知道了。事情不是壞在趙乾林慧手裏，而是黑西裝裏面有崔建國的人。或者隔墻有耳。

現在隱瞞是不可能，但全盤交代。崔建國也不會和我握手言和，關鍵是看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那老哥以為我會怎樣。栽個跟頭嗎？”我一臉饒有興趣。

“夜路走多了，總會遇上鬼。常在河邊走。再小心不也得濕了鞋？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崔建國還是笑著。

“老哥說的是。人算不如天算。”我開口回應。

“是啊，有些事，真讓人唏噓。”崔建國自己倒酒，喝了一杯：“當年的時候，我還在街上賣報紙，那時候我不胖，瘦的跟柴一樣……”

“人可以打我，狗可以咬我，連乞丐都能白眼看著我。這他娘的就是人生，沒得奧迪，沒得經理，大老板倒是有，可也不是我的老板。我什麽都不怕，甚至不怕死！”崔經理的臉色也在苦苦掙紮。

“死了就是死了，哪怕死在地上爛了，讓車碾碎了，可都已經死了，誰又在乎呢？至少不用下雨的時候羨慕別人有傘，天冷的時候，不用眼紅別人家的大房子，跑累的時候，不會嫉妒人家的豪車，寂寞的時候，更不用盯著人家挽在手裏的女郎。”崔經理一口氣說了很多。

說實話我心裏很觸動，誰沒有過去，誰的過去，都是充滿了不堪。

“可是我沒死，沒死你知道嗎？所以我還要受罪，我遇上了大老板，去他娘的打傘，我一瞬間什麽都有了，可我一點都不開心，我才發現，我是不怕死啊，可是我比他娘的誰都膽小，因為我怕窮，我怕有一天再站在冰冷的街上！”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崔經理的話也打開了很多。

我默默的聽著，沒有發話，沒有人能漫無目的的跟你說話，尤其是說一堆看似很閑的話。

崔經理更不是這樣的人，他的身份，決定了他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這種習慣，便是喝了酒，斷了片，也不能改掉。

“我怕窮，所以我就要守住我的東西。像個守財奴，對吧？跟著大老板的日子，我有機會爬上去，可我也不敢啊。我想著，抓住這些就夠了，權力沒有上限，金錢憑我的數學，也他娘的算不清楚，漂亮的女人更是海了去了。”崔經理又是嘆息。

急流勇退，其實未必不是一步好棋。

“所以，這麽多年過去了。麗都的主管，倒是走了舊人，換了新人。有人站在我頭上，有人永遠就那麽消失在人群裏面了。唐宇，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可日頭還得出來，我崔建國還得活著。”最後一杯酒下肚，崔經理的話也是說完了。

他看似沒有說什麽，其實已經講的很明白了。

進門的時候就告訴我，他知道我在後面推波助瀾，而後說了他的過去，不管以前經歷了什麽，他終究還是他，人換了又換，在我現在的這個位子上。

崔建國許是在警告我要老實一點。

“可這人世間，誰又是永恒的呢？書上說，太陽也會死，也會老。”我看著天花板：“我欠了別人錢，所以他踩在我頭上，這就是天經地義。”

“或許吧，你有你的道理。我不是讀書人，但是我見的多了，秀才造反，呵呵……唐宇，不要總想著搞個大新聞。”崔建國煞有深意的笑了一下，便起身出去了。

等著崔經理出去，我看似安定，實則已經是滿頭的冷汗。

我以前就沒小看崔經理，可是他比我想象的要更難對付。

“有人爬到我頭上了，有人永遠就那麽消失在人群裏面……”念著崔經理這一句話，我也在想，自己是前者，還是後者。

但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現在的崔經理，還是在麗都坐著。

所以那些爬上去的人，未必就是真的贏了。

秀才造反嗎？

我笑了一下，將自己那瓶酒也喝幹了。

站在床邊看著天空的黑暗，和金城大街上閃爍的燈火。

崔經理以為他很懂我，可是這燈再亮，也看不清天空的黑暗。

“老弟好興致啊。”忽的身後一聲讚嘆。

我轉頭一看，卻是趙乾進來了。

“老哥不陪著美人，怎麽就想起我來了？”我拉上窗簾，回到沙發上坐下。

“崔建國來過了？”趙乾瞇了瞇眼睛。

“是啊。”我嘆息一聲，有些無力。

“他來做什麽？”趙乾也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我們好比打獵的獵人，設好了牢籠，來等著收獲。

自以為等來的是一頭肥肥的野豬，但守著的，卻是一條地道的猛虎。

“他知道了，剛才他跟我談過去，談人生。大概是他不會追究，讓我們收手。”我直接說了實話，跟趙乾說話，也沒必要繞彎子。

“你怎麽想的。”趙乾還是問我。

“沒想法，當然我可不會把自己的前程，交到別人的一句話上。”我直言。

“確實，崔建國不可信，他怕是要穩住我們，然後等著風聲過去，再和我們算賬。按理說，他不該來找你啊？”趙乾也明白。

“但是他來了，所以留給我們的時間，怕是比想象的還要少。”我擔心的，也是這一點。

“那要不現在就行動！大不了魚死網破。”趙乾臉色一變，猶豫一散，便狠了下來。

“不。”我略微擺手：“越是在這種風口浪尖上，就越要沈住氣。”

“遲則生變呢？”趙乾還是不放心。

“那就要看獵人有耐心，還是猛虎更有耐心了。”臉上笑意一閃而過，我正色道：“伺機而動，但我們不是坐以待斃。崔建國既然知道了，那就意味著，我們的隊伍不是鐵桶一塊。”

“恩，我會把內奸挖出來的。娘的，敢壞咱們的大事，這種人，要是讓我發現了……哼哼！”趙乾兩手捏著拳頭。

“小角色，就沒有必要大動幹戈了。”我又是擺手。

“老弟，千裏之堤毀於蟻穴啊！”趙乾勸我。

“聽過一個故事嗎？有人將犯人綁在暗室裏面，在他的床上放了半桶水，然後劃破他的手指，將傷口對著水桶。”我慢慢的說。

“嘶……”趙乾也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氣：“那他一定是血流幹了，死掉了。”

“其實傷口不深，早就結痂。只是犯人不知道啊，聽著水龍頭的滴答聲回蕩，他就把自己活活折磨死了。”我嘴裏添了一根煙。

“哈哈……老弟，你這腦子真是好用啊！高，高啊……”趙乾猛地對我豎起大拇指：“只要咱們不停的造勢，就算什麽都不幹，他崔建國怕也要瘋了。”

“就是要讓他動起來，這消息我們傳過去，他不會信。但是他的人說出來，嘿嘿……”我冷笑了起來。

“那探子的事情就暫時不管了。”趙乾也是暫時放下了心事。

“不。”我又搖頭。

“老弟，不是你說不管了嗎？”趙乾摸著腦袋。

“我可沒那麽說，隨便抓個不順眼的吧。給他打一頓，然後開了，當著所有人的面，就說他吃裏扒外。”我再次下決定。

“讓崔建國的人以為我們在抓他。然後崔建國以為我們抓錯了人……”趙乾慢慢的分析：“這是一步好棋，什麽都不幹，崔建國會起疑，故意做錯了，能壓住他的心思。”

“這不讓崔建國逼得嗎？我也不想這麽早就和他對弈。”我又取了一瓶酒下來。

“所以說老弟你高啊，崔建國這頭老狐貍，怕是要栽進你這秀才手裏！”趙乾臉色一動，又道：“老弟，誰要是做了你的敵人……”

“反正你我不會是敵人。”我親自給趙乾倒酒：“老哥你就放心，做人總有底線，我們是自己人，只要你老哥站在我這邊。”

“你放心，我趙乾講的就是義氣！”趙乾也猛地拿起酒杯。

“好！那就為我們的兄弟情誼，幹了這一杯。”酒杯一碰，我和趙乾雙雙飲盡。

“剛才嫂子還來找過我。”放下酒杯，我看了看趙乾。

“這事賴我，喝了點酒，就給說漏嘴了。”趙乾摸著腦袋，很是不好意思。

“人讓我給說回去了，老哥你可再別出亂子。”我叮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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